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百里

    河口村总共才百来户，加上河口岸上的渔户，也不会在字数上有什么飞跃性的突破。所以张家养了个童养媳的消息，很快被传开了。有些八卦的婆娘不管平时和孙氏有无往来，这会儿都殷勤的跑来张家的船坞，看看这个天赐的女娃!


    七嘴八舌的好不热闹，硬是没把睡着的桃花吵醒。


    有好事儿的还去探探桃花的鼻息，确定指背上的气息后无一不啧啧称奇，这个娃儿雷打不动，将来绝对是个好命的。


    孙氏实在忍不下去了，再怎么乖巧的娃子也经不住她们这么吵闹的，索性拉下脸色，嘴上客气的下了几道逐客令，婆娘们还算识趣，纷纷说回头再来，人流便驶出了张家。


    船坞刚一清静，桃花就睁开了眼帘，冲着孙氏咯咯的笑。逗得孙氏轻点着她的鼻头直笑骂，猴精猴精的。


    “也罢，凭甚让那些婆娘瞧了咱桃花的好样貌，回去了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呢!”桃花从清晨醒来，喂什么吃什么，不哭不闹，见人就笑，让本就过了一夜为自己的冲动决定，而有点后悔的孙氏，彻底被征服了。如果刚见那会是喜欢，现在则是货真价实的打从心眼里喜爱了。


    “桃花也是这么想的吗?”孙氏笑靥着俯下身，亲了亲她的小脸，不知从哪变出一筐针线，开始缝缝补补。


    桃花假笑的有点累，待孙氏一离开视线立马收回笑声和笑脸，滴溜溜的小黑豆眼马不停蹄的到处转悠，趁着白天里的视觉，得好好瞅瞅这个家。


    既然她已接受自己获得新生的实事，就要安下心来承受眼前的现实。


    从小到大虽然她也住在乡间，但这种住人的船坞她倒是第一次见。船舱内基本上看不到什么家具，几床被褥被叠放整齐的放在最里头，船舱中间的梁上挂着一个布帘，能将整个地方分开两半，白天收起来，晚上再挂出来。昨晚她是见过的。


    其余的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桃花心有戚戚然的暗叹，这个家并不宽裕呢!往后是要吃苦些日子了，想到这，不免想念起自己前生的爹和娘了。


    不知他们在黄泉路上没有等到她，凭爹爹的智慧和经历，会不会已经猜到她现在的情况了呢?


    这时船舱的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温暖的阳光正好打在桃花茫然失色的脸上，一声稚嫩的尖叫声适时打断了她游离的思绪。


    “娘，妹妹，醒了。”


    “你这孩子，小点声，仔细惊到桃花”孙氏没好气的拍了下闪身进来的十里的后背。


    “晓得了晓得了，娘，妹妹可真能睡啊。”张十里嘻嘻笑着，娘从来都不下狠手打他，不疼不痒他早习惯了。他几步跑桃花跟前，伸出他的小泥爪子就要往桃花的脸蛋上噌。


    昨个儿桃花是没心情瞧他的样子，大概6岁左右的十里，精瘦倒不显得羸弱，十分健康的模样，一张四方小脸，明亮的眼睛闪着十足的精气神，如果不细端量，几乎是小版的张丰收，真是走哪都丢不了。


    桃花睁圆了黑豆眼盯着他那只小黑手，嘴巴半张准备随时给他来一嗓子，哭给他看。


    孙氏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抢先一步揪住了十里的衣领，呵斥：“去洗手去，弄脏了妹妹，回头你爹可不饶你。”


    一听孙氏把爹给抬了出来，十里立马不敢做声，一刺溜的窜出船舱，快的只看见门帘晃动的痕迹。


    孙氏失笑的摇摇头，继续埋头缝补。


    桃花心有余悸的暗松了口气，看着濒临静止的布帘发呆，心想这个臭小子，总毛手毛脚来捅她的脸，当她是玩具吗?等着，等她长大的。


    桃花这样想着，只见布帘再次被掀开，那小子回来了。


    他伸出自己的两只小手，故意伸到孙氏面前，翻来覆去，“娘，您可瞧清楚了，俺洗的可干净了。”


    孙氏扫了一眼，果真是洗的干干净净，连指缝里的淤泥都不见一星半点，忍不住又拍了十里一巴掌，“臭小子，怎么不见你和百里玩。”


    虎头虎脑的十里，憋憋嘴，委屈的抗议道：“娘，不是俺不跟弟弟玩，是弟弟只肯跟春桃玩，都不理俺。”


    孙氏哀叹一声，没再为难十里，正要嘱咐他小心，别吓哭桃花云云，隔壁邻居吴家嫂子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


    孙氏应了一声，不放心把桃花全权交给十里这个毛孩子看着，把桃花包了严实便抱出了船舱。


    十里呀呀叫着跳脚，紧跟在孙氏的后头，见到吴嫂子立马蔫吧的老实了。


    “嫂子，今儿个不用去城里吗?”孙氏邀了吴嫂子上船，好奇的问，往常这个点儿她都应该在城里的集市才对啊。


    吴嫂子圆脸，大眼，皮肤偏黑，笑起来左边的脸颊上有个酒窝，恰是慈眉善目的容易亲近。这几户渔家里，人缘最是极好的。


    但见她那双大眼下，有些许乌黑的痕迹，神情有些消沉，看见孙氏怀里的桃花，当即笑了起来，将眼底的隐晦一扫而光，接过桃花，抱在自己怀里，一边逗着桃花，一边轻描淡写的回道：“没啥子，集市里的鱼太多了，价钱上不来，等过了这阵子，俺再去。”


    孙氏听了心里也是沉甸甸的，每到这个季节，渔民捕获大量的鱼，几乎每船都是满载而归，应该是高兴的事儿，可是正因为大家都捕多了，市面上的鱼价自然就跌了下来，对他们来说，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尤其吴家张嘴吃饭的人口多，也没分家，老老小小加起来也有十人了。


    孙氏暗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又听吴嫂子继续说道：“俺还没出家门呢，就听说你家拣了个娃儿，当时俺还不信，这不俺就过来了。可这亲眼一瞧，俺也喜欢的紧，恨不得也拣个这样可爱的娃子回家，瞅着就让人心里头喜欢。”


    孙氏笑道：“谁说不是呢，前头家里挤了一群婆娘，那个闹挺的，桃花愣是没哭没闹，你猜怎么着?”


    “咋啦?”


    “这丫头，硬是没醒呢!”


    吴嫂子一听，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刮了一下桃花的小鼻梁。


    “这精怪的，也不知是装睡还是觉沉，看这小模样，将来定是个有福的。”说道这，看了眼在旁边老实呆着的十里。


    “百里也是个有福的。”吴家嫂子顿了顿，没在继续说。


    她不说，孙氏也猜到了几分，也不挑明，只是淡淡的笑了笑，这个话题就算打住。


    两个人随意聊了两句，吴嫂子称要回去做饭，就家去了。


    桃花只听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其他无关痛痒的话题听得她昏昏欲睡，刚想小眯一会，那只不老实的小爪子就袭了上来。


    这回逮到机会，桃花当即哇的一声就哭了，那个响亮啊!完全是一副当婴儿，就该有婴儿的自觉。不过心却道，原来这个臭小子是窝里横，有外人在老实的跟什么似的。


    “怎么哭了?”刚踏上船板的张丰收，听到桃花的哭声登时有点懵，在相处的这一整夜里，他好像还没听过她的哭呢!怎么出去半天回来，这就哭上了。


    桃花这一哭不打紧，连同被张丰收抱回来的百里不知怎么的，也跟着哭了。


    这会儿，不止张丰收懵，连孙氏也懵了。


    张十里是彻底被桃花吓傻了，不知所措的样子，犯罪的手指还停在桃花的脸上，一时忘了收回来。


    桃花被比自己哭的还要凄惨的声音，瞬间秒杀了，她睁着眼睛怔怔的看着对面的百里，想吸吸鼻子，这才想起来刚刚自己是光打雷来着，根本没下雨。


    桃花这边突然戛然而止，没等两位家长回过味，百里却自己停了，看着桃花龇着几颗小牙笑了。奶声奶气的说了一句话，差点没把桃花整崩了。


    他狂拍小手，叫嚣道，“我赢喽，好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