祇园祭 · 三
3个月前 作者: [日]川端康成
苗子和秀男到底聊了些什么呢?千重子想。显然,秀男把苗子错认成了自己,苗子又是怎样应对的呢?想必很是为难吧。
也许当时应该走过去,可她就是做不到。不仅如此,她反倒在听见秀男把苗子喊作自己时,下意识地躲进了人群中。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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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御旅所前邂逅时,千重子比苗子更震惊。苗子早就知道自己是双胞胎,一直在寻找另一位姐妹。千重子却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孪生姐妹。事情太突然,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无法像苗子一样高兴。
而且,如今她才从苗子口中得知,生父从杉树坠亡,母亲也已早逝。她感到心如刀割。
在此之前,她只是从邻居们的只言片语中猜到自己是个被收养的弃婴。她尽量不去想抛弃她的到底是在哪里的、什么样的父母。想也想不明白。况且,她没必要去想这些,因为太吉郎夫妇对她视如己出,万分疼爱。
今夜在宵山听到苗子的这番话,对千重子来说,并不见得是开心的事。但是,对于苗子这个姐妹,她萌生了暖暖的爱意。
“她看上去比我心地纯洁,十分能干,身体也很结实。”千重子自言自语道,“说不定,将来还要靠她帮忙呢……”
迷迷糊糊中,她来到了四条大桥上。
“千重子,千重子!”真一叫住了她,“你怎么自己一个人,恍恍惚惚地干什么呢?脸色也有些差啊。”
“啊,是真一。”千重子回过神来,“你小时候扮成童男坐在长刀花车上,那时真是可爱啊!”
“当时可难受了。不过现在回头来看,还挺让人怀念的。”
与真一同行的还有一人。
“这是我哥,在研究生呢。”
真一和哥哥长得很像,他很随意地向千重子点了点头,大声笑着说道:“真一小时候是个胆小鬼,长得又可爱,像个女孩子,所以才会被拉去当童男。真傻。”
大桥已经走过一半。千重子望了眼真一哥哥那张充满阳刚之气的脸。
这时,真一说:“千重子,你今晚脸色苍白,看上去很伤心呢。”
“是桥正中央光线的缘故吧。”千重子说着,用力稳住脚步。
“而且,今晚是宵山,这么多人都兴高采烈的,就算有个看上去有点儿伤心的姑娘,也没什么吧。”
“那可不行。”真一推着千重子走向栏杆,“你靠一会儿吧。”
“谢谢。”
“可惜河上没什么风。”
千重子手抚额头,眼睛将闭未闭。
“真一,你当童男,坐长刀花车是几岁时候的事?”
“嗯,虚岁七岁的时候吧。我记得是上学的前一年。”
千重子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额头和脖子渗出了冷汗,她把手伸进怀里,想要取帕子,却碰到了苗子的手帕。
“啊!”
那块手帕上沾着苗子的眼泪。千重子握着手帕,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最终还是攥在掌心内,拿来擦拭了前额。泪水直往上涌。
真一有些困惑。他知道,千重子平素从不把手帕揉成一团随便塞进衣袋。
“千重子,你觉得发热还是发冷?夏天的感冒很难缠,早点回家吧……我们送你。行吗,哥?”
真一的哥哥点了点头,他也一直注视着千重子。
“很近的。不用麻烦。”
“近更要送了。”真一的哥哥说得斩钉截铁。
三人从桥中央往回走。
“真一,你扮童男那年,我一直跟在你的花车后面走,你知道吗?”千重子问道。
“记得,记得!”真一说。
“当时可真小啊。”
“是呀,可真小啊。本来童男是不可以四处张望的。可我还是看见了,当时就想,这么小的女孩,一路跟着太不容易了,肯定累坏了,挤来挤去的。”
“再也回不到小时候了。”
“瞧你说什么呢。”真一轻轻避过话锋,心中却很纳闷,千重子今晚怎么了呢?
送千重子回到店中,哥哥郑重其事地与千重子的父母寒暄,真一却退到了哥哥身后。
太吉郎正在内客厅和一位客人喝酒庆祝节日。他喝得不多,只是给客人助兴而已。阿繁在一旁进进出出伺候着。
“我回来了。”千重子说。
“回来啦?回来得这么早!”阿繁一边应着,一边观察女儿的神色。
千重子礼貌地跟客人打过招呼,又对阿繁说:“妈妈,我回来晚了,都没给您帮上忙……”
“不用,不用。”母亲阿繁用眼神微微向千重子示意,两人一起把空酒瓶拿到厨房。
“千重子,你的脸色不太好,所以人家才送你回来的吧。”
“嗯,是真一和他哥哥……”
“难怪呢。脸色不好,人都摇摇晃晃的。”阿繁把手放在千重子的额上试了试,“倒是不发烧,样子看着挺难受的。今晚有客人,你就跟妈妈睡吧。”说着,温柔地搂住了千重子的肩。
千重子强忍着没让眼泪掉出来。
“你先到里间二楼休息去吧。”
“嗯。谢谢妈妈……”母亲的慈爱,让千重子的心宽慰了许多。
“客人少,爸爸也寂寞呢。吃晚饭时倒还来了五六个人……”
然而,千重子还是把酒瓶端到客人面前。
“我喝好啦。喝完这些就不喝啦。”
千重子倒酒的手微微发颤,她用左手按上右手,仍是止不住。
今夜,中庭的基督教灯笼也被点亮了,甚至隐约可以看见大枫树上生着的两株紫花地丁。
花期已经过了,两株小小的紫花地丁一上一下,就像是千重子和苗子。看似永远无法相会的两株花,却在今晚相见了。千重子看着微光中的紫花地丁,眼泪又涌了上来。
太吉郎也注意到了千重子的异样,不时朝千重子看上几眼。
千重子悄悄站起来,上到里间二楼。自己的卧室里已经铺上了客人用的床铺。千重子从壁橱中取出自己的枕头,来到父母房间,钻进了被窝。
她把脸伏在枕上,双手抱住枕头的两端,以免呜咽声传出去。
阿繁走上楼,看到千重子的枕头被泪水濡湿了。
“给你枕这个。我一会儿再过来。”她拿出一个新枕头递给千重子,随即走下楼,在楼梯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却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