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课前，让我独自待一会儿

    “正在找”咖啡馆，位于世贸中心综合体大厦一层外侧，面向露天喷水池广场。


    初秋的阳光落在咖啡馆绿白相间的木格门窗、摆满雏菊的铁艺花架，以及缀着青藤枝蔓的门前吊椅上。路过那儿的人，都注意到了它的雅致。


    透过格子窗，可以看到店内的米色布艺沙发、木质吧台、仿古吊灯、原木桌椅……推门进去，鲜花、绿植装点了整个空间，空气中混合着百合花和咖啡的芬芳。有个短发女孩正窝在壁炉旁的圆沙发里看书。


    当然，更多的时候，你其实没法推门进去，因为门根本没开。


    于是你轻敲窗户，女孩从沙发靠背后面探出头，用迷糊的眼神看着你，然后向你伸出手指，指指大门方向。你就又去看那扇紧闭的门，这时你才注意到门上有一块小巧的木牌：


    本店尚未正式营业。


    就安贝目前的心态，她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开张。


    她没想好，是因为她很享受这样一个人待着的状态。


    这令她安逸、舒适，以至于都舍不得把门打开，让人进来。


    于是这里宛若私人空间。店内摆满了鲜花，咖啡机里煮着咖啡。她穿着休闲的本白色棉质长褛，关好门窗，把自己关在店里。光线透过窗棂，落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一天的时光在悄悄地过去。她感觉回到了独自玩耍的童年，那时她常用积木为芭比娃娃搭一个别致的家，然后幻想自己的身体变小，钻进这温馨、甜美的“家”里去。而现在，她摆弄着这店里的每一个细节，真的就钻进了自己的小天地。她环顾四周，觉得很满意。


    从小时候到现在，她身边总是围着一群急匆匆鼓励她向前冲的人，于是她最想要的营生居然是守着一家温馨小店。


    很能理解这样的心结，因为感觉上它能让她悠然。


    那么，好吧，现在就先悠闲下来吧，好好地让自己温馨一下先，也只有这么一年。


    那么找男朋友这件事呢？


    安贝心想，先就不想这个了吧，因为这事不是那么容易办的，所以想着就有些心烦，“间隔年”嘛，先得让自己不心烦，轻松为先。


    当然，先不想，并不意味着这一年里她不去找男朋友，只是至少目前、现在、眼下，她可没想着上阵。


    眼下她只想把自己当作一只猫一样，一头扎进这最软的沙发，歇一会儿，不闻不顾任何事儿。


    于是每当有人敲门，她就说，对不起，这里还没开张。


    天气好的时候，安贝也会从咖啡馆里出来，在门前的露天小广场上走走，或者在长椅上坐一会儿，让阳光落在身上，让自己置身在陌生人中。


    喷水池在哗哗地响，几只鸽子在脚边起落。世贸中心大厦小广场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中的多数人脸神漠然，步履匆匆，但也有一些人像空中散漫的轻尘，摇摆在大白天的时光里，从而让时间有了另外的参照。比如，坐在台阶上发呆的那个中年人，一身阿玛尼，如此衣冠楚楚，怎么就这样席地而坐？而那个背包客埋头研究地图，他宁愿看个十分钟也懒得抬头问人；不知从哪来的一队小伙计，正轮流站到一张条凳上去，对着广场上的人大声说，我会成功的；有一对恋人坐在“篮球少年”雕像下，旁若无人地亲吻、自拍，然后各玩各的手机；一个长发歌手把音响和投币盒放到了广场中央，开唱《安妮》，声音清越，一直唱到午饭时分广场上没几个人了，还在唱“安妮，我用生命呼唤你”，那份茫然和投入让安贝哭笑不得。OMG，隔着喷水池的水光，她瞅见了自家店牌“正在找”，刹那间她觉出了它与这歌手状态匹配无比……广场上，她最喜欢打量的是那些小宝宝，他们被外婆奶奶保姆们抱来了，在太阳下颤巍巍地走，不设防的小脸，笑嘻嘻的，好想亲他们一口，好想借他们过来玩玩，宠物宝宝……


    安贝有多久没这样打量他人的生活了？别人不也在过日子吗？有钱的没钱的，心急的不急的，都在过。在小广场上，在不去公司上班的日子里，安贝让脑子慢下来。于是她感觉重返了小学时代提前放学的日子：走在悠闲的街巷里，想着别人还在上班、上学，心里就有了奇怪的安逸感。


    不错，这个“间隔年”的开头开得还不错。


    当然，有时候安贝也邀请闺蜜来“正在找”咖啡馆坐坐，聊聊天。


    她的闺蜜其实只有两位，小学同学兰彩妮和留美同学单芳。


    身材娇小的单芳，是抱着一只猫前来的。那是一只灰蓝色的胖猫，肉乎乎的馒头脸，耳朵整齐地扣在头上，笑眯着眼睛，像一个需要宠爱的婴儿。


    哟，这是什么猫啊？安贝问。


    英国折耳，纯种的。


    好肥美的脸。安贝把猫抱到自己的怀里，感觉它像个软嘟嘟的毛球。她冲着它的脸看，那个萌样啊，让人心软。安贝问，是男猫，还是女猫？


    单芳说，男猫，但很胆小，好看吧，就是胆小。


    安贝轻抚它可爱的耳朵，那灰蓝的毛发在阳光下有丝般的质感。她说，它还有双下巴呢。


    单芳瞅着安贝笑道，我的判断没错，你和它有缘，我就把它留在你这儿吧。


    真的？


    单芳说自己准备要孩子了，医生关照怀孕这个阶段不能养宠物。


    安贝把猫抱到胸前，它软软的腮帮子就靠过来，让人心软。安贝从小喜欢小动物，小时候养过一只虎斑猫，取了个名字叫“咪咪虎”。好，现在就收下这胖折耳吧，谁让现在是“间歇年”。


    叫它什么？


    胖宝。


    胖宝，确实是只胖宝宝。安贝笑道，好养吗？


    单芳看着它，眼里是深深的依恋，她叹了一口气，说，它最温和了，脾气近乎“甜美”，好好待它吧，归你了。


    于是“正在找”咖啡馆现在除了有一个女孩，还有了一只折耳胖猫，胖宝。


    胖宝确实是一只乖猫，没几天，它就对安贝有了依赖感。在寂静的咖啡馆里，当它像一个宝宝跟在安贝的身后，或蹲在沙发边张望着正在看书的安贝时，安贝心软得一塌糊涂。


    安贝从网上搜索有关折耳猫的一切：


    “苏格兰折耳猫有着糖果般甜美的性格。它们喜欢参与你所做的任何事情，但通常只是静静地，不会发出声音来打扰你。它们的运动天赋虽然一般，但并不表示它们不喜欢玩，只是更青睐于主人的陪伴。苏格兰折耳猫喜欢平躺着睡觉。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它们会向窗外张望……


    “对人友善的折耳猫，向下折的奇妙耳朵，胖乎乎的圆脸，圆圆的眼睛，犹如从日本漫画中跳出来的可爱模样，对人非常友善，当它认定你是主人以后，便会时常跟着你的脚步走。不同于一般高傲、不理世事的猫咪，苏格兰折耳猫喜欢娇滴滴地赖在你身边，绝不会喵喵喵地大声乱叫。不过它可是好事一族，常常会主动参与主人的日常生活，好像是要帮你做些什么似的。这样可爱的一个小精灵。”


    看着这样娇滴可爱的文字，安贝转过头去看胖宝，它正端坐在紧闭的门边歪着头瞅着自己，那胖脸上的神情好似什么都懂。


    她对它说，也就你陪我，现在。


    她对着这空静的店堂笑道，猎头公司，呵，我可没猎到人，我只猎到了一只猫。


    “正在找”悠长的筹备期，可没逃过林毅行的眼睛。他在一个秋阳明媚的中午突然来探望女儿。当时，安贝正抱着猫咪胖宝坐在咖啡馆门前的吊椅上看风景。


    他走到她的面前，她都没反应过来。


    嗨，他对女儿说，来一杯咖啡怎么样？


    安贝吃了一惊，嘟哝道，爸，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不先打个电话。暗访吗？


    林毅行笑道，爸爸刚好路过这儿。


    安贝心里嘀咕，你哪会。


    她把老爸往咖啡馆里带，嘴里说，还在筹备呢，就我一个人，没这么快，所以慢慢来。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这么说了。她赶紧回头对老爸笑道，你不是不喝咖啡的嘛，我给你泡杯普洱茶吧。


    林毅行注意到了那只可爱的猫咪。他张口想提醒点什么的，但克制住了，他只是指着它说，嗨，好看是好看的，蛮好看的。


    老爸林毅行在店里转了一圈，喝着女儿泡的普洱，瞅着这布满鲜花、别无来客的店堂，点头道，好看是好看。


    而他心里最想说的话其实是：这有点守株待兔吧。


    如果安贝知道老爸心里憋着这话，她嘴角一定会掠过不以为然的笑意：呵，压根儿没待兔。


    林毅行喝完一杯茶，就走了。


    此行他一眼就瞅出了“正在找”的自闭。正在找，呵，哪是在找啊？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呀。他知道她这是累了烦了，他理解并悯惜。但他可不想她这样，因为时间不会等你迈着慢悠悠的步伐。


    他想起女儿的话，“就我一个人，不可能快的”。


    对的，就她一个人，这怎么行？


    原以为她会去招聘些员工来，这她总懂的，但她没有。她一个人宅在这儿，这样子别说去“猎”男人了，就连店面的正常运营都谈不上……


    于是林毅行打电话给女儿，直奔主题地说，我回来后考虑了一下，你的店里得有一个内务一个外务。内务的重要性不用说了，老爸就在开宝公司的员工里帮你物色吧，要找一个能干、会张罗的人，这样你才能少费劲儿；而外务呢，也一样重要，得有人帮你跑腿搬货联络，老爸也帮你物色……


    安贝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我自己物色。


    老爸说，从公司现成的员工里找，比较方便。


    安贝说，你干吗什么事都要掺和进来？


    老爸被呛了一下，支吾道，贝贝，内务工作涉及账本、现金，从公司现成的员工里找比较好。


    而安贝说，我的“间隔年”我做主，要不然我还是回公司上班好了。


    一番讨价还价后，安贝勉强答应，那个帮管杂务、财务工作的助手，在公司内部找，而那个外务，则由安贝自己定。


    安贝原本可不想跟老爸争执这样的牛尖角，有什么意义啊，但她管不住自己的情绪，因为他总在她身边安排耳目。


    她想，有什么不放心的，有什么可心急的，都替我急了快十年了，也没见你急出什么名堂来，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这就去给你找一些人过来瞧瞧，包括那个男朋友，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心里有些窝火，就去看那只胖宝，它正睡在棉拖鞋造型的猫窝里，胖脸搁在鞋沿上，肥嘟嘟的，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她对着它说，这就去找，那些好男孩藏到哪里去了？


    安贝环视这个温馨的店堂，好似看到了它即将来临的喧哗和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