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命运的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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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年9月5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丁文浩永远不知道，因为在这一天，他死了。


    跌宕起伏，大起大落的一生，最终在屈辱和卑微中，走到了尽头。躺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幕，丁文浩的心中没有解脱的释然，只有愤怒，以及刻骨铭心的恨。


    “我不甘心！”


    瑟瑟发抖的拳头，颤巍巍地捶在冰冷的木板上，显得是那样的无力：不甘心又怎样，一切已成定局，父母早已身亡，妹妹生不如死，而自己现在也被整死；曾经的盟友，在利益的诱惑下倒戈相向，落井下石。


    在自己即将死去的一刻，周围没有半个人影，这就是最终的结局。


    “如果22年前的那一天，选择另一条路，结果或许会全然不同……但是人生没有如果！”


    在无尽的悔恨中，丁文浩孤苦伶仃地走完了这段悲剧的人生。


    ……


    “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归来吧，归来哟，我已厌倦漂泊。”


    老式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曾经风靡一时的旋律，将丁文浩从沉睡中惊醒。


    “嘶。”丁文浩无意识地痛哼一声，从一片迷茫中苏醒，浑身上下知觉麻木，唯独脑袋里像是爆炸了，撕心裂肺地痛。


    更可怕的是，分明能听到周围的歌声，还有广播里的说话声，但他极力想呐喊，却怎么也无法出声，片刻之后，难以忍受的疼痛，让他再次昏迷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蓦然发觉自己置身于一件又旧又破的办公室里，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和苏打水味。


    墙壁上是白色的涂料和绿色的油漆，已经有些脱落，露出斑驳的痕迹，天花板上一台吊扇，吱呀吱呀转动着，带来一股凉风，吹动着办公桌上的台历。


    丁文浩不经意间瞄到一眼，顿时心魂俱裂：


    1991年9月5日（农历七月廿七）！


    对于这一天，他永生难忘，这是22岁的生日，也是他命运的拐点。


    22岁之前，他过的是衣食无忧的生活：父亲是清松县的县长，也是出了名的好官，威望很高；母亲以前虽然不工作，但似乎总有花不完的钱；到了80年代末期，顺着当时的东风，下海弄潮，是远近闻名的女强人。


    丁文浩不是个爱炫耀的人，更没有趾高气昂的习气，但从小到大，他都能感觉到别人对他的巴结和敬畏。前几个月大学刚毕业，县里的许多机关部门，为了招他都抢破了头。最终他不顾家里的安排，放弃进机关，随了自己的喜好，进了县医院，实现治病救人的理想。


    当时的丁文浩，对权势看得很淡，从来没想过要依靠家里的关系做点什么。他就这么优哉游哉地生活着，远离争斗，充实愉悦，最开心的事，莫过于看到病人发自内心的笑容。


    用他母亲的话说，他很纯粹也太率性，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至于感情方面，也是随遇而安，以他的品貌和家世，上门介绍对象的都快把门槛踏破了。但他这个人眼光太高，一般的看不上眼。最近倒是有个走地稍微近点的，是市里某领导家的千金，出了名的大美人。但这个大美女的性格强势，很高傲，丁文浩又是个直率的性子，不稀罕低三下四伺候她，于是两人就这么若即若离的。但即便是这样的程度，已经是羡煞旁人了。


    今天是他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生日，他原本已经定好了宴席，要破费一下，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不出意外的话，这原本应该是他最开心的一天。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幸福美好的生活，就在这一天，戛然而止，从此之后，命运急转直下……


    “嘟嘟嘟”，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丁文浩短暂的甜蜜回忆，将他带回了冰冷残酷的现实中，看着那部老式的程控电话，丁文浩有些发呆。


    这是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开端……


    “丁医生，请你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有几个同志在等着你。”没等丁文浩回应，那边就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这个声音既陌生又熟悉，丁文浩愣了一下，想起是院长打来的。


    院长以往对丁文浩那叫一个客气，走到哪里都是赞不绝口：这年头的大学生，宝贝疙瘩，金贵着呢，小伙子不得了，年纪轻轻，已经快成咱们的顶梁柱了。


    其实丁文浩从毕业到现在，也就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纵然医术超强，业务能力出众，也不至于挑大梁。按照正常程序的话，实习期都还没过。院长为什么这么看好他，大家都心知肚明。


    以前院长称呼丁文浩，都是左一个小丁，右一个小浩，不知道有多亲热，但现在却是冷冰冰的一声“丁医生”……丁文浩心里咯噔一声：父亲被隔离审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丁文浩做鬼都忘不了这一天：县委书记陈方格收受巨额贿赂，暗箱操作，将矿山承包给一家资质不够的老板，结果出了矿难。


    丁文浩的父亲丁志强暗中展开清查行动，却被陈方格来了个恶人先告状，威逼利诱，策反了丁志强的部下，指使他们出面举报，一盆脏水反泼到了丁志强的脸上，结果导致丁志强在这天被纪委的人带走，一个月后将会被判入狱二十年。


    而丁文浩也即将在几分钟后，在院长的办公室，被县纪委的人带走，隔离审查，罪状是有牵线搭桥的嫌疑。


    母亲则在这一天，偷偷溜去京城求援，结果出了车祸，香消玉殒。


    1991年9月5日，对于丁文浩而言就是梦魇，是命运的拐点。


    他的脑海里，蓦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说，我重生回到了这一天，回到了命运的拐点？


    在短暂的失神后，丁文浩的心中突然充满了斗志：既然老天给了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难道还要束手就擒，重复上一世的悲剧么？绝不！


    丁文浩一分钟也不敢耽搁，迅速穿起白大褂，戴上口罩，从抽屉中拿出一本通讯录，笔记本，笔，等等一些必用物品，装进小包里；又摸了摸别在腰间的中文传呼机，快步走出办公室，一路往医院的后门走去。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所幸的是，纪委的人现在还不会预料到他会溜，这是畏罪潜逃，一下子就坐实了罪名。还是回去接受调查才是正道，清者自清。


    丁文浩经历了前世的风风雨雨，早就看透了，“清者自清”只是一句狗屁，要是不抗争，静静等待所谓的公道，最终等到的就是前世那番结局。


    即便顶着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自己这次也要拼了，只有留着自由身，才有可能扭转乾坤。


    口罩蒙着丁文浩的大半张脸，一路上倒是没人拦下他。医院的同事见了他，都一反以前那热情的常态，刻意疏远他，装作没看见，招呼都不打一个；而守在后门口的纪委的人，却又没认出他来。


    一出后门，丁文浩迅速进了一家服装店，换了一身装扮，戴了一副墨镜，还买了假发装在包里，以备不时之需。在这个节骨眼上，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然后又到附近的一家私营的电信营业厅买了几张电话磁卡，穿过几条街，走进一间自助的磁卡电话亭。


    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阻止母亲上京，避免悲剧发生。但在这个当口，母亲的电话极有可能已经被监听了，自己贸然打过去，极为不利；更何况，母亲极有主见，自己一句轻描淡写地劝，就能让她打消主意？若她知道自己“畏罪潜逃”，最大的可能性，是母亲让自己马上去纪委接受调查，然后她更是马不停蹄地上京……


    丁文浩迅速给正在读中学的妹妹丁文雅发了一个传呼，不一会就接到了电话。


    “小雅，你什么都不要问，听我说，你赶紧给妈打电话，说你生病了。”丁文浩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两天，你无论如何，也要让妈守在你的身边，懂了没？”


    “哥，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好怕！”


    “有哥在，天塌不下来。”丁文浩说道：“记住了，给我好好装病，绝对不要让妈离开你半步，我要离开几天。”


    “哥，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为什么不找琳琳姐帮忙，请他爸帮忙说两句公道话……喂…….喂……”


    丁文浩挂了电话，摇头叹息：哎，傻丫头，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我与陈肖琳之间本就不算多深的感情。


    记得上一世，丁家出了事之后，陈家忙不迭地拉开了距离，撇清关系；陈肖琳本人倒是仗义，时不时地接济一下，但很快就被父亲明令禁止，断了与丁文浩的联系，后来据说出了国，永远消失在丁文浩的视线里。


    想到这里，勾起了丁文浩的回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一瞬间又涌上了心头：一个月后，父亲被判20年，身败名裂；而他甘愿背黑锅的唯一条件，就是为儿子争取了自由；丁文浩被释放后，一无所有，处处碰壁；他带着妹妹背井离乡，凭借自己的医术和智慧，以及远超常人的毅力，从江湖游医做起，然后摆摊，开诊所，后来开药厂……十多年后，成为了医药行业的巨头。


    在这些年来，他时刻不忘复仇，一直在偷偷搜集陈方格的罪证，终于在2005年翻了案，当时的媒体还煞有介事地煽情：正义虽然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而这个时候，距离父亲含冤入狱，已经过去了十四年……父亲出狱后，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很快就抑郁而终。


    而陈方格的案件，后来经过调查，又牵涉出了更大的鱼，场面渐渐失控。丁文浩因此成为了一些人的眼中钉，而这些人掌握着权力，翻云覆雨。


    没过多久，丁文浩的盟友暗中做了手脚，生产出的药闹出了人命，药厂迅速被查封，十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丁文浩再次锒铛入狱……


    回首往事，丁文浩把这个世界看得通透：我不需要迟到的正义，那就是个屁。手中没有权力，如何能掌握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