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只身诀别
3个月前 作者: 陈烧饼
更新时间:2013-09-15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info好看的小说)一轮圆月挂在黑色的天幕,惨白的月光投进了茅屋,照在姐姐的脸上。姐姐睡在身边的草席上,梦中偶尔抽泣。我心如死灰,跪在地上,守着浑身血污的爷爷。屋外的石椅在月色中泛着白光,如同天上的满月。正在出神之间,我听到炕上传来一声咳嗽。
奇怪!爷爷已死,姐姐睡在身旁,粗重的咳声肯定不是姐姐发出的。我举目四望,并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肯定是我这几日太过悲痛,神情恍惚,出现了幻听吧,我想。然而爷爷的尸体突然动了一下。我赶紧爬上炕,盯着爷爷的尸体,内心腾起一股强烈的希望,难道爷爷没死?
正自狐疑间,爷爷的胸口下面似乎有无数只老鼠在乱串,此起彼伏,好像浓汤沸腾。我伸手按住他的胸口,就在我双手触及衣服的刹那,爷爷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两股鲜血像蚯蚓一样从眼角流出。
我惊恐万分,回头想喊醒熟睡的姐姐,却发现草席上空空如也。
姐姐不是睡在草席上吗?人呢?我头皮发麻,伸长脑袋在各个角落搜寻。却突然感到爷爷胸口塌陷了下去,越来越瘪,急忙回头,看到从他眼角流出的两股鲜血蠕蠕挪动。
不!不是两股鲜血,明明是两只遍体通透的蜈蚣!我跃身下炕,浑身如遭电击,感到不可理喻。爷爷凡是有衣服遮盖的地方都迅速塌陷,最后只剩下一推沾满血污的衣服,两只将近二十公分的蜈蚣“沙沙“地在炕上盘旋,片刻之后又钻入了爷爷那双圆瞪的眼睛。
炕上只剩下一堆衣服和爷爷的头颅。我冲出茅屋,看到院子中央的石椅上似乎有人躺在上面,朝前走了几步,发现是姐姐仰面睡在上面。
我大声呼喊:“姐姐,醒醒!”
她猛地坐了起来,表情呆滞地看着我,突然面部扭曲,表情恐怖,口中却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接着双手拍着石椅,口中念念有词:
家儿破,人儿散
爸妈进窟泉,爷爷化成仙
道儿亡,义儿惨
龙儿斩长蛇,身被万箭穿
路儿长,道儿险
烧儿独逃难,遁入野狐湾
我上前想拉住姐姐,可是她说完话后从石椅上跳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消逝在惨白的月光之中。
我回头窥望,炕上只有一堆衣服。
此后将近一月的时间我没有踏入家门,白天在大山的沟壑中寻找姐姐,晚上就睡在打麦场里的草垛里过夜。除此之外就是接受教育,上台挂牌子,挨批斗,坐喷气式。起初总是累极,挨完批斗就像死过一回,后来慢慢习惯,甚至于一边被批,一边还能优哉游哉地欣赏人们那兴奋得发狂的嘴脸。台上振臂一呼,台下齐声呼应,喊的都不是自己的话,却都出奇地开心。“这帮无心无脑无情无感的行尸,真是可怜。”我每每这样感想。有一次我咬牙忍受着抽打,竹子在头上啪啪乱响,像暴雨砸着地面。鲜血从额头上流下,沾满了睫毛。我于一片血红中看到山呼海啸的人群中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没错,是姐姐。我什么顾不得了,一把摘掉挂在脖子里的木牌,跳下五张迭起来的桌子,连滚带爬地朝姐姐奔去。
“姐姐,姐姐!你别走,等等我!”我边跑边喊。奇怪的是我跑到哪里,哪里的人们就自动给我让出一条道。我听到有人说:
“烧娃大概是疯了。“
然而姐姐并没有在人丛之中,我绝望之至,悲从中来,鼻子一酸,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这个时候有人把我从地上拖起,在我喊边喊着:“你姐姐被人日弄死了,你他妈的喊什么喊?你就像一条死狗,装疯卖傻给谁看?“
我眼前一黑,顿时晕了过去。
醒来后,我看到东边升起了一轮弯月,就像爷爷磨亮的镰刀。繁星满嵌苍天,微风轻抚我面。我挣扎着坐了起来,发觉整个操场就剩下我一个人。
“我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我想。然而我断然没有自杀的勇气,因此只有逃离。姐姐不知身在何处,她大概是精神崩溃,神经错乱了。她是死是活,我难以忖度。家中只剩下我一个男丁,我要是死了,这个家就算彻底败亡了;活着至少还能延续一点希望,兴许时来运转,度过难关,过上正常的日子。
一个多月都没有踏入家门了,爷爷死后的离奇总盘踞在我心头,像一个大大的问号。对!今夜回家,一探究竟,然后告别故里,逃离大山,寻找野狐湾。
我挣扎着坐起,慢慢地朝家挪去。
爷爷的尸体为什么会凭空消失?眼睛为什么会突然睁开?从眼睛里流出来的两股鲜血怎么就变成蜈蚣了呢?姐姐是怎么疯的?她那晚好好地睡在地上的草席上,离我不到两米的距离,为什么会转眼之间就躺在了石椅上?还有,姐姐发疯后喊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烧儿独逃难,遁入野狐湾”,野狐湾到底在什么地方?
村庄在夜色中沉睡,偶尔有狗吠叫。山路崎岖陡峭,我浑身酸疼,双腿沉重,衣服上的血迹业已风干,如同一块硬纸板刮着我的前胸后背。我小心翼翼得辨认着回家的路,生怕一脚踩空,掉下悬崖。走到半山腰上的一块平场时颇感困乏,坐在一截枯木桩上歇息。越过一道十米左右的沟壑,在楸树林的边缘,坐落着我家的庄院。我远远望去,发觉家里有灯光透出。
“姐姐!!”
我心中一阵狂喜,恨不得一下子飞进家门,自从姐姐疯后失踪,家成了我半夜的噩梦,说什么都不愿意踏进一步,而姐姐的归来,让这个诡异之处变成了我此刻唯一的心灵慰籍。
“姐姐,你千万别走!现在只剩下你我二人,我们相依为命,家依旧还是原来的家,你若弃我而去,这个家就从此败亡,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我一边往家赶,一边不停地重复着上面的话。
就在我伸手将要推门而入的一刹那,听到茅屋内传出了“格格”的笑声。
这不是姐姐的声音,这种声音只有八十岁的老太婆才能发出。我透过门缝,看到茅屋内摇曳着昏黄的烛光,窗户上半透明的塑料纸上晃过一个佝偻瘦小的侧影,头后一个圆形的发缵模样。
这是谁家婆婆?深更半夜跑到我家来干什么?我满腹疑惑,不知该进去还是离开,正在举棋不定间,我听到屋内老妪说:
断吧,断吧,今夜不断,黄泉相见
长吧,长吧,今夜发芽,野狐穿峡
烧吧,烧吧,今夜不烧,独苗不逃
断断断,长长长,烧烧烧
非离本身不能断
非离本身不能长
非离本身不能烧
正在此时,茅屋的窗口悄然打开,窗口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的烛光下,我看到一张面部褶皱、嘴唇内陷、鼻子下钩的老妪,瞪着一双比明珠还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然后粲然一笑,干枯瘦长的双手抓住窗栏,“蹭”的一声跃了出来,落地的瞬间,老太婆顺势一滚,变成了一只双目发光的猫,翻?墙而去。
屋内烛光突然熄灭,四周依旧一片死寂。
正当我想不顾一切地冲入院门时,整个茅屋“哗”的一声腾起一股巨大的火焰,火苗丝丝地舔?舐?着黑暗的夜空,接着是“噼噼啪啪”的柴草爆裂声,我本来僵冷的身体在火光的炙烤中汗如雨下,衣服里外被汗水煮透。
我怀疑是不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茅屋在煤油中蘸过。冲天而起的火光照亮了半个村庄,村里顿时犬吠鸡鸣,紧接着就是人声鼎沸,山上各处先后亮起了无数的火把。这些火把起先错乱无章,慢慢地却首尾相接,如同无数条游龙,快速地朝燃着的茅屋聚集。
村民跑来救火了。
那个曾经的烧娃,在那晚的火光中像贼一般潜入楸树林,偷偷地离开了那片被泪水洗刷过无数回的故土,只身前往搜寻野狐湾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