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3）：组合

    从十允市出发，经过几个不大不小的山洞，四周的山陵逐渐低矮下去，列车朝着草容市的方向奔驰而去。


    李德坐在一个靠窗户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在车站报刊亭购买的杂志，他抬眼看了看车厢头部的显示屏，那里写着，到达草容市的时间是中午12点，前方还有三个经停站。


    最近不是两城往返的高峰期，至少，李德乘坐的这辆车厢乘客不多，前面的几排都空着，他身旁也没有别的乘客，之前的经停站上上下下了一些乘客，但车厢里仍然空荡荡。


    李德的坐车习惯是在车上看书，通常，一本新闻杂志看完，两个小时刚好过去，也就到了该准备下车的时候。这个期间他不会中断阅读，不过，此时，抬眼看完显示屏后，他将手里的杂志合上了。


    他直觉这个车厢的后方，某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这不是他的疑心，而是从上车前，他还在车站外跟前来送他的王越峰告别时，他就隐隐的感觉，有什么人在跟着他。


    那个人也跟他一样，坐上了这辆列车。


    李德把杂志夹在腋下，站了起来，转身，眯缝着细长的眼睛在后排搜索着。很快，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上，他看见了自己心里所想的那个人。


    李德走过去，那人戴着帽子和口罩，见李德直直过来，立刻佯装着别过头去。


    李德跟他打招呼：


    “杨先生，你也要回草容去吗？”


    被认出的杨正辉一惊，抬起头来，将口罩摘了下来，露出满脸胡渣的脸。


    “你怎么发现我的？”杨正辉不招呼李德，反问道。


    李德笑笑，不解释，见杨正辉旁边的位置也空着，他坐到杨正辉旁边。


    “你打算一直这样跟着我吗？”


    “我”杨正辉不知怎么回答，但仍然觉得气势上不能服输，他没好气的讥讽，“那你呢？你又是打算搞什么？你们警察办案不要两个人一起吗？”


    “原则上是这样，不过，也有例外的情况。”


    “”


    话题很快进行不下去，杨正辉之前便觉得这个黑脸刑警不太好相处，此刻，这种感觉加重。


    “我猜猜，之前网络上的帖子，是你发的对不对？”不过，李德似乎毫不在意杨正辉的感受，他继续询问，“这些天，你也一直注意着我们的动静，所以才跟着我上了车？”


    “是。”


    杨正辉承认了。


    他的确是在网络上发了帖子，也联系了媒体，在媒体的帮助下，窥探着着警方的动静，不过，跟李德上车实属无意，是他今天去页广区分局打探消息时，听到一个记者说，李德和王越峰好像要离开十允，他跟着他们的车一路出城，发现他们来到了北边的动车站，看见拎着行李包的李德进了车站。


    他查看了最近的列车时刻，从北站发车的，那个时间只有一趟去草容的，于是他也快速在手机上下单买票，跟着李德一起上了车。


    这系列动作几乎是杨正辉凭着直觉的冲动，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思考会不会李德外出是有别的原因。也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便被李德发现。


    “你去草容市，是为了晓铃的案子吗？”到这一步，杨正辉也觉得没必要再跟他周旋，老说说了一切后，直白的问。


    “是。因为我觉得白晓铃在说谎。”见他老实交代了一切，李德也诚实相告，“去草容市，是想找证据。”


    “证据？我不懂，警官，这明明是个再清楚不过的案子，那么多的证据可以证明曾杰想杀晓铃”杨正辉说，“而且，她是多么痴心的爱着那个男人啊，这还不够吗你为什么那么执着呢？”


    原来，杨正辉这些天不仅找过媒体，还跟曾杰的情人——陈语荷见过面。


    他知道了曾杰身上的缺陷。


    也正因此，他才认为白晓铃实在是太傻了。他为白晓铃的痴情而震动，也更加的可怜她，觉得她不应该因此而获罪。


    “问题不在于是不是曾杰想杀她，而是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李德打断了杨正辉的话，“我知道，白女士确实很可怜，可是，法理和情理从来不是盟友，她的可怜不能成为宽恕她犯罪行为的理由。”


    “也就是说，你认为她不是正当防卫？”


    “对，我是有这样的怀疑。”李德说，“我怀疑她是蓄意杀害曾杰。”


    他向杨正辉解释了曾杰的那几处致命伤，及他对那三个小时空白的怀疑。


    杨正辉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列车刚巧也停了下来，是来到了经停站点，车厢里有几个要下车的乘客走动起来，又有几个拎着箱子的年轻乘客上了车。


    李德担心自己坐了别人的位置，不过，上上下下间，拿着车票来让他起身的乘客并没有出现。


    列车继续运行，窗外的山丘已经完全消失了，草容市是平原地区，这时窗外出现了片片油菜花田，陆陆续续的闪过。


    “那你又是为什么那么相信她呢？”李德又问了一句，再次试图打破两人间沉默了尴尬。


    “你不懂。”


    杨正辉已无意再同他辩解。他觉得这个冷冰冰的警察不会理解自己的心情。


    “是因为爱情吗？可是，她好像对你”


    “这些都无关紧要！”杨正辉打断，“如果你不愿意我这样跟着你，我会在下一站下车，返回十允去陪晓铃。不过，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弃的，我坚信晓铃是无罪的，即便到了法庭上，我也会为她作证。”


    他说这些的时候又激动起来，李德看见他的眼圈青黑着，大概，这些天他根本没有好好睡觉，是在为心上人而担心。


    为一个根本不中意他的人如此，值得吗？


    他的偏执让李德觉得叹惋。


    李德没有开口让杨正辉返回，默许了他跟着自己。


    就这样，他们结成了奇怪的调查组合。


    下午两点，吃过午饭，放置好行李的两人来到了草容市的又川区。


    因为靠近机场，这个区域不允许修高楼，即便是人口密集的住宅区，也至多修到十来层。从出租车上下来，出现在李德眼前的这个小区也是一样。灰白色的建筑风格，楼间距略近，绿化做得也一般，是不算太高档的普通商品房小区。


    杨正辉也走下车去，他认得这个住宅区，是曾杰和白晓铃的住所。


    很明显，李德的意图，是为了解开三个小时空白的谜团，打算重走一遍这里到草容大学美食街书店的距离。


    头顶上有一轮红日，今天太阳格外刺眼，李德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里买了两瓶水，递给杨正辉一瓶。


    杨正辉不太情愿的接过。


    “现在正好是两点钟，大概，就是白晓铃出门的时间吧。我们来模拟一下她的路线吧。”李德跟杨正辉解释。


    杨正辉不搭话，闷闷的哼了一声。


    李德打开手机地图，虽然他曾是草容市的刑警，但城市的发展日新月异，这时四周的景物都是陌生的，路他也完全不认得。


    他在地图上输入草容大学美食街，将终点定位在那家书店上，很快，屏幕上显示了几条步行路线，离这里很近，不到三公里，导航给出的数据是：步行需要30分钟。


    李德迈开步子，沿着导航给出的一条最远的路前行。杨正辉默不作声的跟着他。


    李德一边走，一遍打量着周围的楼房，故意放慢了步子磨蹭，走到美食街的时候，他数了数，一共经过了6个红路灯路口。


    看看时间，在这样拖延的情况下，他们也只用了40分钟就来到了这里，白晓铃就算再怎么行动不便，也不可能将这一段路走上整整三个小时。


    “你有什么看法呢？”李德和杨正辉走到那家书店门口的时候，李德问他。


    “我没有看法。”杨正辉黑着脸，仍以讥讽的口吻说，“难不成，人家就不能在某个地方歇歇脚，或是去别的地方逛逛吗？”


    这话让李德想起白晓铃对那三个小时空白的解释：


    “哪里都去，漫无目的，公园、广场、商场，街头巷尾就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我哪里都去。”


    李德将手机地图放大，仔细瞧瞧刚才走过来的路线。


    可是，无论是他刚才选的路，还是导航提供的其他路线，无疑都是四车道大路边的人行道，周围都是住宅区，并没有什么景致。公园、广场、商场、这些地方确实有，但根本不在这些线路上，反而是在更远的周边地带。


    如果白晓铃要去这些地方的话，和目的地的书店完全是相反的。


    难不成，坐着轮椅的她，会每天拐到那些地方消磨时间，然后再回到去书店的线路中来吗？


    李德觉得不太可能。他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现在是下午的上课时间，美食街上除了书店和吃饭的地方，能供人歇脚的地方只可能是网吧、咖啡馆，和ktv之类的地方。


    他掏出自己的证件，去街上的这些商家那里挨个打听。坐轮椅的女子，这是个很鲜明的特点，然而一番排查下来，并没有什么收获。


    头上的太阳渐渐朝西沉没，金色的光覆盖了这一片的建筑，街上渐渐人多起来，是下了课的学生们出来吃晚饭的缘故。


    美食街恢复了它的热闹，在热闹的气氛中，李德感到阵阵受挫。


    最后，他们回到了那家书店，李德走进去，向书店店员确认有关白晓铃的情况。


    接待李德的店员正是杨正辉认得的那个八卦店员，店员见到杨正辉跟着警察一起来，好像也稍稍的惊讶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平复心情，如实回答：


    “是的，那位坐轮椅的小姐的确是常客，她常来看书。”


    “都是几点钟来？”


    “大概是下午五点左右，有时早一点有时晚一点。”


    “她来的日子有没有什么规律呢？”


    “规律也没有什么规律啊，有工作日来，也有周末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


    结果，想从书店这里找找遗落的线索，这个行动也受挫。


    等到他们从书店出来时，外面天已经黑了，美食街上亮起灯红酒绿的商店招牌。


    在草容市的第一天，以李德一无所获而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