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回 诸金花效法受皮鞭 周双玉定情遗手帕

    按黄翠凤未免有些秘密话要和钱子刚说，争奈诸金花坐在一旁，可厌已甚。翠凤眼睁睁看她半日，不禁好笑，问道：“你坐这儿干什么？”金花道：“钱大少爷喊我上来的呀。”翠凤方才会意，却叹口气道：“钱大少爷喊你上来　，替你做媒人呀！你可晓得？”金花茫然道：“钱大少爷没说　。”翠凤冷笑道：“——好！”子刚连忙摇手道：“你不要怪她；高亚白的脾气，我本来说不对劲的，一会都坐不住，教她也无法应酬起。”翠凤别转脸道：“要是我的讨人，像这样子，一定一下子拧死了 [1] 拉倒！”子刚婉言道：“你要教教她的　；她刚出来，没做过生意　哪会呀！”


    <em>[1] 指拧转鸡颈，杀鸡的一法。</em>


    翠凤从鼻子里叹出一声道：“看着我们娘姨要打她　，好像可怜；哪晓得打过了，随便跟她去说什么话，她总不听你的了，你说可气人！”金花忙答道：“姐姐说的话，我都记着，要慢慢的学起来的呀；对不对？”翠凤倒又笑而问道：“你在学什么呀？”金花堵住口，说不出。子刚亦自粲然。


    翠凤吸过两口水烟，慢慢的向子刚道：“她这人生来是贱胚！她见了打　，也怕的，那你巴结点　；碰上她了　，说一声，动一动！”说着，转向金花道：“我跟你说了罢：照这样子，还要好好的打两回才行哩！”


    金花听说，呜咽饮泣，不敢出声。翠凤却也有些怜惜之心，复叹口气道：“你做讨人，还算你运气；碰上了我们的妈，你去试试看！珠凤比你还要乖觉点，不要说什么打两下，裹裹脚脚指头就少掉了三只！”金花仍一声儿不言语。


    翠凤且自吸水烟；良久，又向子刚道：“论起来，她们做老鸨，买了我们讨人要我们做生意来吃饭的呀；我们生意不会做，她们不要饿死了？自然要打了　。我们生意好了点，她们可敢打呀？应该来拍拍我们马屁。就是像她这种铲头倌人，替老鸨做了生意还要给老鸨打，我总不懂她为什么这样贱！”


    说话之时，只听得楼下再有一肩轿子进门，接着外场报说：“罗老爷来。”黄金凤早于楼梯边迎接，叫声“姐夫，到这儿来　。”罗子富径往对过房间。


    这里钱子刚即欲兴辞。黄翠凤一把拉住，喝令诸金花：“对过去陪陪！”金花去后，子刚方悄问翠凤道：“你没跟妈说过？”翠凤道：“没有。这时候去说，怕说僵了倒不好，过了节再看。这儿的事，你不要管，话　我自己去说。罗出了身价，你替我衣裳头面家具办好了就是了。”


    子刚应诺遂行。翠凤并不相送，放下水烟筒，向帘前喊道：“过来好了。”于是金凤手挈罗子富，珠凤跟在后面，小阿宝随带茶碗及脱下的衣裳一齐拥至房里，惟诸金花去楼下为黄二姐作伴。


    子富见壁上挂钟敲了十下，因告诉翠凤明晨有事，要早点回去睡觉。翠凤道：“就在这儿，你也早点睡好了　。我有话跟你说，不要回去。”


    子富自然从命，令高升和轿班回寓。翠凤喊赵家妈来收拾停当，打发子富睡下。赵家妈暨金凤珠凤小阿宝陆续散出。翠凤料定没有出局，也就安置；在被窝中与子富交头接耳，商量多时，不必明叙。


    高升知道次日某宦家喜事，借聚丰园请客，主人需去道喜，故绝早打轿子伺候。等到子富起身，乘轿往聚丰园，已是冠裳满座，灯彩盈门。


    吃过喜筵，子富不复坐轿，约同陶云甫陶玉甫朱蔼人朱淑人两家弟兄，出聚丰园，散步闲行，适遇洪善卿，拱手立谈。朱蔼人忽想起一事，只因听见汤啸庵说善卿引着兄弟淑人曾于周双玉家打茶围，恐淑人年轻放荡，难于防闲，有心要试试他，便和洪善卿说：“好几天没看见贵相知，可好一块去探望探望她？”善卿亦知其意，欣然愿导。陶云甫道：“我们不去了　。多少人跑了去，算什么呀？”朱蔼人道：“我自有道理，不碍事的。”


    当时洪善卿领了罗子富及陶朱弟兄，共是六人，并至公阳里周双珠家。双珠见这许多人，不解何故，迎见请坐，复喊过周双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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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蔼人一见双玉，即向淑人道：“你叫了两个局，没吃过酒，今天朋友齐了，都在这儿，我替你喊个台面下去，请请他们。”朱淑人应又不好，不应又不好，忸怩一会，不觉红涨于面。罗子富最为高兴，连说：“蛮好，蛮好。”催大姐巧囡：“快点去喊　。”淑人着急，立起身来阻挡道：“我们还是到馆子里去吃，叫个局罢。”子富嚷道：“馆子我们不要吃，这儿好。”不由分说，径令巧囡去喊：“就这时候摆起来。”陶云甫向朱蔼人道：“你这老哥哥倒不错，可惜淑人不像你会玩。我们玉甫做了你兄弟，那才一块玩玩，对劲了。”陶玉甫见说到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朱蔼人正色道：“我们住家在租界上，索性让他们玩玩。从小看惯了，倒也没什么要紧；不然，一直关在房里，好像蛮规矩，放出来了，来不及的去玩，那倒坏了！”洪善卿接说道：“你话是不错，那也要看人起。淑人　没什么要紧。倘若喜欢玩的人，终究玩不得。”说得朱淑人再坐不住，假做看单条字画，掩过一边，匿面向壁；连周双玉亦避出房外。周双珠笑道：“他们两个人一样的脾气：话　一句都没有，肚子里蛮乖觉呐。”大家呵呵一笑，剪住话头。


    迨至台面摆好，阿金请去入席，众人方踅过对面周双玉房间，即时发局票，起手巾，无需推让，随意坐定。朱淑人虽系主人，也不敬酒，也不敬菜，径自敛手低头，嘿然危坐。周双玉在旁，也只说得一句：“请用点。”众人举杯道谢，淑人又含羞不应。阿德保奉上第一道鱼翅，众人已自遍尝，独淑人不曾动箸。罗子富笑道：“你这主人要客人来请你的！”因即擎起牙筷，连说：“请，请，请。”羞得淑人越发回过头去。朱蔼人道：“你越是去说他，他越不好意思；索性让他去罢。”为此朱淑人得一概不管。幸有本堂局周双珠在座代为应酬，颇不寂寞。


    一时，黄翠凤林素芬覃丽娟李漱芳陆续齐集。罗子富首先摆庄。宾主虽止六人，也觉兴致勃勃。朱淑人捉空斜过眼梢望后偷觑，只见周双玉也是嘿然危坐，袖中一块元色熟罗手帕拖出半块在外。淑人趁台面上划拳热闹，暗暗伸过手去要拉她手帕；被双玉觉着，忙将手帕缩进袖中，依然不睬。淑人没奈何，自己去腰里解下一件翡翠猴儿扇坠，暗暗递过双玉怀里。双玉缩手不迭。淑人只道双玉必然接受，将手一放，那猴儿便滴溜溜滚楼板上。周双珠听见声响，即问：“丢掉了什么东西？”令巧囡去桌下寻觅。淑人心慌，亲自去拾，不料双玉一脚踹住那猴儿，遮在　脚管内，推说“没什么”，随取酒壶转令巧囡去添酒，因此掩饰过去。


    适临着淑人打庄，罗子富伸拳候教。淑人匆促应命，连输五拳。淑人取酒欲饮，忽听周双珠高声唤道：“双玉　？来代酒呀。”淑人回身去看，果然周双玉已不在座，连楼板上翡翠猴儿也不知去向。淑人始放下心。巧囡适取酒进房，代饮两杯，再唤双玉来代。双玉代过酒，仍是嘿然危坐。淑人再去偷觑，只见双玉袖中另换一块湖色熟罗手帕，也拖出半块在外。淑人会意，又暗暗伸过手去要拉。双玉正呆着脸看台面上划拳，全不觉得，竟为淑人所得，揣在怀里，不胜之喜，意欲出席背地取那手帕来赏鉴赏鉴，又恐别人见疑，姑且忍耐。


    无如罗子富兴致愈高，自己摆庄之后，定要每人各摆一庄。后来陶玉甫不胜酒力，和李漱芳先行。林素芬覃丽娟随后告辞。黄翠凤上前撤去酒杯，按住罗子富不许再闹，方才散席。黄翠凤催着罗子富同去。朱蔼人陶云甫向榻床对面躺下，吸烟闲谈。洪善卿踅过周双珠房间。剩下朱淑人，独自一个溜出客堂，掏取怀里那手帕，随手一抖，好像一股热香氤氲喷鼻，仔细一闻，却又没有什么。淑人看那手帕乃是簇新的湖色熟罗，四围绣着茶青狗牙针，不知是否双玉所绣；翻来覆去，　想一回，然后摺叠起来，藏好在荷包袋内。正欲转身，忽见周双玉立在屏门背后偷觑微笑，淑人又含羞要避。双玉点首相招。淑人喜出望外，急急赶去。双玉却沉下脸咕噜道：“你此地认得了呀！同多少人一块来干什么？”淑人低声陪笑道：“那么过两天我一个人来。”双玉道：“你有多少事啊？好忙！还要过两天！”淑人告罪道：“说错了，明天来；明天一定来！”双玉始不言语。淑人亦就回房。


    朱蔼人陶云甫各吸两口烟，早是上灯时候，叫过洪善卿来，并连朱淑人相约同行。周双珠周双玉并送至楼梯边而别。


    双珠归到自己房间，双玉跟在后面。双珠不解其意，相与对坐于烟榻之上。双玉先自腼腆而笑，取出那翡翠猴儿给姐姐看。双珠看见那猴儿浑身全翠，惟头是羊脂白玉，胸前捧着一颗仙桃，却是翡色，再有两点黑星，可巧雕作眼睛，虽非稀罕宝贝，料想价值匪轻；问双玉道：“可是五少爷送给你了？”双玉不答，仅点点头。双珠笑道：“那是送给你的表记，拿去好好的收起来。”


    双玉脸色一雌 [2] ，叫声“姐姐”，央及道：“不要给洪老爷晓得　。”双珠问：“为什么？”双玉道：“洪老爷要告诉他们家里的呀。”双珠道：“洪老爷　为什么去告诉他们家里呢？”双玉呐呐然说不出口。双珠举两指头点了两点，笑道：“你　真正是外行！你做五少爷是刚做起呀；告诉了洪老爷　，随便什么事拜托拜托，倘若五少爷不来，也好教洪老爷去请，不是蛮好？为什么要瞒他？”双玉道：“那么姐姐跟洪老爷说一声，好不好？”双珠沉吟道：“我说也行；就不过五少爷的话，你都要说出来，那我就替你说。”双玉道：“五少爷没说什么，就说是明天来。”双珠沉吟不语。


    <em>[2] 像要哭的神气。</em>


    <em> ＊初刊一九八二年四月至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台北《皇冠》杂志，一九八三年十一月皇冠杂志社出版单行本，题《海上花》；收入《张爱玲全集》分为《海上花开—国语海上花列传Ⅰ》、《海上花—国语海上花列传Ⅱ》。</em>


    双玉取那翡翠猴儿，复欣欣然下楼，到周兰房间里，要给妈看。只见周兰躺在榻床上，沉沉闭目，烟迷正浓，周双宝爬在榻床前烧烟。双玉不敢惊动，正要退出。不想周兰并未睡着，睁眼叫住，问双玉：“什么事？”双玉为双宝在，不肯显然呈出，含糊混过。周兰只道双玉又要说双宝的不是，因支使双宝出房。双宝去后，双玉然后近前，靠着周兰腿膀，递过那翡翠猴儿。周兰擎在掌中，啧啧称赞。


    双玉满心欢喜，待要诉说朱淑人如何情形，忽听得楼梯上咭咭咯咯是双宝脚声上楼。双玉急急收起猴儿，辞了周兰，蹑手蹑脚，一直跟到楼上。双宝径进双珠房间。双玉悄立帘下，暗中窃听。听那双宝带哭带说道：“我碰上了前世里冤家！刚刚闹了一场什么，这时候又在说我什么！我是一定活不了命的了！”双珠道：“她不是说你　。”双宝道：“怎么不是呀！不是　，为什么叫我走开点？”


    双玉听到这里，好似一盆焰腾腾炭火端上心头，　地掀帘，挺身进去，向靠壁高椅一坐，盛气说道：“我跟妈说句话，你可是不许我说？我就依了你，从此以后，总不到妈房间里去说一声话好了！好不好？”双珠厌开口舌，攒眉嗔道：“什么要紧的事呀！”一面调开双宝，一面按住双玉。双玉见姐姐如此，亦就隐忍。


    晚餐以后，大家忙乱出局。及十点多钟，双珠先回。洪善卿吃得醉醺醺的，接踵而至。双珠令阿金泡一碗极酽的雨前茶给善卿解渴，随意讲说，提起朱淑人和双玉来。双珠先嗤的一笑，然后说道：“这时候的清倌人比浑倌人花头还要大！你跟他们一块在台面上，可是不晓得？”善卿问故。双珠遂将淑人赠翡翠扇坠与双玉之事细述一遍。善卿道：“双玉也好做大生意了；就让他来点了大蜡烛罢。”双珠道：“好的，你做媒人了　。”善卿道：“媒人你去做，我　帮帮你好了。”双珠应诺。计议已定，一宿无话。


    次日午牌时分，善卿双珠同时起身，洗了脸，吃些点心，阿金即送上一张请客票。善卿看是王莲生的，请至张蕙贞家面商事件，送令传话说：“晓得了。”善卿就要兴辞。双珠嘱咐：“等会来。”善卿道：“等会淑人来，我尴尬，倒是不来的好。”双珠想也不差。


    善卿乃离了周双珠家，出公阳里，经同安里，抄到东合兴张蕙贞家，上楼进房。那张蕙贞还蓬着头，给王莲生烧鸦片烟。莲生迎见善卿，当令娘姨去叫菜吃便饭。善卿坐下。莲生授过一篇帐目，托善卿买办。善卿见开着一副翡翠头面，件件俱全，注明皆要全绿。善卿道：“翡翠东西，我跟你一块去买的好。推扳点，百十洋钱也是一副头面；倘若要好的，再要全绿，恐怕要千把了　。”蕙贞插嘴道：“我说一千洋钱还不彀哩。你去算　。一对手镯就几百洋钱也不稀奇　。”善卿问蕙贞：“可是你要买？”蕙贞倒笑起来道：“洪老爷说笑话了！我　可配呀？金的还没全哩，要翡翠的做什么？”善卿料知是为沈小红办的了。


    当时蕙贞去客堂窗下梳头，莲生躺在榻床上吸烟。善卿移坐下手，问莲生道：“沈小红那儿，你今年用掉了不少了呀，还要办翡翠头面给她？”莲生蹙额不语。善卿道：“我说你就回掉了她也没什么。”莲生叹口气道：“你先替她办两样再说。”善卿度不可谏，不若见机缄口为妙。


    须臾，娘姨搬上聚丰园叫的四只小碗并自备的四只荤碟，又烫了一壶酒来，莲生请善卿对坐小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