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过客

    ☆、【番外】过客


    曹芝琪的妈妈是z市一家医院的护士，爸爸是一个公务员。


    自从曹芝琪在小学四年级那时拿到全班第一名后，就在父母期望的眼光下长大，爸爸妈妈对她的学习非常关心，希望她长大后能考上一所好大学。


    曹芝琪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很聪明的学生，但是她知道自己很勤奋。


    在父母的耳提面命下，她从小就认知到一个观点：作为一个学生，她的天职就是学习。


    当大部分同学晚上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时候，她乖乖地留在房间里写作业，写完当天的作业再预习第二天的上课内容。从四年级起她就保持这样的习惯，因此她的成绩非常优异。


    初一那年曹芝琪获得期中考年级第一名后，班上的同学都开始用景仰的眼光看她，班主任也对她十分关照，但是曹芝琪心里很明白，她不是天才，只有勤奋才能保持学习成绩领先人前。


    有老师在班上夸她聪明，但曹芝琪心下不赞同：她对聪明的看法是不用做作业就能在考试中名列前茅，而她，不敢不做作业。


    曹芝琪对体育运动和文娱活动都没什么兴趣，当同龄人在外面玩或者呼朋唤友一起出去逛街时，她留在家里看书做习题。她喜欢看书做题，当她在考试中取得好成绩时，也给她带来了许多成就感。


    升上高中后，曹芝琪考上了省重点高中z中。z中高一开学要进行分班考试，初三那个暑假，当周围的同学都在为终于从中考解放而欢呼庆祝时，曹芝琪也不敢太放松，每天都抽时间在房间里看数学和英语。最终，她在高一开学的分班考试中发挥出色，被分进了年级两个实验班之一的高一9班。妈妈得知这一消息后非常高兴，笑得合不上嘴巴。就连爸爸也是喜笑颜开，说她是他们家的好女儿。


    曹芝琪是住宿生，在校园的生活非常规律。每天下午放学后，她先去食堂吃饭，然后回宿舍洗澡，洗完澡在宿舍背半个小时单词，晚上六点半就回教室上晚自习。每天三个小时的晚自习，是她最专心的时刻。


    9班是年级的实验班，那里的同学个个都很优秀，而且这种优秀程度是曹芝琪在过去9年的读书生涯中都无法想象的。


    进入9班就读后，曹芝琪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学生的能力是不用成绩排名来衡量的。


    程释就是这种人。


    第一次见到程释时，曹芝琪有一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男生可以英俊到这种地步。


    程释在9班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是9班的学生，但是他很多课都不用上——校长和年级主任深知他是学校的人才，对他格外看重，因此他在教室出现的次数不多，跟班上的同学接触也相对较少。


    曹芝琪曾经不止一次听宿舍的女生讨论他和班上另一个男生黎墨。


    黎墨是年级化学竞赛培训班的学生，化学学得非常好。曹芝琪很少关心女生之间这些话题，她的兴趣只是学习，对学习之外的事情不感兴趣，对黎墨的了解自然也不多，但是不得不承认班上的女生很有眼光。初见黎墨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只浮现了一个词：好看，除了好看还是好看。


    程释和黎墨长相都十分出众。曹芝琪是一个女生，跟其她女生一样非常清楚出色的外表能给一个男生加很多分。她私下认为程释长得更清贵出众，但是程释上课不多，出现在大家视野的频率较低，而且相比起冷峻寡言的程释，温润而有礼的黎墨更能吸引女生的注意。


    黎墨的一言一行无不昭示他有着绝好的家世，而温雅有礼的作风更是让人印象深刻。他修养绝佳，举止得体，就连跟阮承浩或其他男生开玩笑时，也自有一种翩翩的风度在里面。当其他高中生还在为一次作业或一个玩笑打闹不止时，他已经以风度凌然驾于众人之上。


    一次曹芝琪听宿舍的女生聊天，听说黎墨的爸爸是本市的一名高级公职人员。


    黎墨也是住宿生，偶尔晚自习课间曹芝琪会听到他跟同学聊天。他每天进教室比她晚，下课走得比她早，曹芝琪跟他基本没什么接触。


    化学是一门理论与实验相结合的学科，有时要去实验室做实验。


    高一第二个学期四月份的那节化学实验课，成为了曹芝琪高中三年中最绚烂的记忆。


    当时曹芝琪参照化学书上的实验步骤做一个无机化学实验，化学书就放在实验台的边缘，被她不小心碰到了地上。她的手上还拿着试管，只好先把试管插\进试管架的孔里，就在这时，已经有人俯□帮她捡起了那本书。


    是黎墨。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运动服，肩膀很宽阔，日光从实验室的窗户洒进来，曹芝琪可以看清他英俊的侧脸，甚至每一根乌黑的头发。


    实验室里有各种声音，同学的交谈声、摆弄仪器的声音、酒精灯火焰燃烧的声音，可是在这样喧闹的环境里，他的身影仿佛可以擦去一切嘈杂的声音，让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身上。


    他的手指很修长，白皙有力，掐在课本的封面上，骨节微微凸了起来。


    曹芝琪以前从来不知道一个男生的手可以长得这么好看，骨节分明。当时整个实验室里都是各种试剂的味道，她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可以这么干净。


    她觉得周围安静极了，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声。


    抬起头的瞬间，她听到黎墨问她：“是你的书吗？”


    她望着黎墨那张英俊的脸，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语文学得很烂，除了“英俊”以外找不到别的词形容。


    过了几秒，她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伸手接过化学书，郑重地向他道谢：“哦，谢谢你！”那一刻，她史无前例地紧张，她甚至在心里想象他会怎么回答。


    可是这种情况对黎墨而言显然不值得一提，他不在意地朝她摆了摆手，然后走出实验室。


    曹芝琪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他刚好走到门口，走廊外面铺满了日光，日光与实验室的灯光相互交错在一起，模糊了他身影的界限，却使得他整个人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效果，仿佛从天而降的神人。


    曹芝琪跟黎墨同班一个学期，一直知道他长得非常好看，但是以前仅仅是站在欣赏的角度。从那一刻起，她知道对她这个男生已经超越了欣赏。


    曹芝琪知道班上不少女生都喜欢黎墨，都在用爱慕的阳光追随他，用各种方式跟他接近。可是在这个以高考为头等大事的时期，尤其在9班这种被年级主任和班主任看得牢牢的实验班，极少有学生敢做“表白”这种事，即使班上有几个人在班上或年级其他班有恋人，也处理得极为低调隐秘。


    黎墨的总体成绩在9班并不是最突出的，但是他也不需要这些去证明他的能力，他每个科目都排在9班上游，尤其化学和数学，就连一般男生最不擅长的语文和英语，他也学得相当不错。


    经常有女生拿着作业本去请教他，每次他的态度都极好，在解答过程中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从来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又或者是，即便他不耐烦，良好的修养也使得他能一直微笑着给人解答到最后。


    体育课上，黎墨喜欢跟班上的男生一起打篮球。上体育课时，曹芝琪曾经不止一次放下乒乓球拍，走到篮球馆附近看班上的男生打篮球，她的目光在篮球场上掠过，然后定在黎墨身上，因为他不仅长得高，而且身上穿的衣服总是比周围的男生干净整洁。


    他投篮很准，打球方式跟他本人一样，也是非常温文尔雅的，动作不会太大，每当他接到队友传球跳投的那一瞬间，曹芝琪觉得时间都静止下来了。她的目光随着篮球在半空中画弧线，然后稳稳落入篮筐。


    她想，老天真是厚爱这个男生，几乎给了他所有可以给的东西。


    高一那一整年，曹芝琪的成绩在9班一直排在前三名，在年级也保持着前十名，平时也有同学会来问她题目，她都一一给他们解答。曹芝琪的心里很清楚，学习好只是她的一个成就，不是她永远的标签，在9班这样的班级，只有性格谦和才能服众。


    当然，她不能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为同学解题上，她会用最短的时间把要点解释给同学听——她需要节省解题的时间去做更多的题目。


    那些听完她解答的同学拿书离开前都会发自肺腑地跟她说一声“谢谢”。有时题目太难，她会告诉对方：“这个好难，我也不懂。”


    如果遇到她想掌握的知识点，她就说：“我们一起去问顾正宇吧。”


    顾正宇是班上学习成绩最优秀的男生之一，每次考试都排在曹芝琪身后几名。顾正宇是9班的班长，虽然每天要处理很多班级事务，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学习，能力不言而喻。


    曹芝琪遇到不懂的题目基本都会问他。尽管有时做化学作业，她很想去问黎墨。但是她心里很清楚，黎墨这样的男生太受瞩目，尽管他涵养很好，但是过多的主动只会让自己在心中也变得跟其他女生一样。


    她大概知道黎墨对她的看法，跟班上其他人对她的看法差不多。


    他尊敬她，或者说佩服她能够这么认真学习，佩服她如此优异的学习成绩，但是那些情绪里面不包括爱恋。


    曹芝琪想，不管是谁，在喜欢的人面前，都是带了一点卑微的。


    她的学习成绩比黎墨优秀，她的年级排名比黎墨靠前，但是她没有丝毫的优越感。因为她心里清楚，他在学习上所花的精力和心思只有她的一半，而只要他再用功一些，就能赶上她的成绩，甚至把她甩开一大截。


    高二开学后不久，曹芝琪进入了年级的数学竞赛培训班。


    得知有资格进入培训班后，曹芝琪反复想了一整天。数学培训班是为了高三开学后的数学竞赛培养人才，教学难度是竞赛级别的，跟平时的教学完全不同。而如果她没有把握能在数学竞赛中获得好名次，参加培训班其实有点浪费时间。


    曹芝琪很清楚，她是高考型的学生，不适合参加竞赛。她只能做高考那种类型的题目，面对竞赛难度的题目无法得心应手。


    但是能进入培训班本身就是一种荣誉，而且在那里可以学习到更多的数学理论，另外就是，在那里可以看到黎墨。


    为了能在数学科目上领先班上其他同学，也为了能有更多时间看到黎墨，即使她对数学竞赛培训没什么兴趣，即使那个过程很痛苦，她还是坚持了下来。


    9班只有她跟姬菲迎两名女生进入了培训班，培训班中有四十几名学生，但是女生人数加起来连五个都不到——曹芝琪是一个内向的女生，她曾多次想，即使她很想跟黎墨一起上课，但是如果只有她一个女生而没有姬菲迎的话，也许她早就退出了。


    曹芝琪最喜欢的就是小组讨论，有时老师在黑板上或试卷上出一道难题，让学生们进行小组讨论。最初只是小范围两三人讨论，后来逐渐变成大范围的讨论，这个时候，9班的所有同学都会聚到一起。讨论期间，黎墨一般都会发表看法。曹芝琪觉得光是听他的声音就很幸福，她一边在笔记本记笔记，偶尔抬起头看他说话。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他。


    由于都是一个班的同学，他们的位子隔得很近，都坐在同一排，或者一前一后坐两排。这样起码比在9班那个教室近多了。


    有一次黎墨来得晚了，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顾正宇给他预留的位子在里面，他为了不打扰其他同学上课直接坐在了最外边的座位上——就在曹芝琪的旁边。


    那一次课是曹芝琪有史以来上得最为忐忑不安的培训课。她既想全神贯注听讲，又想仔细品味跟他坐在一起的感觉。


    整节课她只是机械地抄笔记，偶尔在停笔的时候放轻呼吸，去感受旁边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而黎墨则比她轻松多了，一直望着黑板一边听老师讲解。


    老师的讲解将整个黑板都写满了，便用黑板擦擦去了部分过程。


    黎墨没有怎么抄笔记，只是偶尔拿笔在试卷上写几个数字，到某一个知识点时忽然指着她的笔记轻声问：“这里什么意思？”


    曹芝琪又紧张又懊恼，一张脸涨得通红，羞赧地告诉他：“啊，我也不知道。”


    黎墨又低头看了她的笔记一眼，“你不是抄下来了吗？”


    “我抄了还没看。”数学培训的内容非常难，曹芝琪一般都是抄下重点回家再仔细研究的。


    曹芝琪很想跟他说：我是抄了笔记，可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我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如果是在平时，这样的问题她或许能答出来。


    黎墨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望向黑板。


    那一刻，曹芝琪的心里有点泄气：如果她的数学再突出一点，也许就能回答他的问题了。


    能被他问问题是多么不容易，而如果能回答他的问题，又是多么地光荣。


    曹芝琪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希望自己是一个数学天才。


    高一那个时候，曹芝琪很羡慕班上一个女生——潘彩笛。


    潘彩笛坐在黎墨前面，性格活泼开朗，说话很率直，跟黎墨和黎墨的同桌关系都不错，她从高一起就称黎墨为“师父”。


    上高二后，阮承浩成为曹芝琪的同桌。阮承浩有时会跟她说起化学竞赛的事情，经常会提到黎墨。于是她从阮承浩那里得知他很多事情。在一次自习课的闲聊中，曹芝琪故作不经意地问同桌为什么潘彩笛会称黎墨为“师父”，阮承浩告诉她潘彩笛在一次打赌中输给了黎墨，从此就称黎墨为“师父”。


    潘彩笛的性格有点爽朗，每次曹芝琪听她喊“师父”时，就忍不住在心里想：如果自己也是这种性格，也许也能像她一样跟黎墨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可是她也很清楚，她享受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如果她想继续保持学习上的领先优势，她最好的


    选择是继续安份地学习。


    有时曹芝琪也羡慕于之月。于之月是黎墨那个组的组长，平时收作业或者发作业什么的经常有机会跟黎墨聊天。


    到了高二，曹芝琪羡慕的女生多了一个：姬菲迎。


    姬菲迎高二才转到9班读书，就坐在她的同桌阮承浩的前面，她的性格外向开朗，很快就跟阮承浩成了好朋友。最重要的是，她的数学成绩非常优异。参加了年级数学培训班后，她跟黎墨、顾正宇等几个数学培训班的同学交情逐渐加深。


    有时看着潘彩笛、于之月和姬菲迎跟黎墨安然相处的情景，曹芝琪会希望自己的性格可以开朗一点，只有这种性格才可以无所顾忌地跟男生谈天说地，跟黎墨畅所欲言，但是同时她也很明白：她放不下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全班第一名这个头衔，既是她的成就，也是她的一种身份，就像无形的担子压在她的肩膀上。


    曹芝琪从小就觉得自己的长相普通，她既没有于之月那种明艳如梅的美貌，也没有余清璇那种清幽如兰的面容。她引以为傲的只有她的成绩，她只能不断学习，用优秀的学习成绩证明自己的存在，让黎墨看到她。


    一次课间曹芝琪听潘彩笛自嘲数学没考好，曹芝琪宽慰她：“我觉得你和姬菲迎数学都很好啊。”


    潘彩笛听了她的话微微一愣，然后笑着摇了摇头：“姬菲迎？她跟我非常不同。我跟你说，姬菲迎那种女生很恐怖的，就是一个数学女神童，否则老周也不会高一那时就想把她调到我们班了。她平时不看书也不做题，只有上课的时候听老师讲课，但是她全部都懂。如果你拿我们没学过的变态难题去问她，她看到题目的第一眼会跟你说‘我不懂’，说她也没见过这种题目，但是你只要给她一分钟的时间，她就能把这个知识点完全弄懂，然后教你怎么做……总之，她的数学跟我们不是一个水平的，要不然唐老师也不会那么喜欢她。不过她其它科不像数学一样突出，拖累了她的成绩排名，所以平时没那么明显而已。”


    潘彩笛的理科成绩非常优异，数学、化学都相当突出，是9班为数不多的理科能跟男生抗衡的女生，而且还精通语文诗词。在曹芝琪的印象中，潘彩笛还是一个不轻易认输的女生。


    姬菲迎的数学成绩非常优异，这一点全班乃至全年级的同学都清楚。但是在高手林立的9班，她的总体成绩并不算很突出，每次大考也就排在班级十几名和年级三四十名。


    听了潘彩笛的话后，曹芝琪再次意识到，有些学生的能力并不是用成绩排名衡量的。比如程释，比如顾正宇和姬菲迎。


    每周一次的数学竞赛培训的内容很难，所有题目都是竞赛难度，远远超过了高中课程教学的范围。


    培训一开始安排在星期五晚上，第二个学期改到了星期六的早上。除了上课外，学生每周还要完成一套试卷和相应的习题。每个星期五晚上，曹芝琪都要抽出两个小时的时间做培训试卷，试卷的题非常难，有时就连一道普通的填空题曹芝琪也要想上十几分钟。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深深领悟到，竞赛型学生跟高考型学生的不同。


    比起高二第一个学期，第二个学期距离高三更近了，在这种情况下，教学的课程难度和各科的作业量都在增长，第二个学期就有几个学生陆续退出了培训班。


    那个学期的期中考，曹芝琪从第一个学期的年级第四名下滑到年级十几名。


    而顾正宇、姬菲迎和黎墨等人，即使在参加数学培训时，学习成绩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曹芝琪再一次看到自己跟顾正宇那种学生的距离：他们在数学方面都有敏锐的头脑，而她更擅长的是做各个科目的作业。


    期中考成绩排名公布后的那个星期，曹芝琪反复想了很久。


    她粗略算了一下，每次培训班上课要三个多小时，加上做试卷的两个多小时，总共六个小时。每个星期她总共花在数学竞赛培训上六个小时。而这六个小时，如果她用来做各科的的习题，可以完成很多作业。


    培训班只是为了给数学竞赛输送人才，而她是不可能去参加的。她只有在做平日课程的作业时，才会感到得心应手。如果她继续在培训班呆下去，只会继续在深奥难懂的题海里挣扎。再这样下去，只会影响她准备高考，到最后她可能考不上父母心中的理想大学。


    曹芝琪很早以前就清楚自己跟黎墨的距离，只是在这一刻，那种距离像是被放大镜放大了无数倍摆在了她的面前。


    在最犹豫不决的时刻，曹芝琪在心里问自己：如果黎墨站在她面前，对她说想跟她在一起的话，她会不会答应。


    答案是否定的。


    她深入地想了一下，假设她真的跟黎墨在一起，就必然要花很多时间跟他一起：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聊天。可是，那会占用她很多时间和精力——而那些时间和精力本该用在学习上。


    更何况，这样的假设根本不可能发生。


    她太清楚自己的性格了。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他。


    这样的日子总有一天会到头。那么，不如由她自己来结束它。


    曹芝琪心里很清楚，她喜欢黎墨，可是黎墨不是她最喜欢的。她最喜欢的还是学习，准确地说，是在学习上获得的成就感。


    在她考上大学前，只有学习才是第一位的。


    她最渴盼的不是黎墨对她的关注，而是考上理想中的大学。


    而对于黎墨的倾慕，也只能埋藏在心底。


    她是一个学生，她最重要的职责是学业，是考上一所好大学。


    最终她还是退出了年级的数学培训。


    她的心里一直都明白，她跟黎墨是两个世界的人。


    退出数学培训班后，在高二剩下的那个期末考，曹芝琪像往常一样排进了年级前十名。曹芝琪对自己说：看吧，高考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地方。


    高三分班后，曹芝琪看到黎墨的机会大大减少。


    有时在食堂里吃饭会碰见他，他大多数时候都跟几个男生一起。有时曹芝琪跟许婷婷一起回宿舍时在路上碰见他和阮承浩，阮承浩经常主动跟她们交谈，黎墨也会加入谈话中。


    曹芝琪依然每天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几乎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唯一做的就是复习。高三1班那几个从竞赛抽身的男同学，回到学校准备高考，成绩很快追上其他同学。尤其是顾正宇，他的实力在升上高三后更加凸显，几次月考登上年级第一的宝座，而曹芝琪则被挤出了年级前十名，在前二十的边缘徘徊。


    要保持成绩领先，她只能不断学习，不能松懈。


    虽然进入高三，但是宿舍的女生依旧热衷于谈论班上同学的八卦，而男生占据了一大半话题，有时也会聊到黎墨。曹芝琪偶尔也会提起黎墨，但都只是以一种很不经意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一个普通同学一样。


    考完市二模后，曹芝琪和同宿舍的女生许婷婷一起去食堂吃饭，席间聊到了黎墨。曹芝琪听到了一则意外的新闻——或许把它称为“旧闻”更体贴。


    许婷婷说，高三上个学期的某一天，也就是姬菲迎生日那天，黎墨送了一份礼物给姬菲迎。


    那一刻，曹芝琪坐在食堂的椅子上，彻底愣住了。


    她跟黎墨做了两年的同学，从来没听说他送礼物给谁。


    而他跟姬菲迎只当了一年的同学——可是，他送了礼物给姬菲迎。


    正在恍惚之间，许婷婷继续说：“黎墨就是喜欢姬菲迎这种类型的女孩，很聪明很优秀，而且理科很有天分……”


    曹芝琪的心在那一瞬间缓缓坠落到地面，连吃到嘴里的食物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


    她又听到许婷婷说：“不过我也不知道黎墨心里在想什么，很奇怪，他好像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反正我没看到任何蛛丝马迹。不知道他现在还喜不喜欢姬菲迎，不过我很肯定的是，他那时喜欢过姬菲迎，要不然也不会分班之后还特意上来送礼物给她。”


    曹芝琪沉默不语，右手紧紧地握在筷子上。


    曾经喜欢，也是喜欢过。


    可是她连曾经也没有。


    那个晚上，曹芝琪史无前例地失眠了。


    她在床上反反复复想了很久，脑海中不断浮现黎墨的身影。


    也许是受了许婷婷的提醒，她躺在床上，忽然回忆起去年夏天全年级外出旅游的情景。那天早上她跟许婷婷一起逛生态公园，途中曾遇到黎墨、顾正宇、姬菲迎和余清璇几个人。当时见到姬菲迎和余清璇，曹芝琪心里有点羡慕她们——如果她能跟黎墨一起逛公园，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接着她又细心地记起，那天9班在包厢里吃中午饭时，黎墨就坐在姬菲迎旁边，吃饭过程中还帮她舀了一碗汤。


    脑子越来越清醒，记忆越来越清晰，很多以前被忽略的细节也被她想了起来。


    她想起没退出数学培训班前几次课的情形，有两三次黎墨都很巧地坐在姬菲迎的旁边，而在高二第一个学期，他基本都坐在男生的中间。


    曹芝琪在黑暗中无奈地笑了——她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或许是她当局者迷，一直在忙学习，所以之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随后她又想起许婷婷中午说的那句话段话：黎墨就是喜欢姬菲迎这种类型的女孩，很聪明很优秀，而且理科很有天分。


    曹芝琪不得不承认，许婷婷对黎墨的观察和点评很到位。


    她又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实，平时黎墨原意主动关心的两个女生——潘彩笛和姬菲迎，都是聪明的女生，而且在理科方面很有天分——而不是像她那样仅仅是理科学得好。


    当他们还在为高考苦苦奋斗时，姬菲迎就已经被保送大学。


    在数学培训班那时，曹芝琪就深深体会到姬菲迎的数学天分，她极少抄笔记，但是几乎所有习题都难不倒她。有时曹芝琪看着她甚至会想，她高一开学那时到底是不是没参加考试才没考入实验班。


    曹芝琪越想心里就越难受。


    他喜欢聪明的女生。


    可是，她不属于聪明的女生。


    第二天，曹芝琪在教室里花了很多时间悄悄地观察姬菲迎。


    在她的印象中，姬菲迎跟班长顾正宇一样，都是没有长大的小孩，还处在发育中，经常会为了一件小事斗上半天嘴，即使到了时间宝贵的高三，他们也会为一个问题争上几句。有时曹芝琪会忍不住在心里计算：如果他们拿斗嘴的时间去做题，可以多做很多题目。但是有时候她又暗暗在心中庆幸他们拿这些时间来斗嘴，而不是拿来学习。


    有时听着他们的斗嘴，曹芝琪会从题海抬起头，她心里觉得他们有点幼稚，当然不可否认，也有点可爱。


    她反复想着许婷婷的话，逐渐意识到，横亘在她和黎墨之间的问题，是她和黎墨本身的距离。


    即使没有姬菲迎，也会出现另一个聪明活泼的女生吸引黎墨的注意力。


    而那个人，不是她。


    她不知道黎墨现在还有没有喜欢姬菲迎，但是她很清楚，即使他不喜欢姬菲迎了，也不会喜欢她。


    因为她不愿意为黎墨作出改变。


    心里明白这一点后，忽然没那么难受了。尽管她仍然偶尔会想起黎墨。


    可是毋庸置疑地，学习才是她生活的绝对重心。


    高考的物理试卷出得很难，曹芝琪坐在考场的时候，只能绞尽脑汁搜索所有知识点，将步骤写得非常详尽，争取多拿几分。走出考场的时候，她忍不住心想：化学试卷难不难？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多余了。黎墨高考表现相当抢眼，比高三任何一次模拟考试的表现都好，可以说是超常发挥：他各科发挥都非常出色，是当年z中考得最好的学生之一，总分高居全校第五。


    曹芝琪想起高考当天走出考场时的情景，她的担心多余了——他一向都很出色，高考对他而言只是一种形式而已。


    高考成绩出来后，曹芝琪的分数却不理想，虽然相对于普通学生来说仍然属于高分，但跟b大的录取分数线还是差了一截。


    那个夏天，香港几所大学来内地招生，曹芝琪通过了香港一所大学的笔试和面试。


    香港的大学教育走国际化线路，是许多学生梦寐以求的追求，这在某种程度上比去b大读书还要好。虽然没有申请到奖学金，一年的学费很昂贵，幸运的是家里的经济能力足够供她读书。曹芝琪的心里很清楚，她只能认真学习、继续学习、不断学习，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对她寄予厚望的父母。


    去香港前的那个晚上，曹芝琪再次失眠了。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想她跟黎墨的事。


    她已经不知道这只是一种单纯的迷恋，还是一种渗入生命骨髓的喜欢。


    她的心里很清楚，也许对他的爱慕会随着时间淡化，她以后会交男朋友，在将来的某一天还会跟人结婚，可是，那个人不是黎墨。


    而黎墨，也永远不会注意到她。


    他是她青春岁月中的一个过客，但绝不会为了她而停留。


    她知道他以后会有女朋友，也会跟人结婚，可是他身边的那个人不是她。


    香港的大学学制跟国外的大学差不多，圣诞节放一个月的假期，暑假长达三个月。


    曹芝琪像过去十二年的读书生涯一样，生活的重心仍然是学习，但是在大学里，她终于做了一件过去没有机会做的事，她加入了大学的某个社团，在社团里享受大学的多元化生活。


    每年寒暑假顾正宇都会组织同学聚会，其中大多数是高三1班的同学聚会，由于香港的大学的寒假放得很短，曹芝琪没有参加寒假的聚会。


    大一的暑假很长，曹芝琪放假就呆在家里，有时也会跟许婷婷等几个比较好的高中室友见面。


    那个暑假有一个高三1班的同学聚会，曹芝琪原本不想去的，后来想到1班很多同学都是原来高一9班的人，肯定会有人提到黎墨的近况，还是参加了聚会。


    那天姬菲迎也在场。饭桌上果不其然有人提起黎墨，说黎墨在y大过得很好，是医学院当之无愧的院草，是学院的风云人物。曹芝琪端着饮料浅浅地啜饮，一点点吸收听到的消息。她清楚以黎墨那样的条件，必然可以在大学里过得风生水起。


    有一个在y大读书的男生说黎墨交了一个很漂亮的女朋友，曹芝琪听了之后虽然伤心，但已经没有去年听到许婷婷的话时那么难受了。隔了一会又有人说那是一个假消息，黎墨还是单身。


    暑假结束后，曹芝琪回到学校继续大二的课程。妈妈每隔一个星期就给她打电话，在一次通话中说她的年纪应该交男朋友了，曹芝琪应了一声。那晚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真的要放下黎墨了。


    只是曹芝琪从来没有想到，她的恋爱来得如此快。圣诞节那晚，社团里一个她景仰了许久的大三师兄约了她一起出去吃饭，向她表达了爱慕之意，并用实际行动追了她三个月。


    曹芝琪跟他相处下来觉得彼此性格很合适，也渐渐喜欢上这个踏实而有魄力的师兄，于是答应做他的女朋友。


    在男朋友身上，曹芝琪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爱意与呵护，每天都过得很幸福。她对自己说：曹芝琪，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你要知足。


    跟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曹芝琪体会到了一种高中时期完全不同的心情。恋爱跟暗恋的最大差别，就是恋爱是双方面的。在这段恋情中，不再是她单方面的思念，而是两个人的相互关心与依赖。


    大二那年的暑假，不知道哪个人提议高二9班的同学一起见面吃饭，曹芝琪在同学群里看到了公告，她不知道黎墨会不会去，但是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坦然面对他了。


    那次同学聚会，曹芝琪准时到了聚会地点，也看到了阔别两年的黎墨。


    他一如既往地俊朗，甚至有过之而无。在高中时就有着绝佳的风度，上了大学后更臻佳境，如常地引人注目。


    那天曹芝琪穿了一条过膝的裙子和一双白色凉鞋，有几个男生见到她时都说她变漂亮了，黎墨也对她说了一句：“曹芝琪，这么久没见，越来越漂亮了。”


    他的语气是纯粹的礼貌，他从小接受这样的教育，所以说这样的话。就像在西方国家里的互相贴脸颊一样，只是一种礼节。


    曹芝琪向他点头一笑，“谢谢！”她发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后，自己的心态也变了很多，也终于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不自信。


    她留意了一下，姬菲迎并没有来参加这次聚会。席间有人问起姬菲迎的情况，阮承浩说她参加了赴美夏令营，要八


    月份才回国。


    不少同学都知道她交了一个男朋友，问起她的男朋友，曹芝琪打了马虎过去。期间她观察了一下黎墨，他显然对这些内容不怎么感兴趣，依然顾着跟旁边的男生聊天。曹芝琪心里反而坦然了：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闲聊期间，有人说黎墨交过女朋友，后来又分手了，有女生向黎墨追问时，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尽管已经放开，但是毕竟喜欢过，曹芝琪不禁在心里好奇：他的女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吃完饭后十来个人一起去娱乐城玩。曹芝琪走在黎墨的身后，一边跟许婷婷聊天，偶尔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格子衬衫，肩膀宽阔，走路时脚步随意，但是走得很稳。


    有几个同学说起当时不在场的程释，说到那所世界闻名的斯坦福大学，以及高三暑假那个辉煌的国际物理奥赛金牌，黎墨也笑着应了两句话。


    那时曹芝琪刚好走在他后面一步之遥，她看着他的肩膀，忽然意识到如果今天不跟他说话的话，以后的机会更少了，那么就让她来完结这个遗憾吧。


    于是她走上一步，鼓起勇气说：“黎墨，你们不是也有搞化学竞赛吗？”


    她在学习上可以傲视群芳，可是在他面前，她只是一个学习成绩优异的同学。


    分班之后又过了三年，才终于有勇气用平常的语气跟他边走边聊。


    黎墨看了她一眼，轻轻一笑，又转头望向前方，用一种淡然的语气陈述：“程释那种人跟我们不一样，他的出发点本来就高，从高一起就接受老师一对一辅导，连课都不用上，而且他的能力也强，能去参加国际奥林匹克竞赛，我和阮承浩在高一那时的出发点就低了，后来继续参加化学竞赛也只是为了能保送大学和高考加分而已。”


    曹芝琪望着他的侧脸，接了一句：“啊，这样啊。”


    在很久以前，她会为她跟黎墨之间的距离、为他留意不到她而感到沮丧伤心，可是，现在她已经完全没有了这种想法，能抬起头坦然面对他了。


    而且在这一天，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只是把她当成普通同学那样生疏地交谈，而是终于用跟知心朋友聊天的那种语气跟她说心里话，用很随意的语气。


    像朋友那样，而不仅仅是同学。


    曹芝琪回想着他的话。他清楚他跟程释那种学生的差距。


    她忍不住想，如果他努力，只要他愿意再多付出，他也可以在竞赛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然而那不是他的兴趣所在。


    但是，她也不知道他的兴趣到底是什么。


    从来都不知道。


    这就是她跟黎墨之间的距离。


    黎墨没有察觉她内心的波澜，淡淡地笑着，跟她聊起另一个话题，语气很随意。


    曹芝琪细心地发现，无论是他的笑容，还是聊天的语气都比高中那时多了一份真诚，也多了一份随意。


    也许别人发现不了这一点，但是他是她喜欢了三年的人，很快就感受到了。那点感知落到心湖上，随着心脏的跳动渐渐扩大。


    如果说高中那时他跟人相处时的一些举止只是出于礼节性的回应，或者不好让对方尴尬，那么，到了今天，他已经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翩翩君子。


    虽然从认识他的那一天起，他的性格就非常温和有礼。但是曹芝琪交了男朋友后，再仔细回想高中时的每个细节，也察觉到高中那时他对别人的回应里都带着一份淡淡的生疏与若有似无的距离感。


    是的，一种若有似无的距离感。


    但是几年后，在这个时候，他确实跟高中那时变了，从心态到观念。


    曹芝琪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也不知道是谁改变了他。


    但是那已经不重要了。


    对她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她跟黎墨都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甚至，黎墨不曾注意到她这个人。


    只是，每当回忆起过去的高中岁月，就会记起他。


    她永远都会记得，他俯身帮她捡起那本化学书的情景。


    但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曾经那么地喜欢他。


    曾经。


    那么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