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灭门之难
3个月前 作者: 陈烧饼
更新时间:2013-09-14
五十年代全村饿死845人,超过了总人数的三分之一。
每当我托着困乏不已的身躯经过柴门虚掩的庄院时,忍不住偷偷朝院内窥探,如果听到茅屋内传来呻吟声,我就顿感释然,说明这家尚未绝户;倘若数次打探,院内都渗出一片死寂,那么多半无一人幸免,全部饿死。那年我十四岁,参加了埋人队。埋人队总共十三人,每人负责五十户。如果发现有人饿死,我们就用一叶门扇将尸体抬到指定的掩埋地点,也就是一个干枯的窟泉,然后像滚轱辘一样把尸体滚进去。参加埋人队的好处是每天奖励一个饼子,这个像茶杯口大的饼子救了我的命,即便我遍体浮肿,全身无力,可是比起那些在大便中捡食未完全消化的蜀黍的孩子,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山中寸草不见,因为早已被人吃完;也没有一棵活着的树木,因为树皮早被剥光。昔日山清水秀的大山,如今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凄然独立。
家中六口人起初是互相帮扶,后来是各自为阵,食物极度匮乏,人人都在死亡线上挣扎,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一个问题,哪有能耐去帮助他人呢?好在上天眷顾,我们一家艰难地活了过来,三年过后,家中居然无一人死亡。.info[]
正当我们暗自庆幸的时候,厄运悄然而至。
一天中午我回家取锄头,看到从茅屋的门缝里流出一股鲜血,在阳光中冒着热气。我心中一紧,狂奔过去,一把推开屋门,这才发现爸爸躺在血泊中,脖子几近断裂,手里握着菜刀。从那血肉模糊的断裂处,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我感到一阵眩晕,双腿酸软,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战战兢兢地用双手捂住他的脖子,鲜血顿时从他的口里喷涌而出。爸爸眨着眼睛,艰难地抬起左手抓住我的衣领,嘴一张一合。
“爸,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你怎么了……”我语无伦次地喊。
“信……院……”他在挣扎中说出了这两个字,然后停止了呼吸。
在泪水中,我看到院内石椅上放着一封信。
阅毕焚毁。
不得不死,先走一步。见信之时,阴阳相隔。
你们勿悲伤,勿惦记,勿声张,勿奠祭。可于今夜无人之时,将我尸体推入窟泉。那里有许多昔日的好友,下去之后,我也不会寂寞。
若人问起,就说我因病而死,万不可说是自杀,否则只会雪上加霜,给你们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形势逼人,凶多吉少,老父年迈,恐难持久;杏儿单纯,恐遭欺辱;龙儿性傲,恐遭不测;烧儿憨直,恐难立足。妻子一人背负千钧,到底能撑几日?
杏儿,人心难测,恶无止境,你万万不可轻信于人,也万万不可抱有天下之人皆有善种的念想,你要知道人心之内住着魔鬼。看如今的情形等于拆掉了人人心中囚禁魔鬼的篱笆,因此人人即魔鬼,在魔鬼众里求活路,你怎能不谨小慎微,委曲求全?
龙儿,你勇气非凡,性高气傲,一身正气,难容妖邪。倘若生逢其时,你也许能平步青云,出将入相;然而世道沦丧,如今你断无出头之日,也万不可做出头之人。能忍则活,不忍必死!切记爸爸的话,无论遇到什么委屈,你都要“忍”,大丈夫必须韬光养晦,不可逞一时意气!
烧儿,你性情平和,本性懦弱。我不甚担心你的活路,现在活下去的唯一倚靠就是求生的欲望和懦弱的本性。记得你八岁时候的那次经历吗?找爷爷问清楚,越快越好!如若不知,去野狐湾!
亲爱的妻:对不住了,你最了解我,所以你一定不会怨恨我。只是留你一人来负担所有的悲痛,想来心碎欲绝!你尽力而为,能撑几日算几日,万万不可重蹈覆辙,走我的路,三个孩子可以离开我,但绝对不可以离开你。
爸爸:原谅儿子的不孝,我先走一步,是好是坏,留给后人去评说。
葬完父亲的第二天,老张带人过来调查,他们不相信父亲是死于重病。可是窟泉幽深,四壁陡峭,没人愿意因为一具尸体而冒生命危险。老张最后要姐姐去他家说明情况。
是夜,姐姐去老张那里交代问题,一家人都担心不已。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姐姐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闯了进来。妈妈一把抓住姐姐的手臂,急切地问她:“杏儿,你怎么了?“
姐姐神情恍惚,只是一味摇头。
爷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上前来说:“杏儿,你爸已经死了,我也活不长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说吧。“
姐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姐姐被老张强奸了。
当晚,哥哥拿着那把爸爸自杀时握在手里的菜刀,砍下了老张的脑袋。当他拎着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走在乡间的路上时,被埋伏在路边的猎队一阵乱枪打死。第二天我跟妈妈去收尸的时候,发现哥哥身上千疮百孔,早已面目全非。三天之后,妈妈突然失踪,邻居大妈说她曾看到妈妈在窟泉边上唱歌,想是跳了进去吧?
爷爷照例拄着拐杖要到学校里去挨批斗,早上走着出门,晚上就爬着进来。我心里明白,爷爷是活不长了。
我给爷爷看过爸爸留下的遗书,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干枯的双手紧紧握着那张皱巴巴的废纸,抖得刷刷直响。
一周之后,爷爷被打死了。
我把爷爷的尸体背进茅屋,放在炕上,我要给他守灵。这个晚清的秀才四书五经、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易经八卦、风水堪舆,无所不晓。在大山里,他素有威望,人人尊重,可怎么也想不到晚来如此凄凉,死得如此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