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麦通根本没想到，不过是顺手一拉，却真伤了人。


    那女人倒地的那一刻，麦通很清晰的听到骨折时的“咔擦”声，接着，就看见鲜血顺着小腿汩汩流出来，那女人疼的颤抖，一句话说不出来。麦通有些害怕，他真怕这女人出点儿什么事，那他就难辞其咎了。


    工作人员快速赶到，给那女人做了简单护理，止住了血。麦通背着那脸色苍白头上因疼痛直冒汗的女人，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要出门打车，那女人哆嗦着把女盥洗室的钥匙递给了工作人员：“我包里有钥匙，开车比较快。”


    麦通背着那女人走到大门口时，工作人员已经把车开过来了。迅速到了新仁医院，麦通马不停蹄跑前跑后处理各种繁杂事务性工作，几个小时之后总算那女人打了石膏打着点滴半躺在病房的**了。


    那女人的妈妈带着一个阿姨赶过来了，听说是因为麦通，她女儿才摔断了腿，美美把麦通一顿骂。麦通本来就内疚，只好低着头不吭声任由她们骂。


    那女人听她母亲骂的过分，连忙制止住她：“这事儿怪我，要不是我先去推他，也不会摔着。”


    她母亲又开始骂那女人：“多大年纪的人了，做事情一点都不当心，像个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就争强好胜。这下子吃亏了吧？你活该！”


    那女人撒娇哀求：“姆妈，当着外人给我点面子。”


    她母亲恨恨的闭口不言。


    麦通告辞，说先回去，第二天要上班，以后晚上就由他看护。


    那女人说：“你帮我办住院手续的时候，知道了我的名字。后面打交道的地方还多，我们互相留个电话，这样联系起来方便。”


    麦通点点头，留了电话。


    那女人叫周欣，据说是个律师。麦通想着，反正不会接触多久，就没存她的名字，只根据心情存了三个字“我倒霉”。


    麦通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了。之前麦通打过电话给查晓萌，查晓萌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见到麦通衣服凌乱狼狈不堪，身上还有血时，仍感到大吃一惊。


    查晓萌问那女人怎么样了，麦通说：“没什么大事了，大概还要再住一两周的院，之后回家静养。”


    查晓萌说：“没事就好，可把我担心死了。”


    麦通说：“攀岩中心有保险，只不过这次事故责任在个人，可能没办法报销。好在她有个人医疗保险，还是能报一部分的，剩下的不能报销的由我这边出。”


    查晓萌抱怨道：“你不是说她先推的你吗？凭什么让我们出呀！”


    麦通说：“如果最后我不拉她一把，兴许就没这事儿了，说到底还是怪我。她这次是骨折，伤筋动骨一百天，没找我们要误工费和营养费，已经是仁慈了。她是律师，要真打起官司来，我们未必能赢。”


    见查晓萌不作声，又说：“我答应住院期间，晚上我去陪护。”


    “她家人呢？她不是个未婚姑娘嘛，让你一个大男人陪护算什么事儿？”查晓萌更不高兴了。


    “她妈妈白天陪，阿姨要做家务，本来说要请个护工的，我想着能省点省点就说我去陪护，她妈妈本来不同意，她看我好像确实没什么钱的样子，就说服她妈妈答应了。她是个成年人，晚上通常都在睡觉，只有护士查房和换药时才用得着我，应该不会很累。”麦通说。


    “那我觉得也挺不好的，你还要上班呢，晚上熬夜，白天还能用心工作吗？”查晓萌很心疼麦通。


    “没事，我晚上休息几个小时就够了。”麦通说完就起身找干净衣服洗澡去了。


    查晓萌抱怨说：“本来还想多存点钱，说不定过些年上海房价下降，咱们就买得起了。哪里知道又出了这档子事儿，这一次只怕最少就得一两万，买房更遥遥无期了。”


    “等这件事过了再说吧！”麦通进卫生间之前，撂下这么一句话。


    就在周欣小腿摔骨折的那天，石头一家人把大部分装修材料买好，拉到新房里，装修工人也都到位了。


    一家人看着工人在新房里忙忙碌碌，都觉得挺满意的，新生活马上就要开始了。


    新房的厕所，还没装好，现在只安装了一个简易马桶给工人用。刘茵嫌脏，宁可绕远路去售楼中心解决。趁着刘茵刚走，石头凑到父母面前，说要跟他们商量件事儿。


    石头说：“我跟刘茵结婚也有大半年了，我仔细想了想，我想把房子加上刘茵的名字。”


    李霜琴说：“你那媳妇并不是个省心的。这房子是我和你爸半辈子的心血。”


    石头说：“我想跟她好好过下去，过一辈子。”


    “她怎么想？”李霜琴问。


    “她爱我。”


    李霜琴皱着眉头：“我不否认你们俩的感情，但刘茵这个人心思太复杂，想的太多，人又太争强好胜，你们现在才结婚，新鲜感还在，你一时冲动，什么好东西都想给她我能理解。可这房子好几百万呢，首付钱她一分没掏，贷款据说也全用你的工资。我不建议你这时候考虑这件事。而且，就她这性子，你又是个软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过不下去了。”


    石头爸见李霜琴越说越过分，连忙阻止她：“哪儿有咒孩子离婚的？”


    “妈妈，我之前也没想过要在房产证上加她名字。可是最近出了镯子那档子事儿，我才明白，我比我想象中要爱她更多，无论她什么样，我都愿意跟她一起承担，愿意站在她身前保护着她。她本来就是一个特别没有安全感的姑娘，因为那件事情，她的内心深处对我们家，特别是对您非常不信任，我希望用房产证上加名字这件事，重新建立起她心里的安全感和对您的信任感。我觉得这非常重要，因为我不仅爱她，我也爱您，我希望您和她都好好的，和和美美的，这样我的人生就没什么遗憾了。”石头说。


    李霜琴听着这话，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生的这个儿子，表面看起来软，实际上特别有主见，她阻止不了他，却仍然说：“反正我就是不同意，一套房子好几百万呢！”


    “爸爸你看呢？”石头想在父亲那里寻找支持。


    石头爸一向是很护着刘茵的，可房子毕竟不是什么小东西，他沉吟一下还是提了反对意见：“那镯子当初我们想给她，考虑的是那毕竟是女人戴的东西，也可以当成是传家宝。而且十几万买的东西，就算扔了，也没太心疼，就算你们离婚，到时候我们也有理由要回来。房子就不同了，一旦加上她的名字，就有一半是她的了。万一将来你们过不下去，吃亏的是你啊！”


    石头没想到父亲也不支持他，他说：“我跟刘茵求婚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想过跟她离婚。”


    “将来的事儿，谁说得准啊！”石头爸不知不觉就站在了李霜琴那一边儿。


    石头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刘茵上厕所回来了，大家很快把话题转到房子装修上了。


    接到周欣腿摔断的电话，石家人刚准备从嘉定装修现场离开，接了电话不顾石苏纹的劝阻，当即就赶到了医院，他们到的时候，麦通刚走不过半个小时。


    石头打趣周欣：“听说是跟某个男人斗嘴到动手，才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周欣“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理他。


    石头说：“我妹妹向来冷静，嘴皮子甩别人几条街，今儿肯定是被气的厉害，才不顾形象跟人打架。”


    周欣还是不理他。


    石头又说：“你别说，那男人真没个男人样，居然跟个女人动手。”


    周欣这才回应：“现在想想倒也不怪他，从前到后都是我在挑事儿。”


    “哟，这就帮他说上好话了？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挑事儿的呀？”石头语气促狭。


    周欣又懒得理他了。


    石头说：“那男人明儿什么时候来，让我会会他，敢把我妹摔成这样，看我不打断他两条腿。”


    “得了吧哥，他虽然比你瘦，但个子比你高，你俩打架指不定谁赢呢！”周欣说。


    “别小瞧你哥，我可是占理的。”石头秀了秀肱二头肌，逗笑了大家。


    刘茵凑过去问：“你这腿摔伤了，工作怎么办？”


    “我跟事务所请假了，手里的案子暂时都移交给别人了。”周欣说。


    “休养好了回去再接手容易吗？”


    “没问题。”周欣矜持的笑笑。


    石头见周欣和刘茵之间多少还是有些尴尬，从中调和道：“别小瞧了我妹，她可是优秀律师。她这几年也没怎么休息过，这一休就是好几个月跟休产假似的，事务所的合伙人们只怕这时候正抱头痛哭呢！”


    “你才休产假呢！”周欣扔了个枕头过去。


    说说笑笑，时间过的很快。眼看赶不上地铁了，石家人准备告辞，石头和刘茵说明天下班再来看望周欣。周欣赶紧说：“你们工作忙，不用来了，我这里可以的。”


    其后，住院期间，石头和刘茵又到医院看望过周欣两次，不知怎的，和麦通还是错过了。


    周欣住院期间，白天石苏纹在医院照看，到了晚上，就是麦通陪护了。纵然厚脸皮如周大律师，在某些特定时刻，仍然会感到有些尴尬。


    比如说，上厕所。


    周欣摔断的是腿，那只断腿还得吊着。她要想上厕所，就得先把腿从吊带上挪下来，再把整个身体挪到床边，再单脚跳到厕所，再扶着墙单腿着地坐马桶上去……厕所在门口，离病床目测有五米左右的距离。


    周欣想过找麦通帮忙，扶她去厕所，可她一想到，请一个男人帮忙解决这么私人的事情，就觉得很不好意思。只好忍着，忍到**发痛，麻木，尿意十足，无数次埋怨自己和姆妈，怎么没想到让一个陌生男人陪护，会这么尴尬。


    还是麦通细心，发现了周欣的辗转反侧，主动问她是不是要上厕所了。她刚一点头，麦通就过来了，扶下床容易，扶着去厕所，却非常困难。周欣单腿跳又被扶着，根本保持不了平衡，好几次差点摔倒，两人都折腾出满头汗。最后，麦通心一横，把周欣打横抱起来，抱到厕所，抱着她坐在马桶上，交代说：“我在卫生间门口等你。”才出门，并细心的把门关好。


    周欣艰难的扶着墙站起来，解裤子上厕所，已经憋很久了，却不好意思尿出来，病房卫生间的门太薄，尿声哗啦会让她觉得很没面子。后来，她还是想了个办法，把马桶打开，边冲水边小便，这样好歹能消声。只可惜她失策了，憋的太久，噼里啪啦的声音仍然清脆响亮。


    出来之后，周欣的脸有些红，麦通倒像没注意一样，仍动作轻柔抱她回到病**去。


    麦通是个不多话的，问过她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水果之后，基本就无话了，只一个人坐旁边玩手机游戏，或者刷朋友圈。


    周欣突然有些恼怒，她有些后悔不该让麦通来陪护。却又突然意识到，以她那想什么说什么的性子，既然没有提出反对，并说服姆妈同意麦通陪护，那想必潜意识里是希望他来陪护的。再联想到不过是抱着上了个厕所而已，她都会脸红，其后仿佛又希望他说点什么的样子，这实在太反常了，太不像她了，难道仅今天一天的接触，她就对他产生了好感？


    不会的不会的！


    她除了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个屌丝以外，对他其他的任何资料，都一无所知。


    她不能这么随便就喜欢上一个人，她向来是严谨而理性的，她从来不喜欢太轻浮的女孩子，更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那么，用理性的态度对待这件事就好。


    周欣想明白之后，就不再觉得尴尬，更不会朝那方面想了。他再抱她去厕所，她也觉得正常，只是刻意减少了喝水的次数而已。


    第二日，白天石苏纹陪护，晚上麦通过来，石苏纹走后，麦通拿出一个ipad，说：“我看你昨天晚上也挺无聊的，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刷微博，或者发呆。总显得有些心烦气躁。我拷了几个电影，我们一起看吧。”


    麦通坐她旁边，调出电影，周欣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五六部居然全部都是阿莫多瓦的电影。那些电影她再熟悉不过，闭着眼睛都能讲出剧情来。


    周欣问：“你也喜欢阿莫多瓦？”


    “嗯。因为喜欢他，还专门学了一段时间的西班牙语，学的不怎么好，这几年几乎忘光了，一直想着什么时候去西班牙，沿着阿莫多瓦走过的足迹再走一遍。”


    周欣卖弄心起，用西班牙语背了一段《对她说》的台词。麦通惊异的看着她。


    周欣说：“我高中时开始看阿莫多瓦，大学时小语种选修了西班牙语，这几年去西班牙大概有四次五次吧！你若忘了西班牙语怎么说，咱们一起去，我倒是可以给你做个向导。”周欣说完就有些后悔，她这是在邀请他和她一起旅游吗？随随便便就说出这种话，这也太随便了点吧！


    麦通没说话，心想，查晓萌心心念念要在上海买房子，若真一门心思朝买房这条路奔去，只怕是十年之内，都没什么机会去西班牙了。


    周欣见麦通只沉思，没说话，就说：“我们看《不良教育》好了。阿莫多瓦的电影，我最爱的就是这部，怎么都看不厌。”


    麦通说：“阿莫多瓦拍的电影，有一种禅意，他的禅意和金基德的还不同，金基德的有些冷，而阿莫多瓦却很暖。”


    周欣不停点头，表示赞同：“想法完全一致。”


    那一晚上，他们连看了三部阿莫多瓦的电影，越聊越投机，感叹对方简直就是自己的知己。若不是隔壁床的老奶奶熬不住说了他们两句，他们只怕还会继续聊下去。


    第三日，麦通如约拷了几部纪录片过来。周欣一看，忍不住又笑了，《地球的力量》、《生命脉动》、《深蓝》、《海豚湾》，居然全都是她看过而且非常喜欢的。


    两人又就着纪录片，讨论了一晚上，有争论更多的是认同，隔壁床的老奶奶被他们吵急了，忍不住打断他们。


    老奶奶知道周欣是上海人，就用上海话问她：“侬男朋友啊？”


    周欣赶紧否认：“不是不是。”


    老奶奶取笑说：“侬就不要不承认了，他一来你的双眼就放光，声音嗲的来，温柔的来，早上凶你姆妈那股劲儿哪里去啦？要我说，小姑娘侬好福气的，小伙子勤快，人又和气，对侬又好，侬要珍惜，晓得伐？”


    周欣哭笑不得，又否认了一遍，却引来老奶奶更多的话，为了能让她闭嘴，周欣也只好当是默认了。


    周欣怕麦通误会，悄悄问麦通：“你听不听得懂上海话？”


    “公司同事讲的时候，倒是能听懂一些。像你们刚讲那么快，我基本就听不懂了。”麦通说。


    他在说假话，在上海生活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听不懂呢？麦通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不想让周欣尴尬罢了。他有查晓萌，虽然最近矛盾多多，但毕竟是生活在一起两年的爱人，他不会轻易朝其他方面想。


    第四日，周欣问麦通：“你什么星座的？”


    “双鱼。”


    “哦哦，情感丰富多愁善感的双鱼，最容易出艺术家的双鱼。”周欣取笑说。


    “你呢？”


    “不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知道。”


    “那你说。”


    “处女座。”


    “哇！”周欣问，“怎么猜出来的？”


    “处女座身上的标签特征太明显了。”麦通笑的很暧昧。


    周欣把背后的靠枕扔了过去：“不许你对处女座有偏见。”


    麦通躲避之余连忙扶住周欣：“小心伤着腿。”


    见周欣一脸懊恼，麦通很认真的说：“我从来不歧视处女座。相反，我很欣赏处女座。我的几个领导都是处女座的，他们做事情有条理，内心坚定不移，以现在社会的标准来说，处女座的人更容易成功。”


    “你真这样想？”周欣问。


    “真的，我发誓。”麦通一脸认真，却又笑的很暧昧，周欣也分辨不出他说真话还是假话了。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周欣该出院了。最后陪护的那天晚上，麦通买了很多营养品和零食，拿到了病房。


    石苏纹她们还在的时候，周欣什么都没说。石苏纹刚走，周欣就问：“都什么东西呀？”


    麦通拿出来给她看：“不过是些补钙的、促进骨头合成的东西。还有些你爱吃的零食。”


    周欣从来没有刻意跟麦通说过，她爱吃什么零食，不过是只言片语间，或者偶尔看到她吃的津津有味，就买了。


    女人总是容易多想，对于麦通来说，他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周欣却挺感动的。


    出院那天是白天，麦通要上班，就没来，只提前发了条信息给周欣，让她不要落下东西，在家好好休养，注意不要吃胖了。


    周欣看着那条短信微笑了下，突然觉得有些遗憾：若不刻意制造，只怕是缘分就到此为止了。


    周欣在家养身体的时候，偶尔会给麦通发条信息，不过是让他推荐些书或者电影。或者偶尔跟他讲讲，她又看了哪些书，哪些电影。


    有一日，周欣情绪有些低落，她跟麦通说了会儿话之后，突然问了一句：“你要上班，我在家里无聊，总给你发这样的信息，或者拉着你说话，你会不会觉得烦？”


    麦通回复：“怎么会？我女朋友只爱看韩剧，难得有一个人跟我爱好一致，品味相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从此，周欣再也没跟麦通发过任何信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