110 舌战群儒
3个月前 作者: 青玉案上泥丸
对于天宝八载朝政的格局李玄还是略有所知的。李林甫一系经过十余年的经营在朝中已是根深蒂固。陈希烈资历虽老可惜此公向来不善结党营私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好好先生。杨国忠毫无疑问是一个政坛新秀他背后的势力当然是谁都知道正是皇上数年来恩宠有加的贵妃杨玉环。朝中大部分的官员对这种依靠裙带关系而登上高位的人都是嗤之以鼻的。
关键是要把握住皇帝李隆基的心态!眼下皇上既然能搞这个廷辩就说明李隆基的心底深处对眼下的朝政有所不满而要想做某种程度的改变。
李玄此时只觉热血上涌当着当朝衮衮诸公他今天要么一鸣惊人要么颜面扫尽!这既是一次机会也是一次冒险成功失败只在一搏!
也许这一搏可以改变世间很多事情!不管怎样拼了!
李玄吸了口气挺身出班朗声道:“臣剑南李玄躬逢盛世又沐皇恩敢以一得愚见上达天听就教当世诸公。知不敢不言言不敢不尽若有悖谬之论荒唐之词还请圣上勿罪诸公勿怪!”
李玄一上来就摆出一副硬中有软的架式点明这本是一场辩论谁都不能上纲上线这样他才可以讲真话。
李隆基听了捻须点头道:“李卿只管放言朕自有主张!”
皇帝都说了这话下面的六部九卿们哪里还敢放言只是心里都是颇不以为然。
李玄接着便道:“春秋之际大争之世百家争鸣诸子纷呈。其中老庄道家实乃百家诸子之中。煌煌巨擘。孔子见老子归而告子路曰:恍恍忽。见而不见尾。其犹龙乎?此语不言自明孔子以老子为师道在儒先自不待辩!
及至秦六合江山一统重用法家更有焚书坑儒之举。而刑法峻刻暴政如虎。后人以暴秦目之。此实非法家之害其害在于二世贪暴所用非人故有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汉初用黄老之治故有文景圣世。太史公论六家要旨独重道家!至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世间方以儒家之术为治国之道。然儒家之学果能治国乎?抑或先秦诸子之说除孔孟之学其余皆不足以治国乎?
我大唐自高祖开国以来向来崇道。得太上老君之佑。本朝国泰民安。国力鼎盛此千古未有之盛世也。然身为臣子者。当居安思危以期圣朝永续民生丰泰!
由此可见我李唐之世实未以儒家为本而是以道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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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为本!”
其实李玄心里明白无论是道家还是儒家其实都不是主要的问题。中国的问题是“人治”皇帝受命于天君权神授因而造就了几千年的独裁儒家只不过是独裁皇权的一个附庸!但是这种当廷论辩自然不能把矛头指向皇帝所以他先声夺人先讲历史传承指明了孔子问道于老子那么儒家圣人孔夫子就是老子的学生辈将孔圣人的地位给拉下来一截又借了太史公司马迁之口指明先秦诸子之中道家最大!再借着李唐崇道地机会将道家放在儒家之前抢占有利之机。
他这番话说得气势非凡有如江水滔滔飞流而下到是将满堂的圣人弟子弄得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反驳。
李玄故意停顿了一下他在等着别人出口反驳但眼下地情形到是出乎意料竟然没有一个人挺身出来辩论。
他看了一眼端坐在龙椅之上地李隆基却见他面色平静得有如一泓清水竟然毫不动容。
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人出班奏道:“圣上容禀:剑南李玄轻狂放言竟将儒学王道贬为末流小道是可忍孰不可忍。臣欲与之一辩!”
这人却是礼部侍郎韦见素他为人耿直素以儒冠自居此时见李玄抑儒贬孔便忍不住要挺身而出。李隆基微微一笑道:“韦卿尽可放言朕已经说过今日之论非关意气只是论学而已尽可各抒己见朕决不偏袒。”
“那好臣这就放心了。微臣以为李玄之论大谬。孔圣人固然曾经问道于老子但其所问之道究竟如何孔门弟子并无明言。连亚圣孟子亦未言及。或许孔圣只是尊重老子而并未以其学说为然不然何以未留只言片语而及道家?若仅以一言便以孔圣人为老子之弟子似乎有些想当然吧!”
韦见素看着李玄面上掠过一丝嘲讽之意。
李玄只是看着他却也不开言心说这种小事却要去计较什么根本不值一辩否则便落下乘了。(..info)自古以来多有道士将老子列为孔子之师原是见儒家之说大行于世学儒则可为官故而有些酸葡萄心理李玄顺口说出只是为了先声夺人而已并没有去较真当下也不值一辩这毕竟不是关键所在李玄只想看他如何进一步反驳自己。
韦见素又道:“儒家之学乃是内圣外王之学。先修身明礼次尊老孝娣再以天下为已任治世安民尊王重道实是王道之学煌煌正统岂是扬朱墨法之学所能比拟者?若说道在儒先虽无不可但道家之学用以修身养性则可用以治国则人人无为天下如何可治?”
李玄正色道:“儒家大伪天下可证:在儒家眼里人皆小人唯我君子;术皆卑贱唯我独尊;学皆邪途唯我正宗。墨子兼爱却被骂做无父绝后。扬朱言利却被骂成禽兽之学。法家强国富民你儒家骂成虎狼苛政。老庄脱。你儒家骂成逃遁之说。兵农医工你儒家贬为未技细学。纵横策士。你儒家骂作妾妇之道。如此张扬刻薄。出言不逊损遍天下诸子百家!却大言不惭公然以王道正统自居。难道这治世之道就只有你儒家能够胜任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这个李玄实在是太过锋芒毕露了如此尖刻之语这些自称圣人弟子的恂恂大儒们。哪里听过?
一时间不少官员竟相难:
“你这无知小儿竟敢狂言干政!”
“你如此恶诋圣人之学居心何在?”
“口出狂言。有辱斯文啊!”
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攘袖伸拳有人愤愤而骂一时间。朝(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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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堂之上乱作一团!
李玄本来就想捅这马蜂窝他到想看看这些儒门弟子究竟在皇帝心里有多少份量。这种试探也算是在玩火但不试一下。又如何能够破这千年怪局呢?
李玄又道:“平心而论。儒家自己究有何物?一言以蔽之尔等不过一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整天淹没在那个周公大梦里惟以大话空洞欺世盗名而已!国有急难邦有乱局儒家何曾拿出一个有用主意?竟日高谈文武之道、解民倒悬事实上却主张回复井田古制使万千民众流离失所无田可耕!
尔等信誓旦旦称民为本社稷次之君为轻事实上却维护周礼、贬斥法制竟要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使万千平民有冤无讼、状告无门天下空流多少鲜血?如此言行两端心口不应不是大伪欺世却是堂堂正正么?”
堂上早已喧哗一片李玄的声音越来越高一而不可收拾地大声道:
“儒家大伪更有其甚:尔等深藏利害之心却将自己说成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但观其行却是孜孜不倦的谋官求爵但有不得便惶惶若丧家之犬!三日不见君王便其心惴惴;一月不入官府便不知所终。究其实利害之心天下莫过儒家!趋利避害本是人性。尔等偏偏无视人之本性不做因势利导反着意扼杀如阉人一般!食而不语、寝而不语、坐怀不乱生生将柳下惠那种不知生命为何物的木头硬是捧为与圣人齐名的君子!将人变成了一具具活僵尸一个个毫无血性的阉人!儒家弟子数千有几人如墨家子弟一般做生龙活虎地真人?有几人不是唯唯诺诺的弱细无用之辈?阴有所求却做文质彬彬地谦谦君子求之不得便骂尽天下!更有甚者尔等儒家公然将虚伪看作美德公然引诱人们说假话:为圣人隐为大人隐为贤者隐;教人自我虐待教人恭顺服从教人愚昧自私教人守株待兔;最终使民人不敢掘丑恶不敢面对法制沦做无知茫然地下愚使贵族永远欺之使尔等上智永远愚弄之!险恶如斯虚伪如斯竟大言不惭地奢谈解民倒悬?敢问诸位:春秋以来一千余年可有此等荒诞离奇厚颜无耻之学?有!那便是儒家!便是孔丘孟轲!”
“一派胡言圣上!圣上这李玄公然与天下儒门弟子为敌狂谬悖伦简直是一个狂生!”
李玄这番敢冒天下之大韪的言论犹如春雷霹雳将在场的官员们炸晕了!这种言论摆明了是要与天下的儒门士子为敌了可这人地胆子却是从哪里来的?居然敢在金銮殿上放胆狂言形同谩骂难道这是上意不成?
一众官员先把眼睛朝天子看去却见李隆基仍是面沉似水又把眼睛看向李林甫却见这老相国竟然闭目养神谁也不知他的内心里想地是什么?再看那陈希烈只见这美髯相公竟是面带微笑似乎是幸灾乐祸的样子……
还是房闪身而出对着金銮宝座跪了下去大声道:“剑南李玄口出狂言辱及先圣臣恳请圣上治他不敬之罪!”
“朕已经说了廷辩之际放言无罪!难道房学士要让朕出尔反尔嘛?”李隆基冷冷地道。
房是个饱学老儒当下便抗声道:“臣以为李玄所言非是辩论而是谩骂理当治罪!”
“那你何不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李隆基面色一霁倒是有几分嘲讽地味道。
“这……臣素知礼岂能与这黄口小儿对骂?”房嚅嚅地道。
李玄心情一松这大唐以道教为国教尊老子为祖宗就是给他一千个胆子他也不敢像自己这样痛诋道教!
其实李玄早已把道家与道教混为一谈但这班儒生官员却不敢轻易反驳因为无论道家还是道教都是皇帝的家事今年李隆基刚把太上老君的封号重新改过谁敢说老子道家半个不字?
李玄决定痛打落水狗他又扬眉朗声道:“儒者误国不言自明。儒家之说只是人伦之学虚仁假义如何能当治国重任?臣以为当今天下乃是煌煌盛世当效汉初以黄老无为之道为宗旨轻儒臣简政事放权于民养生息重工商开贸易凡事以法理为治以《唐律》为治世之法走富民强国之路!”
李林甫忽地睁开了他那对三角眼看了李玄一眼缓缓道:“以你之言这朝政之事竟也要放手无为了?”
众人一看当朝宰相突然开言便一起注目而待。
李玄抻了抻袍子正色道:“圣人行不言之教行无为之道。但使朝臣不妄为则天下之事可定。以自然之道统天下则天下必能自然安定又何必强为之?”
李林甫不愧是个官场上地老狐狸他那笑里藏刀地名声也不是白得的。他眼睛一翻便不再出声但他心里明白所谓地“廷辩”不过是权力重新分配地幌子罢了一切的一切都取决于皇上的态度。
也许这是一个改变朝政格局的机会始作俑者不是这剑南李玄而是当今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