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歌脚夫(一)
3个月前 作者: 海红鲸
骄阳似火烤得人流出的汗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直欲把暴露在它淫威之下的人们烤熟或是让还在阳光下劳作者体内的水分全榨出身外直到晒成了人干方才罢休。(..info好看的小说)
大(黄)河以南的平原上在抢收了麦粟的田地里原本少量种植稻子的水田已经被晒得成了可以行人跑马的坦途。旱地就更不用说了早在收割完庄稼后就成为官道的一部分同样。即便是还长着庄稼的也干裂得开了无数道七歪八扭的大小缝隙再这样下去眼见得是没收成的希望了。这样的日子已经有好久近一个月来每天都是晒得人死的大日头。
各地的乡村、集镇和大小城市无论是官府、乡农主户还是客户全都涌向各自还神拜佛的会社所在地。各地的人们奉献出自己能拿得出的最好祭祀之物摆放于神坛上祈请多时不见露面的龙王爷善心行行好快些出来行云布雨。只有下了雨才能使田地里多少还收得起些许食物也能再种些随便什么可食之物大部分受苦受难的农人方能得以继续活下去。
这是金朝的正大八年(1231年)八月刚过完中秋佳节三天时间。在这晒得人死的大热天也有在生死线上挣命的苦哈哈们却还不得不冒着毒太阳出门为了一日三餐而劳累奔忙。
南京路陈州(今淮阳市)往归德府的大官道宽有三丈还是从前属大宋朝管天下时不知于何年何月扩建修筑起来的。此时官道上十五辆运货大车和数十挑担子组成的一支队伍在行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十几辆运货的骡车中还夹有两辆带着车厢的轿车。只可惜在这样的道路上人、畜、车和挑着的担子全都粘上了一层黄尘不仅看不出人的面貌连轿车也没能显得出它的丝毫标识没法看出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从紧紧围绕着轿车的十多个带有弓箭刀剑的护卫看可知车内的人非富即贵身份不一般。
金朝中都陷落前后的数十年间中原就是鱼溃网烂的局面:河北、山东地区因章宗时的括地而使得“腴田沃壤尽入势家”“茔墓井灶悉为军有”平民百姓与上层贵、仕、大族间的对立矛盾益尖锐。农民、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各式人等被剥夺了生计便铤而走险举旗造反。造反者多以红袄为号故又被人称为红袄军或是红袄贼。
南京路一直以来倒也还算得上是平静没被造反的红袄浪潮所波及。只不过近二十余年来由于蒙古军从简单的反复入侵抢掠一变而为夺地占城派官统治大有入主中原之势情形便显得复杂起来了。大金朝庭为了抵御蒙古人的灭国之祸新增的赋税劳役是年年都有这里的百姓们也早已是苦不堪言眼看也是快活不下去了。
最近十多年来这条大官道因官府忙于应付朝庭的赋税和差役实在是无钱没人来打理修缮以至路面坏到不能再坏。每当天上下雨的时节这条大道是一条深达近尺的泥浆河别说是跑车挑担即便是空手步行也让人走得千难万难。现时天气晴朗路上有一层浮尘遮盖表面上平整得很看不出什么实际上却是坑坑洼洼的但好歹还勉强可以通行。如今大道上浮尘一两寸是少的厚处足足有近半尺上下一脚踩上去能没住脚踝溅起的尘土会直冲口鼻。别说人在其上行走了就是一阵稍大些的风吹过也会刮起漫天的黄尘若是没留心吸上一口保证让你呛咳半天也回不过气来。
即使是这样的道路有健骡拉动的车子怎么都比挑了担子的脚夫走得快为了不让担子上挑运的货物丢失这队车马的行进度放得很慢。[..info超多好看小说]在车夫的控制下拉车的骡子们可以慢慢来它们从容举步的神态像散步还多过像拉车。
日近中天这一队人马已经过了涡水在迷漫的黄尘中快步向下一个歇息站柘城急赶。
车在路上行人在路边走落后于车队不远的一个挑夫小声埋怨:“这是做的甚事还不如让那些车先行一段省得撒出那么多尘灰让人吃不消……”
另一个挑夫反驳说:“狗蛋兄弟这可怨不得马车你没看这破路上恁般厚的泥灰么我们自己一脚踏上去冲天飞起的尘土还更让人吃不消呢。”
两人前头的挑夫回头道:“都是出死力赚饭吃的受苦人能让主家请我们行团为其挑担运就算是运气好的了只要赚得到银钱回去买到米面养活妻儿老小吞食些尘土又算得了什么。大家都别埋怨了安生将主家的货保护好快些送达地头领到工钱入袋才是真。”说着抬头向前面叫道:“喂前面走的来小兄弟你的声音好就领头喊个特别的号子吧让大家伙乐呵乐呵既消了乏走得也快些啊。”
“是啊是啊你就领个头吧大家叫上几声也许能忘掉这热死人的鸟天气。”
一声“好嘞”之后一直闷声不响赶路的队伍有了声音这是靠后位置上传出的一阵歌声。歌声嘹亮激越带着心有未甘的愤愤不平:
赤日呐炎炎呀……
歌声才一升起就有人大声喝骂:“要把人煮熟了的大热天甚人还嚎什么丧不嫌烦人么?!”
歌者并不理会有人骂依旧接着慢声往下唱:
似火那个烧哎……
附近的几个脚夫出声相和:
烧耶……
来小兄弟:
野田呐禾稻呀半枯那个焦哎……
更多的脚夫应和了起来:
焦呀么焦得紧哎……
来小兄弟:
农夫呀么心内呐如汤般地煮哎……
众脚夫:
肝肠寸断如汤煮呀么如汤煮。
来小兄弟:
公子呵王孙们自把扇来摇……
众脚夫:
衣冠楚楚把扇摇呐把扇摇。
这歌用的是这一带如同号子般的民歌曲调那略带南方口音的领唱歌声让人听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领唱者用官话唱出的词咬字算得上准确可以让人听出了歌中的词意。这四句诗似是唱出了众脚夫们的心声让听者甚觉亲切刚才出声喝骂的人此时也没有表示不满的默然了。
赶车的车夫们大多是河南人对这曲调很是熟悉歌者又反复轮转不停的唱同一号子渐渐地车夫中也有人和了上来。开始时是一个……两个……慢慢的越来越多不多时便形成了多人众口的大领唱。虽说这般挑着担子应和得不十分整齐甚至还不时会有声把不谐之音杂间而显得有些凌乱但这样的号子叫了出来却也让人精神一爽脚夫们沉重的脚步在号子声的带动下明显松快了很多。
大热的天早就汗如雨下体内已经没有了多少水分加之脚夫们又吼叫应和人人都觉得喉干舌燥了号子也就不知不觉的停了下来。
又前行了一段路位于队伍中间的两辆轿车边护卫的人中走着一个腰挂长剑手里提了把长有五尺大朴刀的虬须大汉手搭凉棚仰望天看了一眼再朝远处瞧了一阵便向一辆轿车说了几句什么。可能轿车中人有吩咐罢虬须大汉行了礼后向脚夫们大叫道:“往前数里是‘大树下’有好些大树可乘凉那里还有茶水、酒食售卖大家伙赶几步到大树下歇息两刻时辰。”
即使可以再赶三数里就能歇息一会脚夫们实是太劳累了步子倒是走得越慢了下来。
那虬须大汉见不是事快步到队尾向一个中年脚夫问道:“胡行时才是谁个唱得好曲领得好号?若是能再多唱上一回让大家能快些到歇息处我愿赏他实实在在的两枚当三钱吃酒。”
胡行正欲答话他的身后一人叫道:“若是赏钱之外再给一袋水喝小子便唱几南方的山歌让众人乐上一乐也好令得大家的脚步松快些尽快到大树下歇凉。如何?”
大汉听这人的口音正是先前领唱的转身看他时见其高不过五尺余手上满布老茧是个靠出卖苦力为生的年轻粗人。只是这人也和别个一样戴了顶破旧的露顶遮阳帽口鼻上扎了一块布帛挡尘没布巾的半截脸上糊满了黄土又被汗水流出一道道的印子看不出长得怎样。但从他那精赤的上身看此人的肌肉壮健是个做力气活的好手。只是此人的眼里除了年轻人特有的光彩外还不时浮上淡淡的思虑好似饱经苍桑的老者人一般。
虬须大汉笑着取下腰间的皮水袋递了过去道:“内里还有大半袋水眼下这袋内的水都是属你了。这便快喝喝好了须得开唱唱得好听能令众人走得快时到了大树下再给你两枚当三钱。不过像时才般得罪有钱官人的曲儿不可再唱想出些让人乐的唱来便是。”
年轻粗人肩上挑着担子单手立于前胸笑嘻嘻地装模作样唱了个肥喏接过水袋扔到前头的谷箩上大声应道:“晓得大官人但请放宽心小子唱出的曲儿包保好听得紧也是你等从没听过好曲。”
虬须大汉又问道:“哦你姓甚名谁从前是做什么的听你时才领号唱的曲儿端地是一口好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