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部分

3个月前 作者: 赤军
    ——裴该这个“东海王傅”本是虚的,他虽然出身世家,在学术上却根本就没啥名声,司马睿不可能让他来教导自己的儿子。司马裒这趟过继,随身就带来了不少的饱学之士,什么郎中、侍郎、典书、典祠、典卫、学官令、典书丞、治书等等,组成了一套完善的辅佐班子——就目前而言,或许应该说是“教育班子”。


    司马裒躬身告退,自去上学不提,且说裴氏等到日上三竿了,这才过来找裴该。东海王府和裴府比邻而居,中间更干脆打通,如同一宅两院似的,所以裴氏几乎是一迈步就到了。


    早有裴仁迎上来,裴氏问他,我侄儿可起身了吗?裴仁回答说:“主公在后院习射也。”


    裴氏微微一皱眉头,便即带着芸儿过去探看。只见院中只有裴该和一名短衣汉子在,且裴该也脱卸了外面的长衣、蔽膝等,并且左袒,正昂然而立在院落一侧,手端一张步弓,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不过弦上是空的,并不见箭。


    就见那名短衣汉子单手执弓,不停地在裴该身上指指点点:“身可向前略俯,然腰不可塌……左臂伸直……右肩勿耸……若开弓的姿势对了,射术便得了七八分,再搭箭习射,可事半而功倍。”


    眼瞧着裴该裸肩上、脸上油光光的,估计全都是汗,他眉毛拧着,鼻子歪着,嘴巴努着,那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裴氏才有些担心,就听裴该问道:“不知须这般开弓,多长时辰?”那汉子随口答道:“王傅初学,不必太久,一顿饭便够了。”


    看裴该的表情,差点儿就要哭出来:“我臂将折矣,一顿饭如何忍得?!”


    芸儿见状、闻言,就想要迈步上前,借着禀报东海太妃到来的消息,救下裴该,但却被裴氏一扯她的袖子,给拦住了。又过少顷,就听裴该带着哭声道:“我真真的不行了……若此时松弦,可会伤着皮肉么?”


    那汉子轻轻叹口气:“若松弦,皮肉不会伤,这弓可是伤了……”随即一摇头:“罢了,请王傅缓缓地收弓吧。”


    裴该这才弛弦松弓,顺手搁在旁边儿的石凳上,然后双臂环绕胸前,不住地揉搓自己两膀酸痛的肌肉。裴氏这才以目示意芸儿,芸儿乃迈前两步,提高声音道:“东海王太妃来拜王傅。”


    裴该闻言,赶紧转身,忙不叠地把左臂揣回到袖子里,然后才躬身施礼:“姑母前来,侄儿衣衫不整,大失礼仪,还请恕罪。”


    裴氏摆摆手,说无妨。随即从怀内掏出一方绢帕来,递给芸儿,示意她去帮裴该擦汗。裴该赶紧抢过手帕来自己擦,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许昌城内的马场之中,当时自己初学骑术的时候,裴氏也是这样在一旁观看,然后等自己暂歇时便让芸儿奉上手帕和热水……


    “主公,喝些水吧。”不过这回端热水过来的却是裴仁。


    至于那名短衣汉子,也早跟随在裴该身后,跪伏在地,裴该一手擦汗,一手接过水碗来,略略瞥他一眼,即向裴氏介绍说:“此祖士稚部曲冯铁,侄儿请来教授射术。”


    “小人冯铁,拜见太妃。”


    裴氏一伸手:“不必多礼,起来吧。”然后就问:“祖士稚也南渡到建邺来了么?”裴该说是——“琅琊王召他为镇东军咨祭酒。”


    裴氏以目示意,命其他人全都退下,她单独走到裴该面前,低声问道:“文约怎么想起来学射了?我等在此安居正好,难道卿还有北上之意么?”


    当时的士人允文允武,君子六艺中便有“射”道,但问题不是每个人都有文武双全的资质的呀,据裴氏所知,裴该从前连马都骑不大好,遑论射箭呢?而且看他今天的样子,也应该是初学……那你二十多岁怎么突然想起来练射箭了?


    当初身在胡营,学骑马那是为了落跑,无奈之举,可是如今咱们跟江东住得好好的呀,你说你想继续深造算账,还能说是为了复兴裴氏的产业,想学书法、文章,能说是为了绍继先祖的志向,但你开始学射箭……你不会是想要渡江到中原去打仗吧?!


    听到裴氏的问话,裴该眉毛不禁微微一蹙,双目炯炯,有如投射出炽热的火光来:“祖宗坟墓,俱在河东,岂可不顾?!”


    “自有琅琊王与王茂弘等人主张,江东亦多名将……对了,祖士稚不是过江来了么?他素能将兵,又何必文约北渡?”


    裴该摇一摇头,实话实说道:“据侄儿看来,江东皆是鼠辈,但谋割据,安有收复故土之念?祖士稚虽有壮志雄心,终究孤木难擎,是以侄儿欲寻机与之并肩而北,驱逐胡虏,恢复中原,救祖宗坟墓于腥膻恶臭之中!”


    倘若裴该一开口就说要挽救国家、民族,或救生民于水火之中,裴氏还能再劝,这一说要拯救祖宗坟墓,裴氏就没啥话可讲了……那终究也是她娘家的祖宗坟墓啊。而且对于中国士人来说,祖宗至高至大,这是天然的政治正确,你有什么言辞可以反驳?


    可是她不禁鼻头一酸,热泪盈眶:“战阵凶险,我岂忍文约往赴……倘有不虞,大宗断绝,我有何面目于地下去见乃父呢?”


    裴该赶紧安慰裴氏,说:“姑母且放宽心,该既经百死而至江东,必不会轻易浪掷性命。战阵之上,拼死而斗往往得活,若畏惧退缩,反而易死。况且家兄消息尚未确实,或许仍在世间,并无绝嗣之虞……”


    裴氏连连摇头,说我对你哥已经不抱什么幻想了,他仍然存活的机会可能还大不过一成……但她跟裴该相处日久,也知道这侄子虽然对自己很恭敬,但自身主意很大,他认准了的事儿是绝不会因为自己这个疏堂姑母的劝说而改变计划的,再加上浑不畏死,所以——劝也白劝。


    左思右想,只能对裴该提出最后的要求来:“卿当先婚配,诞下嗣子,然后才可往蹈凶险之地,否则便是大不孝!”


    裴该一皱眉头,心说怎么着就又说到我的婚事了?想要推诿,可是又没理由——这时代的人把“无后”看得很严重啊,要求自己赶紧结婚、生子,同样属于政治正确,无可辩驳。于是只得一躬身:“全凭姑母安排。”


    裴氏就问:“仍与卿说司马家女子,还是自王、郗、荀、崔等高门中……哦,如今只剩了琅琊王氏了……”


    裴该摇摇头:“我今孤身在南,恐齐大非偶啊。”


    “齐大非偶”一词出自《左传》,说齐僖公想把女儿文姜嫁给郑国太子忽,但是被婉拒了,忽说:“人各有偶,齐大,非吾偶也。”家世有差距,我配不上齐国公主,娶了反易招惹祸患。


    裴该的意思,别看我河东裴氏是天下一等一的名门,但终究家族离散,就光剩我一名男丁跑到了江东——裴嗣父子那不能算——想跟执掌江东权柄的王氏联姻,这不大合适吧?


    裴氏一瞪眼:“胡言乱语。难道王氏女都只能永闭闺中么?”江东除了王氏,还有哪家比我裴氏强了?要按你说的,那如今还有谁能配得上王家姑娘,她们除了嫁为藩王妇,就都只能做一辈子老处女吗?


    其实与王氏联姻,就政治上而言,确实是比较有利的,裴该只是天生反感包办婚姻和政治联姻,所以找借口推拒而已。他脑筋一转,突然间又想出一个理由来:“男女婚配,固看家世、门第,也须情投意合,起码得知道对方的禀性,是否佳妇,不可全听媒妁一面之辞。不知江东可有上巳日临水的风俗?”


    所谓“上巳日”,本指三月的第一个巳日,可以算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婚姻节”。到了魏晋,这个节日被固定于每年的三月三日,主要内容也不再是男女相亲、结亲了,而改成了春游踏青、临水行禊(春秋两季在水边举行的涤除不洁的祭祀)。过去在洛阳,到了这一天,都中士女就都会前往洛水岸边,郊游玩乐。要知道平常世家女性尤其是未婚女子出门,被男人瞧见的机会少得可怜啊,到这一天却会倾巢而出,那即便无相亲之名,也必然会形成很多的相亲之实了。


    故此裴该就问了,不知道江东有没有这种风俗啊?我想要利用这个风俗,去撞撞大运,看看有没有能够相中眼的姑娘,好娶来为妻。


    裴氏闻言,却不禁气往上撞……


    第十一章


    覆舟山上


    裴该说打算等上巳日出门去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可以娶来为妻,谁想裴氏听了,却不禁恼怒,当即呵斥道:“江东自有上巳日,皆临秦淮,然汝却偏偏南下句容——难道还要等待来年不成吗?!”三月三日早过了,你自己错过了机会,我可不能等到明年再给你谈婚论嫁——一生气,连称呼都从“卿”改成“汝”了。


    裴该无奈之下,只得重复前言:“一切全凭姑母安排好了。”


    裴氏这才重重地点一点头,才待转身离去,却又突然间想起一事,于是问道:“若南人之女,文约可在意么?”


    裴该微微一愣,随即回答:“却也无妨……”


    这年月侨客普遍鄙视江东土著,但那也有一定程度上是因为自卑到极点而转化成了极度的自尊——终究你占了人家的田地、产业啊,在这儿人家才是“主”,你永远都是“客”啊。倘若放诸和平时期,江东虽然缺乏第一等的名门,二三流家族总还是有一些的,南北通婚也并非凤毛麟角之事。


    其实若无“永嘉南渡”,南北方相互鄙视的状态还未必一定会产生呢,象陆机、陆云、顾荣之流,若在中原再多积攒十来年的名望,官位升至二品,就很有机会大振江南的家声,起码不会比河东柳氏差。


    裴该作为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自然没有什么地域和门户的偏见。他前一世的时候,即便家里最为保守的老祖母,也只是说过这样的话:“只要你喜欢,娶什么媳妇都随便啦……只要是中国人。你若是敢讨个外国老婆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所以他当即便回答裴氏的提问,说只要我看对了眼儿……啊不,只要姑母你觉得合适,南人、北客,那都无关紧要。


    尤其门阀之间联姻,从来是女不就低,低品男想娶高品女是痴人说梦,低品女嫁给高品男就比较常见了——即便门户相差实在太远,不能做妻,总还可以做妾的吧。反正裴氏只是希望裴该尽快留个种下来而已。


    因此裴氏说那正好——“昨日吾姊来说,卫叔宝(卫玠)定于三日后广召丹阳俊才,以登覆舟山,踏青谈玄,据说亦将有不少闺中女子同游。文约不妨也参与吧,我去为卿索要请柬好了。”


    ……


    裴该真正料想不到,魂穿到将近两千年前,还能赶上联谊会……


    他不好再拒绝裴氏的好意,而且转念一想,若真能走运碰上个还看得过去的女子,总比不知道裴氏塞什么女人过来的包办婚姻要强吧?于是两日后一大早,卫玠就驾着牛车过来,接上裴该,一行人北往覆舟山而去。


    虽是春末,暑夏未至,终究江南气候温暖,裴该早就已经换上单衣啦,但看卫玠,不但夹衣未除,而且还在外面罩了一件雪白的薄裘。裴该心说你就那么怕冷么?还是说这白裘配趁你的面色比较好看,所以不舍得脱?


    就你老兄这身子骨,你还爬山哪?就不怕半道上一脑袋栽倒再也起不来了?啊呦,卫叔宝这是已经来到建邺了,那他究竟是哪年才被“看杀”的哪?


    覆舟山在建邺城东北方向,东临青溪,北靠玄武湖,水光山色,风景绝佳,确实是踏青冶游的大好去处。当然更重要的,此山乃建邺北方之屏障,与西面的鸡笼山如同两个拳头,拱卫着建邺的北大门,所以到南朝时,这座山就不再对外开放了,而成为皇家园囿“乐游园”的一部分——至于鸡笼山,则在东晋初就变成了皇家陵园。


    裴该和卫玠两乘牛车,优游漫步,很快便来到了覆舟山下——建邺城实际上是将覆舟山包括在内的,这样也方便把玄武湖作为北壁的外壕,而北篱门就开在覆舟山的东麓,所以他们根本无需出城。抬眼一瞧,嚇,熙熙攘攘的,来的人还真不少了,各色牛车排成长队,这比后世的4A级景区门前也毫不逊色嘛。


    裴该打开车厢门,有仆佣赶紧在下面垫了一张小杌子,他踩着就下了地,转过头去一瞧,卫玠还跟那儿磨蹭呢。貌似先得打开车门,让内外空气流通少顷,卫二少适应一下,然后才有仆人献上杌子,卫二少由两名童子搀扶着,一边咳嗽,一边几乎是爬出了车厢……


    裴该心说你这身子骨就别乘车了,老实腿着走,还能多呼吸一点儿新鲜空气。迈步上前一拱手:“叔宝无恙否?”卫玠强挤出点儿笑容来,还礼道:“有劳动问,陈年痼疾,无碍的。”


    陆续有人过来与卫、裴二人见礼,有些人卫玠认识,帮忙给裴该做介绍,有些则只能自报姓名。裴该一听,嘿,这建邺城内的江东贵家子弟,差不多全都到齐了吧——为首的是顾荣之孙顾治,还有纪瞻之孙纪友、贺循之子贺隰,其他姓陆的姓沈的姓朱的姓张的姓余的姓闵的姓薛的……差不多丹阳、宣城、吴兴和吴四郡的显贵子弟毕集,甚至还有几个会稽人。


    这些子弟大的不过三十出头,小的才十四五六,全都对卫玠毕恭毕敬——这一是爱他的貌,二是敬他的才,三是慕他的名。卫玠与裴该不同,才五岁就受到过祖父卫瓘的赞扬,说:“此儿有异于众,顾吾年老,不见其成长耳。”少年时代乘坐羊车到市场上去,观者如潮,都说他是“玉人”。卫玠的舅舅王济做到骠骑将军的高位,却每次见到他都慨叹:“珠玉在侧,觉我形秽。”还曾经对别人说:“与玠同游,冏若明珠之在侧,朗然照人。”


    当然并不仅仅容貌俊美,少年聪慧而已,卫玠长大成人之后,就醉心于玄学,好谈玄理,口才便给,条理清晰,即便当世很多大家都无可辩难。据说王澄跟他交谈过一次,乃至于叹息绝倒,所以时人都说:“卫玠谈道,平子绝倒”,还说“王家三子,不如卫家一儿”——所谓“王家三子”,是指王澄、王济和王玄(王衍之子)。


    所以虽然年仅二十七岁,卫玠却已有盛名于天下,江南门阀子弟又焉敢轻视之?对于同来的裴该,他们都普遍保持着正常的礼数,论热情则比对待卫玠要差得很远。固然“南貉”瞧不起“北伧”,但你得看是多高的北伧,堂堂河东裴氏嫡子,身为散骑常侍、南昌县侯,最近又巴上了东海王做靠山,你就算不愿谄颜媚色,那也没理由冷面相对,自找罪受吧?终究都是有教养的贵族子弟,臭面孔从来只亮给下人看、庶民看,对于平起平坐,甚至比自己更高一头的士人呢?不管心里怎么想的,你浮面上都得过得去——你得懂礼啊!


    而且果然还跟着来了不少的女士,大多数都作闺阁打扮,只有少数几个是已婚妇人。那些已婚妇人,都被他们丈夫带在身边,向卫玠和裴该当面介绍:姓是什么,娘家什么身份——甚至娘家祖上三代都要炫耀一番。至于那些少女,则只是遥遥一指,告诉他们那是我妹子,是我侄女,是我外甥女,如此这般,对方见到卫、裴眼神扫过来,远远地敛衽施礼而已。


    裴该大致数了一下,到会的贵介公子有将近二十人,所携女眷数量也差不太多,这一个个介绍过来,乱哄哄的好一阵子,才终于开始商量登山的事情。有人就提出自己的担心了,说叔宝兄如此清癯,有若拂风之柳,这山可不低啊,你能爬得了吗?纪友“嘿嘿”一乐:“忝为地主,仆自然早有安排。”


    ——纪氏就是丹阳秣陵人,司马睿还没东渡呢,他们就住在建邺城中,所以才自命为“地主”。


    就见纪友一摆手,当即从不远处奔过来十几乘软舆,就跟裴该后世在影视剧里见到过的滑竿似的,所不同者,是乘坐者必须跪坐其上,而不是垂腿坐。纪友先安排贺隰坐第一乘,当先开路;第二乘让给卫玠,随从其后;第三乘拱手请裴该上,却被裴该笑着摆摆手,婉拒了:“多承好意,但我欲亲登此苍翠之山、夭矫之峰,方便观览,无须此物也。”于是迈步跟上,行进在卫玠之旁。


    一行人迤逦上山,裴该还没来得及贪看景色,就有一人快步挤到了他身边,表情动作明显比其他人要谄媚得多,一开口就是“裴王傅”。裴该摆摆手:“今日众宾遨游,何必论及虚名?”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好了。


    定睛一瞧,此人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络腮胡,虽然穿着衣裳、戴着小冠,但怎么瞧都似武夫,而非文士。裴该对他还有印象,一是这人相貌特异,二是姓氏突出,三是……论起家世来,他或许是这群人里面最低的。


    此人姓卫名循字因之,是会稽人,跟卫玠那河东卫氏没什么关系,祖绍东汉初年的东海学者卫宏,后来迁居会稽,据说在汉末和东吴都有人出仕,做过中层官僚,但入晋后则只有几个郡县属吏而已。原本算不得大族,他是跟着表舅贺隰——虽然岁数其实比贺隰大——混进来的。


    大概齐,是贺隰的堂姐第三婚嫁给了卫循的老爹,生下了卫循的同父异母兄弟?好吧,其实他本人身体里并没有一丁点儿会稽名门贺家的血脉。


    卫循貌似比其他人都要热情得多,说我虽然是会稽人,但长期跟随表舅祖(贺循)呆在建邺,这覆舟山我很熟啊,且待我来为裴王……文约兄指引绍介。于是也不等裴该表示赞成或者拒绝,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从覆舟山的来历,为何得名,一直到一崖一石、一草一木的种类、好处,全都备悉靡遗,确实是个合格的导游。


    卫循的中州话带着会稽口音,两者结合起来,听上去就那么的……套用后世一个字眼来说,很“哏儿”,所以裴该就权当听单口相声了,由得他说,并且不时点点头,加以鼓励。卫循看到裴该是这番神情,不禁越说越兴奋,直至手舞足蹈,好在他言辞便给,口音也不是太重,所以就连旁边软舆上的卫玠也不禁逐渐听入了神。


    就这样指指说说,终于来至山巅。裴该左右一打量,发现除了自己和卫循两个,还有那些乘软舆的外,几乎是人人呼哧,个个带喘——卫玠除外,他虽然乘着软舆,仍然面泛潮红,咳嗽不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跑上山来的……


    若说覆舟山之名的来由,卫循刚才就解释得很清楚了,此山南坡较缓,正当玄武湖的北坡却陡峭如削,就仿佛一条船甲板朝北、船底朝南,给半截埋进了土中似的,以此得名。卫循还说,山如覆舟,深合易理,乃大吉大利之象也,不过具体怎么吉利,裴该随便听听,也没往心里去,也没能记得住。


    纪友、顾治早就安排仆役,在山顶平整出一片空地来,并且围上了幕布——幕围三面,面朝玄武湖的北方则敞开着,便于大家伙儿欣赏湖光山色。裴该站在幕外,却忍不住转过头去眺望来处——山下街道杂错,房屋鳞次栉比,貌似一百年后刘裕和桓玄就曾经在覆舟山下打过一仗,以争夺建康的统治权;那么我若登临覆舟,驻兵在此,又将怎样谋攻此城呢?


    卫循提醒了好几遍,裴该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归入幕中。众人分宾主落座,顾治、纪友、贺隰等人在主座,卫玠和裴该在客坐,其他人侧面相陪——卫循的位置最靠后,他就不好意思再往两位北客跟前凑啦。至于女眷,则虽同处一幕,却在侧面别置席位,遥遥可见,而且说话若是略微大声一些,相信她们也都能够听得到。


    只是裴该在山下时就已经远远地观察过了,他对这些贵族小姐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来。一则大多数闺阁岁数都太小,明显还没有发育完全;二来这年月的审美情趣,也跟他本人所好大相径庭。


    第十二章


    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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