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烂尾工程拍卖

    江家林的修缮工作已完成，秦杉忙于江知行个人艺术馆设计，乐有薇学着做木工活，累了就在阶前看云或听雨，一遍遍熟悉跨年音乐会的各个流程和资料。


    周末，天气很暖和，秦杉和孩子们在稻场上玩小飞机，乐有薇在旁边晒太阳，玩着秦杉做的竹蜻蜓。他做了好几只，分别用梅花篆字刻着“小蝴蝶”“小可爱”“宝宝”和“小薇”之类，每个都是女朋友的名字。


    乐有薇玩累了，坐在阴凉处拿着刻刀雕木哨，练习木工的基本技能。她小时候觉得体育老师胸前挂个哨子很威风，等木哨练会了，她就进军难一点的。


    车只能开到稻场下方，秦望下车，抬眼看到一树灿烂的小红果。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上次亲眼看到火棘，还是大学四年级圣诞节前夕，跟同学去山里砍小松树，还摘了很多火棘枝条做成花环。


    大学毕业后，每天不是在车上，就是在飞机上，不是在自己办公室，就是在别人的会议室，大半生忙碌与浪**，哪有闲情去看路边花。


    孩童们的欢笑声传来，老高停了车，笑道：“小杉是孩子王。”


    秦望眯起眼，儿子玩得真高兴，还像当年那个小鬼头。儿子小时候很喜欢他，可能是不常见到他，每次他在家，儿子就不肯自己走路，挂在他身上：“爸爸爸爸，我们去看航模展吧！”


    父亲总是没空，一次次把儿子放下来。儿子学会跟自己玩，电动发条青蛙跳一下，他也跳一下，趴在花园里看蚂蚁掏洞都能看一整天，有时还拎着保姆的菜篮子出门打猎，捡回奇形怪状的石头、贝壳和他觉得好看的树叶。


    秦望寻找着乐有薇的身影，他一出现，儿子就又不给他笑脸了，得通过他女朋友缓和缓和。


    走上稻场，秦望还没看到乐有薇。秦杉和他目光相对，马上收回小飞机，对孩子们说：“明天再玩吧。”


    孩子们责备队长耍赖，但一看见秦望，就作鸟兽散了。江丽珍和江晓宁交头接耳：“这个人肯定比校长的官还大，我们快跑。”


    孩子们喊着哥哥姐姐再见，溜之大吉。乐有薇靠在草垛的阴凉处，探出头，放下手中的活计。


    秦杉坐在草垛上，眼睛直盯着正前方，对父亲的到来冷淡以对。乐有薇在他嘴上亲了亲：“你回善思堂，他们是我招惹来的，我先跟他们谈。”


    果然还是亲完听话，秦杉一骨碌跳下草垛，跑开了。乐有薇陪同秦望和老高进村，一边走一边介绍。


    秦杉手插在大衣兜里，不紧不慢地跟着，乐有薇很擅长处理外事，他想多学点。


    秦望和老高似乎是来游山玩水的，问得细致，乐有薇就讲得细致。这些天，每天吃完饭，她和秦杉就在村里散步，角角落落都看过，讲起来得心应手。


    秦杉偷瞄父亲，童年时，院子里沙田柚开花了，香极了，父亲把母亲抱起来闻花香，亲她的脸，被儿子看到了。儿子羞羞脸，父亲说：“你知道为什么要种柚子树吗？”


    儿子问：“为什么？”


    父亲蹲下来，让儿子骑在他肩膀上，摘下一片被虫子噬咬的叶子，回答说：“柚子，谐音是佑子，保佑我妻子我儿子。”


    很喜欢一个女人，才会跟她结婚吧，秦杉最早的记忆里，父母感情很好，为什么后来闹成那样？人为什么会变心呢？


    到了善思堂，秦杉忙起工作，乐有薇带秦望和老高参观。进了佛堂，秦望看到木工工具和图纸，还有粗线白手套，旁边放着小兔子水杯，问：“你在干木工活？”


    乐有薇说：“才刚开始学习。”


    老高抄起一只小板凳：“你做的？”


    乐有薇答道：“我和小杉一起做的。”


    小板凳有一对，用丙烯颜料手绘了小老虎和蝴蝶，去白潭湖喝下午茶的时候，乐有薇和秦杉一人抓一个。


    逛完善思堂，秦望和老高在后厅喝茶，乐有薇把项目组成员都喊来，秦望想了解整体进度。


    项目经理不在场，带着助理谈入驻酒店去了，有两家连锁酒店有意向，但他们的胃口太大，找政府要的地能建十几个足球场，摆明了只建一栋酒店意思意思，剩下的都开发成住宅小区。


    只要能拉动经济，此举未尝不可，但一个有企图心的文化景点，弄得不伦不类，会影响格局。四方慕名而来的客人，想看的绝不是小区的附庸休闲场所。


    众人散去后，秦望去看秦杉。秦杉在和人商量希望学校的供暖通风问题，秦望沉默地看着他，没找他说话。


    江家林的条件太艰苦了，儿子睡在一张木板**，垫子薄得可怜。上厕所得走几百米，淋浴室只能站一个人，家里的园丁日子过得都比他舒服。


    秦望眼眶湿润，转身时，身后的乐有薇移开目光，秦望说：“我找你有点事。”


    后厅左侧是烟煴厅，江家祖辈打牌和享乐之地，秦望落座：“小杉如今静得下来，更适合做学术，我想安排他去大学任教，你帮我跟他说说。”


    乐有薇摇头：“小杉的方向是公共建筑，他不喜欢在象牙塔里待着，建筑就该在地上开花结果。”


    秦望问；“他和你聊过这些？”


    乐有薇又摇头：“但我知道他对事业有自己的规划。”


    秦望说：“一分钱掰成八瓣花，任何环节被卡住，就只能停摆，这叫有规划？不能自己做主，都不能算事业，只叫工作。”


    秦杉靠着门框，没走近，父亲是存心说给他听的，但工作和事业，在他这里没分别，都是他想做的事。


    乐有薇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开始都是艰辛的，但不会一直这样。”


    秦望对秦杉说：“这里的温饱问题才刚解决，交通也不行，艺术馆落成只会是个摆设。你做完就跟我回家，不想教书就不教，明年从歌剧院练手。”


    乐有薇扭头看见秦杉，起身跟他站在一起。秦望缓了语气：“我很支持艺术走向大众，让人类最杰出的作品给更多的人来欣赏。但你得懂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花费人力物力财力建成艺术馆，再雇人看护，一直往里面投入，但长期没有收益，所有跟它有关的人都会懈怠，到最后，艺术馆冷冷清清，你的心血都荒废了。”


    秦杉只和乐有薇说话：“它在那里，就在那里。”他想一想，补充说，“从开始到施工，所有人都能赚到钱。”


    工人们都能赚到钱，艺术馆落成后，为它服务的人生计也都有保障，因为江爷爷成立了基金会，每年都会拨出专款，维持艺术馆的运转。这些话，秦杉懒得对父亲多言，他和父亲不熟，不爱听批评。


    乐有薇发觉，秦杉此言一出，秦望的态度明显有所改变，他笑了笑：“我得回云州了。”


    乐有薇把秦望送出厅外，老高在和大东师傅谈天，碾了烟说：“乐小姐，留步吧。”


    乐有薇说：“我把你们送去村外。”


    秦望说：“我记路能力不错，你去跟小杉聊聊吧。”


    乐有薇惦记着秦杉，跑回来，秦杉问：“这里真有那么差吗？”


    秦望的很多话都是实情，此地的老百姓可能就是在艺术馆落成之初，拖家带口去瞧个稀奇，而远道而来的游客能有几个？江家不图盈利，但从商业角度看，整件事是无用功。


    然而人生在世，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江知行肯花钱，秦杉能从中得到提升，还能解决不少人的饭碗问题，善莫大焉。乐有薇话说得委婉：“艺术馆在大城市是更有生命力，但人对艺术的需求，不能以地域划分。”


    秦杉谈及江爷爷建立个人艺术馆的初衷，只要景区在运营，一代一代，总会带来不同的改观。随着社会文明程度的提高，人们进博物馆的次数会增多，都会有这个阶段。他郁闷地说：“江爷爷看重艺术长存，但是在我父亲眼里，可能不可理喻。”


    一个不景气的景区，说出去没什么人知道，在崇尚名气的时代，它在建筑师秦杉的履历上是不太有分量的一笔。乐有薇叹气：“你爸是商人，考虑问题当然首先想到利润。而且身为父亲，他肯定不希望儿子千辛万苦做成的景区，落个凄凉后续。”


    秦杉说：“不辛苦，看着设想一点点成型，很有成就感，就是辛苦你。”


    父亲和江天都嫌弃江家林，乐有薇却一句怨言都没有，秦杉把她的手揣进大衣口袋，去袁婶家吃饭。如果他待在好一点的地方，乐有薇就能少受点罪，至少不会为了少起夜，吃完晚饭连水都不喝。淋浴的时候，他得在外面站岗，晾内衣还得遮遮掩掩，跑到白潭湖拉起晾绳。


    过了一周，郭立川书记陪同县里的人来到江家林。秦望决定投资兴建一家商务酒店，主打会议旅游和度假。但艺术馆、绣庄和希望学校得重新选址，建在本地最富有开发价值的自然景观里，形成整体度假村。


    郭立川和秦杉混熟了，当胸就是一拳：“好家伙，不早说！”


    秦杉一头雾水：“小薇，我父亲那天说什么了吗？”


    秦望不看好江家林，究竟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乐有薇旁听会议，才了解得七七八八。


    秦杉把村落修葺得当，但尚有十几幢房子主体结构损毁严重，很多构件都腐烂了，完全不能使用，只好忍痛放弃。乐有薇向秦望介绍时说过，刚来江家林那阵子，大多数房屋都沾满污渍和灰尘，是秦杉带着人一件件清洗出来的。


    秦望和老高那天摸完底，次日就向政府申请，对这十几幢房屋进行拆解和重新拼装，移建到风景区，并配套建造花园、楼台亭阁等，打造成以旅游观光为主的特色民居酒店园区，再在边上建一座商务会议型酒店，规格和设备都做上去，以团体活动和度假玩乐为主，把人气带动起来。


    秦杉和江知行也有过建立整体景区的构想，但双方都太拘泥于以江家林为核心，选址在江集和江家林中间的半山腰。


    秦望经过实地观测，大山深处路况差，这是旅游业最大的弊端，与其花费巨资修路，不如寻一处交通便利的场地，重新勾画蓝图。


    把老宅整体搬迁，在建筑业不是罕事。很多年前，美国波士顿的小镇竣工了一座徽派民居，它始建于1800年，购买者将它拆分为几千块木块、近万块砖，外加几百件石雕，用了19个大货柜，运往美国重建。


    乐有薇说：“我记得现在好像有明令禁止迁建传统民居？”


    郭立川说：“省里规定徽州古名居一律不准流出古徽州地区，但秦总的目标地块就在江集往东17公里处，不违反规定。”


    县国土局的办事员说：“我们当然更欢迎企业家出资，就地修缮保护，但那14幢民居我们都看过，再不想办法，估计要塌了。要是进行拼装组合，把它们保留下来，是天大的好事。”


    秦杉问：“他选址在哪里？”


    郭立川在地图上画了圈：“这一块，依山傍湖，风水也好。”


    送走郭立川等人，乐有薇往靠背椅上一瘫：“可怜的喵，设计图纸白画了。”


    建筑得跟着环境走，因地制宜是分内事，秦杉也靠了一会儿，从父亲的构想来看，投资巨大，父亲就不担心亏钱吗？


    儿子的第一个正式项目，父亲希望它尽善尽美，乐有薇说：“不管怎么说，你爸是在锦上添花。”


    秦杉闷了片刻：“我还没原谅他，就拿他好处了。”


    乐有薇笑话他不懂国情：“你以为你爸在为你做慈善？他肯定经过综合考量了。”


    这么大的项目，将是本地政府招商引资的重大成果，优惠条件必不可少。


    而且投资越大，越能建成标杆。既然是走会议旅游度假路线，且在省道边上，四通八达，只要设施跟上，将来多安排一些国际会议、文化节和文旅线路之类，客源有保证。


    秦杉知道国内建筑业不好做，房子卖那么贵，建筑业的利润却很低，除了头部公司，多数公司都是低价中标，拿地超过十年的旧改项目才有赚头。既然乐有薇说父亲不至于亏本，那就是父亲历次投资中的一次而已，他不心虚了。


    投资规模越高，越能给周围居民提供就业机会，秦杉跟江爷爷聊得开心：“旧宅拆解再复原，需要对徽式建筑构造很在行的老艺人，小五他们会召回在外地打工的亲戚朋友。”


    若能就近挣到钱，很多人就不用再背井离乡了。乐有薇发出信息：“高总，请代我和小杉转告秦总，谢谢。”


    老高冲秦望比画一个OK手势，回复道：“我会派工作组和小杉的项目团队对接，以小杉为主导。”


    秦杉一直拒绝跟父亲沟通，秦望担心他被外公外婆养得太清高，只热衷于做学问，但那天一试探就发现，儿子没想过执教，他愿意走向商业，更妙的是，他有金钱观。


    当天摸完底，秦望对江家林依然没兴趣，但秦杉说从开始到施工，所有人都能赚到钱，这句话让他改变了主意。


    老高打击秦望：“他有劫富济贫的金钱观。”


    乐有薇是拍卖师，但她对村里的建筑物了如指掌，细到外墙里侧加添了一层木质墙板的功能都很在行，可见她很在乎秦杉的事业，两人交流得多。秦望胸有成竹：“他女朋友很能影响到他。他走不偏。”


    秦杉懂建筑，乐有薇务实，是商务型人才，这两人里应外合，不仅能守业，还能发扬光大，秦望的心情很愉快。


    建筑业不是空中楼阁，不可能脱离金钱环境。绣庄和艺术馆偏重艺术，但民居酒店园区和商务酒店是整体景区里的重中之重，它们很商业化，能让秦杉好好锻炼，学习跟钱相处，跟方方面面的人相处。


    秦望的公司退出绯云湖烂尾工程的竞标，包括沈志杰在内的众公司实力相差无几，贝斯特把这次招标式拍卖任务交给乐有薇，乐有薇提前回云州筹备。


    然而，司法拍卖的主力拍卖师确定了，是喻晓，乐有薇、邹嘉让、乔蓝和凌云等数名拍卖师轮值。洪经理很惋惜：“要不是上次一帮莫名其妙的人退场，影响你的得票率……”


    乐有薇客气几句：“喻晓比我经验丰富，综合能力也占优，是最佳人选。”


    领完烂尾工程资料，乐有薇回到办公室，心里有点失望，但没关系，先做好当下的每一场。


    烂尾工程原本归属沣庆房地产集团所有，七年前，沣庆通过挂牌程序，以6.5亿元拿下绯云湖畔一宗23亩的商业用地，并将之命名为东方水岸城。根据当年的规划设计图，东方水岸城项目计划打造成一处商业综合体。


    乐有薇到实地了解情况，最基础的基坑作业完成后，该项目便被爆出停工。基坑灌满雨水，周围杂草丛生，售楼部也人去楼空，门上公布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停留在五年前，毫无复工迹象。


    程鹏飞拿到的补充资料显示，沣庆从集团到下属公司牵涉多起纠纷，债主之一即为方瑶家的华达资产。方瑶申请主槌本场拍卖会，但事关自家利益，她父母拦住了。


    沣庆集团涉诉案件多达135起，关联公司涉及众多金融借款纠纷。会议上，姚佳宁安排下去：“从董事长到高层都去联系起来，他们一定没少兜售值钱家当。”


    团队的吸血鬼们齐出，乐有薇盘腿坐在沙发上，观看沣庆集团相关的财经报道，越看越惊心。


    一个错误决策，就可能断送企业蓬勃发展的前景，乐有薇不禁有些担心度假村项目会拖累灵海集团的现金流，不过秦望联合了两家公司一起开发，问题应该不大。她更担心秦望通过这个项目对秦杉进行招安，为他继承家业铺路。


    如此一来，吴晓芸肯定坐不住，吴晓芸斗不过秦望，没准会对秦杉使些恶心手段。


    秦杉仍然提前一天来云州，乐有薇把沣庆集团的资料塞给他：“看完谈感想。”


    资料披露了沣庆集团董事长一天的开销，这个数字还不及中产家庭孩子一天的花费。他天天应酬，天天拼命赚钱，承受了极大的精神压力，却没能得到好结果，集团以破产告终，秦杉看得直叹气。


    乐有薇感叹：“我以前想，那么有钱了，躺在钱上能过一辈子，为什么不去享受生活，还一直忙忙碌碌？后来才知道，那么大一个企业在飞速运转，自己是掌舵人，停不下来。”


    停下来享受生活，往往需要一个很大的契机。那位向乐有薇求婚，移居墨尔本的商人，是在一场重病后，才对人生有了新认识。


    秦杉挠头，他不知道有天不做建筑了，和乐有薇浪迹四海看世界，会不会感到空虚。乐有薇敲敲材料：“想过你爸那样的生活吗？”


    秦杉说：“不想，就想做建筑，小富即安。”


    分别这些天，秦杉和工作组驻扎在新址边上的村里，那14幢破旧的老宅修修补补能拼成一多半，但中间的衔接和整体的布局，都是大工程。秦望调派的工作组包含岩土工程师和景观设计师等人，秦杉听他们讨论工作，受益匪浅。


    项目被定名为度假村项目，分为两大块：旧宅改建的民居将打造成特色酒店园区，商务酒店则主打团体活动，提供不同类型的会议厅和宴会厅，适配多样化商务活动。


    秦杉和外公外婆谈起父亲参与投资，他们并不反对，但想知道秦杉的想法，秦杉说：“小薇说他是因为我才投资这里的，但没有我，他的钱也会有个去处。”


    度假村项目体量大，秦杉很有压力，但同时觉得自己非常幸福，与有才华的人们合作，一点点探索，一点点向前，像在创造世界。至于那点小我，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不那么重要。


    绯云湖烂尾工程拍卖会前夕，郑好担心唐家人会出其不意地跳出来，乐有薇让她安心，唐烨辰现阶段不敢真动她，毕竟事关二审。郑好说：“等她判下来，他们就肆无忌惮了，如果找职业杀手怎么办？”


    乐有薇笑骂她想多了，唐家人虽然和她有深仇大恨，但犯不着出此下策。


    这年头少有死士，为钱办事的人一个也不可靠，唐烨辰是金牌投资人，最讲究风险可控性，不会轻易涉险。


    乐有薇从容主槌绯云湖烂尾工程，唐烨辰的确没有再派人搞破坏，也许是发现此举对乐有薇不再构成威胁。


    最大的对手退出，沈志杰全场频频举牌，如愿得到地块。竞争对手都来祝贺他，他乐呵呵地表示，度假酒店落成后，各位对手都是座上宾，终生享受五折优惠。


    客户围上乐有薇，杨诚在座位上看得很高兴。乐有薇的事业眼见着向上走了。一场场拍卖会做下来，主动和她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每张笑脸都那么灿烂。


    乐有薇回后台，余芳发来信息：“卢小姐说，11月17日是您的生日，届时这个房间终生为您保留。”


    乐有薇含着润喉糖，整理着东西，让秦杉帮她回信息：“酒店开业那天，我一定去捧场。”


    余芳又说：“卢小姐说，白玉双鱼佩择日归还。”


    白玉双鱼佩回归在望，乐有薇很开心，继续口述，让秦杉打字：“谢谢，届时我们双方签订委托拍卖协议，我让江天从拍卖会上买下。”


    余芳回复：“是无偿赠予你，等我们的消息。”


    秦杉瞄一眼内容，替乐有薇回复了：“沈总出价有竞争力，才拿到那块地，我们不能直接收他的东西。”


    乐有薇喜欢秦杉用“我们”，白玉双鱼佩一拿，就成好处费了，没必要。


    两人一起去吃庆功宴，次日一早，秦杉出发回江家林，郑好很惊讶：“后天是平安夜，他不留下来陪你过节？”


    乐有薇不在意：“他的图纸得根据新地址进行调整，还有各项测绘数据，很复杂，他得尽快理顺。”


    圣诞节当天，方瑶主槌公司年度秋拍之当代艺术拍卖会，以流拍居多。赵杰当初辞职时，对父亲进言，必须更改公司拍卖师规则，否则就不去留学，留在国内当纨绔。


    业务部对方瑶积怨已久，立刻响应赵致远，制定了新规定，并安排资深拍卖师培训方瑶等新人。等他们考到拍卖师资格证，再以小型专拍亮相，成交率达到七成以上，方可进行下一次主槌。


    方瑶的珠宝拍卖会和当代艺术拍卖会接连折戟，按新规定，她不能再上拍卖场抢别人的机会了。


    方家的华达资产和贝斯特签了三年协议，方瑶技不如人，她父亲也没法向贝斯特发难。公司年轻一代拍卖师一同请赵杰吃饭，答谢他拔走了众人的眼中钉。


    夏至在中国古代书画拍卖会上斩获了白手套，贝斯特年度秋拍圆满收官。


    拍卖师们纷纷去度假，乐有薇为跨年音乐会做最后的冲刺准备，充满干劲。


    12月30号，秦杉赶来云州，送出眉纹金星歙砚。乐有薇推着他：“走喽，去给我们家小老虎买漂亮衣服喽。”


    行头是乐有薇早就看好的款式，秦杉换上西服出来，乐有薇喝彩：“好帅！”


    秦杉第一次穿得如此正式，有点不习惯，转来转去照镜子：“我帅还是衣服帅，话要说清楚。”


    “你穿上最帅。”乐有薇连连拍照，发到家庭群里，陶醉不已，“我眼光真好。”


    想听女朋友说点甜言蜜语不容易，只能自己开口要求，秦杉说：“是衣服好，还是我好，话要说清楚。”


    乐有薇揪他的脸：“你你你，可以了吧？”


    秦杉从镜子里看乐有薇，他觉得这套衣服是帅，人好像也不错，出门就能拉上女朋友去教堂结婚。


    两人计划明天白天补过圣诞节，去看场电影，逛逛街，用最放松的心情去享受晚上的跨年音乐会。音乐会不比拍卖会，古乐器是主角，乐有薇的台词很少，早已倒背如流。


    第二天早上起来，乐有薇在卫生间里弄头发，秦杉对着视频研究打领带，不得要领，乐有薇出来顺手打上了：“简单吧？我再打一遍，看好了啊。”


    乐有薇打领带很熟练，秦杉学了两次，会了，猛然堵心：“你给别人打过吗？”


    乐有薇说：“给丁文海打过，他参加研讨会、甲方筹备会什么的，都是我帮他打的。”


    秦杉对丁文海不在意，那毕竟是乐有薇的前未婚夫，他问：“那……你给你师兄打过吗？”


    “小气鬼。”乐有薇拽着领带，把秦杉拉到面前亲吻，然后被他压在沙发上亲。她给叶之南打过领带也没关系，自己拥有她的以后，很漫长很漫长的以后。


    出门前，乐有薇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转头看秦杉：“等等。”


    秦杉被乐有薇按在沙发上坐好，她拿出刀片，骑在他腿上，帮他把眉毛修一修：“没人帮你修过眉毛吧？”


    修完眉，乐有薇左看右看，体会到某人身体的变化，问：“嗯？”


    乐有薇的语气慵懒又危险，秦杉翻身压上她，一手扶住她的腰，静止的空气里呼吸起伏，有一只小老虎闻着白香瓜，咬了下去，汁水四溅。


    甜丝丝的感觉充满口腔，秦杉细细地吃干抹净。喘息和心跳交织，他寻找着她，她引导着他，一片厚厚的白雪地里，两人跌倒，翻滚，拥抱着下沉。


    “你欺负她了吗，让她又哭又叫那种？”在昏乱的意识里，秦杉回想起江天说的话，忽然之间，他什么都懂了。他凶狠地欺负着他的小薇，想让她哭，让她叫，让她连哭带叫。


    乐有薇抓着沙发布，聚拢着支离破碎的思绪。她让他燃烧，这片雪地变成了火海，反复地升腾，起落，**开，渐渐白雪消融，水意弥漫，溅落一地。


    小老虎吃饱，变成一只犯困的小猫，双手穿越蝴蝶汗淋淋的羽翼，吻密密地落了她一身。原来欺负她是这么好的事，他喜欢得想哭。


    蝴蝶眼神迷离，咬一下小老虎的喉结，窗外顷刻间似有电闪雷鸣，豆大的雨滴倾落，化作星星点点的火光，再次灼烧了茫茫雪原。


    音乐会开场前，叶之南到化妆间去看乐有薇。她穿了一条样式极简的红裙子，宽肩带，收腰，两侧是隐形插袋，其余几件出场衣裳挂在一旁。


    沙发上，乐有薇枕着秦杉的肩膀，闭着双眼，默念开幕词，秦杉在她手背上画圈圈，叶之南在门边站了站，出去了。这一对璧人缱绻浓情，但愿人长久。


    晚上八点整，古乐器奏响第一段旋律，征服了全场所有人。叶之南和夏至陪同文化使者小粟野柏一行安然而坐，发掘连城璧，琢成传世玺，他的弟子们各有各的出色。


    旋律淡去，乐有薇登台亮相，她第一次觉得，站在台上最大的享受，不是为了扬名立万的目标，而是台下亲朋们为她鼓掌时眼里的光彩。


    领导致辞，乐有薇微笑倾听，双眼微湿。千年前的乐器，今天仍能在音乐家指间焕发生机，自己送到公馆的东西，千年后仍会有人观看，她享受她的职业本身。


    开场舞是民族舞剧《丝路花雨》，舞蹈家手持五弦琵琶弹拨起舞。然而，五弦琵琶的定弦之法仍未破译，背景乐曲声只能用当今的四弦琵琶演奏。


    秦杉和郑家三口坐在一起，乐有薇站在后台，悄然凝望他。小时候，妈妈说过，灯是我们放在屋子里的星星，后来，她遇到一个眼睛里有星星的人。


    凌云心绪万端，起点一样，但乐有薇能主持这场万众瞩目的跨年音乐会，自己被她抛下太远了。好在一切还不晚，她愿意回归到最初，在叶之南麾下，像个实习生，从头来过。


    这场音乐会做得庄严又感性，秦望赶到看了下半场。台上的乐有薇仪态万方，音色优美，如黄莺出谷，一双眼睛里映着人海。


    《踏歌》的舞者们双腕相并，十指似荷花，舞姿蹁跹，似乘风归去，秦望想起遥远往事里的阮冬青。儿子遇见了最契合的伴侣，理应获得他们错失的幸福。


    音乐会的谢幕曲是曹操的《观沧海》。秦杉将目光转向乐有薇，相视而笑。音乐雄浑，奏起庆祝曲，男孩在这天成为男人。


    掌声经久不息，乐有薇退场时，右手屈起，保持着小鹿手势，慢慢走到幕后，丁文海看得泪湿眼眶。9月底，他在省卫视的官方网站上看到跨年音乐会的招商方案，争取到机会，率队完成这场音乐会的灯光设计。


    几个月来，丁文海和布光团队泡在音乐厅，设计出一种剧场式的灯光方案，提高聆听体验。他不知道乐有薇是怎么猜出是他的，但乐有薇明白他是在向她道歉，她用手势告诉他：“原谅你了。”


    在那个向她求婚的七夕节，丁文海负责的项目是广场七彩音乐喷泉，深夜无人的街上，在缤纷变幻的光影里，乐有薇做个小鹿手势，指尖在他脸上啄一下：“答应你了。”


    拥有过她，是此生最大的幸事，却败给了内心的软弱。那时很努力，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得不到稍微像样点的机会，生活一直没有起色。薇薇，想过得好一点太难了。很努力很努力，依然前途茫茫。对不起，薇薇。


    音乐会一散场，秦望就走了。贵宾们都去二楼参加晚宴，自家人冲进后台，乐有薇和他们一一拥抱。陶妈妈问：“累吧？”


    乐有薇说：“高兴着呢。”


    郑好把秦杉在内的男人都赶出去，让乐有薇赶紧换下礼服，跟要员们打个招呼就撤。乐有薇今天只吃了一点点早餐，扛到现在。


    音乐厅往南走几分钟，有家海鲜餐厅口碑很好，郑好考察过了，正叽叽呱呱，乐有薇却把她也赶了出去。郑好莫名其妙：“脱礼服多麻烦啊，你不用我帮忙吗？”


    秦杉知道为什么，但不能多想，一想就浑身冒火。乐有薇锁骨纤巧，圣徒都德和宇宙飞船项链在锁骨处晃**着，再往下一点，只有他能看的地方，有数处红色的痕迹，他心里涌上无限爱意，只想立刻飞回酒店。


    乐有薇穿上大衣出来，秦杉拉着她的手直奔二楼，去晚宴上抓点水果垫一垫。乐有薇本想着公司的领导都来了，她不去应酬也没什么，这下奇了：“你不是最怵社交场吗？”


    秦杉神采飞扬：“你今天表现完美，想让所有人都夸你祝贺你。”


    唐烨辰往楼下走，一副衣冠楚楚功成名就的斯文相，秦杉迎面一望，两人目光相对，唐烨辰双眉敛起，似笑非笑，走了。


    秦杉说：“他笑得真瘆人。”


    乐有薇倒觉得这次见着的唐烨辰心情不错，可能因为高不可及的倨傲姿态敛去了一些。她和秦杉手牵着手，招招摇摇地走：“说不定在憋坏水呢，随便他。”


    晚宴上名流众多，乐有薇端着香槟，向小粟野柏等人道谢。秦杉和杨诚闲谈，不远处有人议论，乐有薇傍到老板的继子了，听说那位公子风流成性，乐有薇过五关斩六将，在他众多追求者里成功突围。


    秦杉很想去辩驳几句，他们都说乐有薇好命，有几个人知道他的狂喜？


    50号公路上，乐有薇说：“我也想和你在一起。”那一刻，他像一跤跌进了白云里。


    万琴和几个亲信吃着蛋糕，暗暗看乐有薇，这女人簪花卖俏，浪得滴溜转，运气却是惊人的好。秦家大公子看着居然很温顺，好摆布，她这次怕是要成功了，天道酬勤，没白来名利场打滚。


    李冬明也来了，目光一撞，秦杉皱起眉。乐有薇吃了几片水果过来，牵起秦杉的手，平静地说：“李市长您好，最近身体好吗？”


    李冬明像第一次见到秦杉一样，打量着他：“男朋友啊？一表人才。”


    秦杉想笑一下，没成功，但乐有薇没多说：“李市长，您慢聊，我们先走了。”


    秦杉一边走一边看乐有薇，他在她的社交圈正式亮相了，但他没跟人说话，会不会失礼？乐有薇却只说：“走，回家。”


    秦杉情绪复杂，乐有薇一凑近他，他就又乱了，净在想那些，他彻底完了。


    在贝斯特众员工的目送中，乐有薇和秦杉牵着手走了。一场一场战罢，她已不再是吴下阿蒙，向着那苍天赤地纵横万里，再多非议，都散落在扬尘里。


    秦杉开车回酒店，郑好叫了海鲜粥，两人到了酒店就能吃上，但是谁也顾不上吃，一关上门，两人就搂抱着去浴室。


    白天他为她疯狂，但还没丧失全部理智，知道女朋友晚上要登台。这会儿脱了外套，扯开领带，秦杉明白，现在怎样都可以。


    深夜，乐有薇雪白雪白地睡着了。秦杉撑着胳膊看她，她脸上有薄薄的汗，身上落下数不清的红痕。他初来乍到，没个轻重，明天要注意。


    外厅很宽敞，秦杉轻手轻脚地出去，一番劳作，回来躺在乐有薇身旁。等乐有薇睡醒，他惺忪地问：“饿不饿？”


    乐有薇的声音软软的：“再睡会儿。”


    秦杉亲过去。于是整整一个白天，两人都没能再起床。暮色四合，乐有薇去洗漱，走得很慢很慢，秦杉坐起来：“怎么了？”


    乐有薇嘴唇肿着，回头笑：“你说呢？”


    乐有薇的嗓音是哑的，秦杉品了一品，懂了。乐有薇洗完脸，到外厅烧茶，一抬眼，看到落地窗上贴了一对鲜红的“囍”字。


    秦杉嘻嘻笑：“你的指甲油没了。”


    这人大半夜剪了两个“囍”字，翻出女朋友的指甲油，涂红了。乐有薇扑上去掐他，然后亲了他。“囍”字张牙舞爪，某人对外昭告此间洞房花烛，真做作，真肉麻，真喜欢。


    秦杉把乐有薇抱到沙发上坐看夕阳，头毛轻轻贴着她的脖颈，雪媚娘腿软，掐人的力气倒挺大。


    过完元旦节，乐有薇为郑好和赵杰践行，欢送他们踏上求学之旅，然后去参加明清家具联展的第三次研讨会。


    第一次研讨会时，乐有薇在美国，缺席了；第二次她去了，但左馆长在出差，她没见着。这次会议结束，乐有薇去向她致谢，身为拍卖师，能够得到这样的学习机会，殊为不易。


    在刘亚成的绿岛上，乐有薇和左馆长有过一面之缘。跨年音乐会的古乐器是乐有薇发掘的，左馆长有所耳闻，对她印象不错，客气了两句。乐有薇顺着话透露，省博前段时间送去兄弟博物馆联展的一批紫檀藏品里，有件紫檀错银变体龙纹香盘，是从故乡市博借的，她也算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左馆长诧异：“你家捐赠的？”


    乐有薇摇头，从魁星屏风案件说起，紫檀错银变体龙纹香盘正出自那座明代墓穴，当时她担惊受怕，但一切都值得。


    左馆长是实干派，上任以来，一直致力于学术研究和展陈设计。乐有薇在画廊历练过几年，而且前未婚夫是灯光工程师，左馆长最感兴趣的布光布展，乐有薇都能说出一点真东西，左馆长待她越发友善，她趁机推荐了黎翘楚。


    乔治伦的《蒙马特女郎》刚进贝斯特库房时，省博馆长是杨汉元，他说文物修复人才很稀缺，省博有将近三成的藏品有待修缮。左馆长得知黎翘楚是铜鎏金代表性传承人，年轻时在文物管理所从事修复工作后，很是惊喜：“她对青铜器有研究吗？”


    乐有薇连忙说：“有，她现在正在秀隐寺修补法器。”


    省博有几十件青铜器待修复，左馆长安排助理汤雯登门拜访，乐有薇自告奋勇：“我带路吧。”


    金和水银混合成“金汞剂”，涂抹在铜或银器表面，再加热使水银蒸发，使金附着在器面不脱，谓之鎏金。在黎翘楚家中，乐有薇才知道这种制作过程散发出的汞蒸汽对身体有害，黎翘楚曾经多次汞中毒，子女看在眼里，都不肯学，学徒们也少有人能坚持下去。


    铜鎏金手艺几近失传，青铜器修复人才更为稀缺，省博和黎翘楚签订了特聘合同，酬金不菲，乐有薇很为潘蓓和孩子高兴。孩子不能说话，潘蓓示意她对乐有薇说谢谢，孩子抱住乐有薇，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送走汤雯，黎翘楚想给乐有薇封个大红包，她的货品大半都被贝斯特销售出去了，手头宽松了，再加上省博聘用她，以后收入不愁，这都是乐有薇帮的忙。


    自从黎翘楚一家在云州安顿下来，乐有薇每场拍卖会，黎翘楚都送了花篮。乐有薇坚决不收她的好处费：“是您自己有技艺傍身，不然我想推荐也不成。每年春秋拍，送个花篮就好啦。”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能有些互相关心的熟人，这对乐有薇就足够了。


    江家林的工作年前就完工了，元月中旬，工人们拿到尾款，回家过个肥年。秦杉带了一堆问题来云州，他做艺术馆，有很多陈列和保存方面的细节都得研究。


    乐有薇通过汤雯约出省博的相关人员，周一闭馆，他们为秦杉讲了一天。


    秦杉对省博玉器厅和陶瓷厅的展陈尤其着迷，展柜通透，没有玻璃反光，没有阴暗点，也没有死角，看得清楚直观，乐有薇陪他连逛几天。


    陈列当季最佳藏品的展厅更让秦杉流连，它引入室外自然光，让观众了解藏品最真实的色泽和状态，既便于欣赏，也利于研究，专业而贴心。


    布光布展是大技术，省博如今的展陈水准在全球都是名列前茅的，乐有薇列出美国同等级别以上的博物馆，等到去美国陪外公外婆过完年，她就和秦杉挨个看去。


    小年夜，乐有薇和秦杉带着郑家父母飞到美国看望郑好。去年回家那次，秦杉拿了那六万多块钱的见面礼，背上了沉甸甸的心事，有天他想出办法了：“郑好去留学，我请她父母美国游！”


    乐有薇催着父母办护照，父母舍不得来回花销，不想办，反正郑好留学一年就回来了。乐有薇找了借口：“老爸老妈不跟秦喵外公外婆见个面吗？”


    陶妈妈喜上眉梢：“办办办，商量结婚当然得双方家长碰头。”


    乐有薇一笑了之，她就是想请父母出门玩一趟。他们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更没出过国。结婚事宜还早，等伽马刀治疗满一年，她的复查结果出来，一切都无恙再议。


    在郑好学校附近，一家人吃了团圆饭，去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参观。郑爸爸不时和秦杉探讨：“我们市博的玻璃反光得眼睛都要瞎了，它这是特殊材质？”


    秦杉说：“大概率采用了低反射夹层玻璃，再加上布光。”


    郑爸爸问：“成本很高吗？”


    秦杉和郑爸爸谈得投机，乐有薇很高兴，眼角余光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她转头，什么都没看到。


    乐有薇刻意走走停停，四周仿佛时刻都有几双眼睛，她心里非常憎恨，但他们不至于在唐莎的二审判决之前就动手，现在的盯梢只是在恐吓她，并为接下来的报复做准备。


    郑爸爸赞叹一件青铜酒樽，乐有薇俯身去看，蓦然想到黎翘楚。日子再难，技艺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为暗处的宵小烦心很不划算，她不能中计。


    除夕前夜，乐有薇和秦杉飞去休斯敦，跟外公外婆一起守岁。外婆说：“小杉说你最喜欢巧克力，明天我做巧克力桃子派吧。”


    乐有薇笑着说：“其实我最喜欢他送我甘蔗。”


    郑好当时笑话秦杉像个乡下来的亲戚，但她不知道，乐有薇眷念的正是这份温情，从此不再把秦杉视为寻常人等，想给予回护和善待。她对外婆说：“是在那一天，我开始把他当自己人，想要认了这个亲人。后来，认了这门亲。”


    外婆很感动：“你们两个是从很好的朋友开始的，以后要互相照顾，互相陪伴。”


    乐有薇不会烧菜，外婆把她推出厨房。客厅一角，妙妙在玩毛球，乐有薇给它倒了水，双方互视，并不交谈。


    乐有薇踱去前院，发现秦杉借着浇花之名，和外公合力做了一只秋千。秋千搭在两棵玉兰树之间，他招手：“小薇快来。”


    在路晚霞的城堡里，乐有薇说过，小时候，爸爸在阳台上给她搭了简易秋千，坐板是用搓衣板做成的，一端有孔眼，在另一端也打上，拴上麻绳**悠悠，妈妈还开玩笑说，薇薇是城堡里的长发公主。


    乐有薇坐上秋千，秦杉推着她，等她**回他的怀抱，他收紧胳膊，把她圈进怀里搂紧，亲着她的头发，连呼吸里都带着笑意：“春天我们种棵白木香吧？”


    年夜饭，妙妙趴在秦杉腿上吃罐头，吃得很欢。乐有薇想和它玩，它没躲，但不和她亲近。


    秦杉拿着小鱼干哄妙妙：“今天过年，能不能让小薇高兴一下？”


    等到妙妙发出快乐的呼噜呼噜声，秦杉悄咪咪地把它塞进乐有薇怀里。


    乐有薇顺着妙妙的毛，妙妙吃着小鱼干，过了一阵才意识到不对劲，使劲打秦杉，秦杉无耻地说：“你打我，我也不听话了，你说怎么办吧。”


    妙妙抓着乐有薇的手咬了一口，然后从她裙子上捡起小鱼干继续吃。乐有薇抬起手背笑，谁养的猫像谁，爱咬人，下嘴还狠。


    夜里，乐有薇卧室里动静不断，妙妙挠了一晚上的门。但新年新气象，它决定改改性格。


    大年初一，乐有薇领到外公外婆给的压岁钱，妙妙伸爪，抚了抚红包。乐有薇说：“放心，有你一份。我等下就去买猫草种上。”


    妙妙冲乐有薇笑了，再没离开她的怀抱。郑家三口来拜年，秦杉说：“他们是小薇的老爸老妈和姐姐，快拜个年。”


    妙妙咧咧嘴，郑家三口落座，它在他们脚背上三连跳，打完招呼，跑去乐有薇卧室**呼呼大睡。


    乐有薇和秦杉在家里待到大年初四，出发去奥兰多城堡给王春萍拜年。去酒店的路上，两人商量带王春萍逛迪士尼乐园，结果一进酒店就没出房间。毕竟在外公外婆家多有不便，妙妙也爱捣乱。


    第三天天气极好，两人下楼去餐厅。乐有薇特意观察，唐家的人马又跟来了，但若隐若现，锁定不了目标。秦杉觉察出她的不安，攥紧她的手：“小薇，如果遇到事了，不能光自己扛，要依赖我。”


    乐有薇小声说：“别回头。”


    秦杉恨心大起：“鬼鬼祟祟，他们就不担心刑期加重吗？”


    乐有薇说：“唐莎在里边已成定局，不过是多几年少几年的事。”


    对方只要不出手，两人就奈何不得，报警也没多大用。乐有薇不想连累王春萍，没去城堡，把她约到迪士尼乐园，一起玩了两天。


    去年底，路晚霞随同莉拉去了中东，一边治疗一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王春萍说：“我在电视上看到那里的环境特别艰苦，可我拦不住她。她说那里有很多可怜的孩子，我想跟着一起去，她不让。”


    秦杉说：“肯出门是好事。”


    路晚霞去中东前，给王春萍放了长假，让她回国待一段时间。王春萍思前想后，留在奥兰多看家。回国她能干吗呢，只会被父母家人催婚，让她赶紧完成人生大事。28岁的她待在美国，是不起眼且不会被人拿年龄说事的寻常女人，回老家会被人嘲笑是老姑娘，她才不想受这气。


    路晚霞不在家，王春萍就不精心做饭了，每天都吃得很朴素，跟着视频学英语口语，学得很慢，但在进步。至于婚育，她对乐有薇说看缘分，不能为了结婚而结婚，跟个没感情的男人过日子，一定很无聊。


    在城堡待着，王春萍不无聊，每天花上大量时间打理城堡内外，她说如果回国，城堡荒芜，路晚霞将来回来一定不好受。乐有薇给她点了甜品，这女人英语都说不了几句，说来美国就来了，陪一个抑郁的人生活几年，却把家里收拾得清清爽爽，并乐在其中，其实很不容易。


    跨年音乐会结束后，乐有薇找电视台的人要了一份高清录像，存进王春萍的平板电脑：“回去看。”


    王春萍等不及，边吃东西边看，在节目最后的鸣谢名单里，她看到路晚霞和自己的名字，哭了。


    赵杰和司机带着郑家三口玩了好几个城市，来到奥兰多和乐有薇会合。


    周末有一场主题为“清宫遗珍”的拍卖会，郑家父母打算看完就从奥兰多飞回中国。


    回国在即，众人大肆采购礼物。在一家古玩店，秦杉买到了几件紫檀残件，从各方面都能匹配善思堂那张八仙桌，他高兴得连店主老大爷也抱了一下。


    有家商户是华人，乐有薇和秦杉挑挑选选，听到老板和老板娘在商议儿子的婚礼细节，诸如请柬要写多少份、喜糖买哪几种规格等，跟着欢喜起来。


    老板写着请柬，对自己的字很不满意：“写喜联的人你还没找到？得找个有学问的老先生！”


    秦杉马上献宝，把乐有薇推到老板面前：“我女朋友的毛笔字写得好，特别好。”


    老板娘铺开红纸，跟丈夫你一句我一句说起了人生经历，乐有薇挥毫，以夫妇俩的口吻写出喜联：“廿岁娇儿出世，五旬乖媳进门。”


    老板夫妇乐得合不拢嘴，郑好问：“还得有个横批吧？”


    郑爸爸笑道：“人生得意，怎么样？”


    这么快乐的一家人，人生当然得意。秦杉瞧着乐有薇的字，喜欢极了，如果今年能和小薇结婚，等他50来岁说不定也能有儿媳妇了。


    乐有薇手指上沾了一点墨，抬手给秦杉抹上了：“胡子。”


    两人打打闹闹去店铺后院洗手，乐有薇给秦杉擦干净，问：“我不生孩子可以吗？”


    秦杉愣了，他想都没想过：“你很喜欢孩子，还很喜欢小动物啊。”


    乐有薇说：“那不代表我自己想生。”


    秦杉说：“那我们领养一个？两个吧？”


    乐有薇问：“你也很喜欢孩子，领养不会遗憾吗？”


    秦杉摇头，他母亲生他时发生了羊水栓塞，抢救了九个小时，他成年后才知道。小时候他不懂事，总嚷着让妈妈再生个弟弟妹妹，却不知道母亲在死神门口转了一圈。


    科技发展到今天，女人生孩子依然可能会没命，秦杉说：“你不想生就不生。”


    再过小半年，伽马刀治疗就满一年了，医生说过，届时剩余的肿瘤如果稳定无异样，就能怀孕生孩子。乐有薇笑：“骗你的，这两年不想生而已。”


    乐有薇和父母挑礼物，秦杉一个人在旁边乐去了，其实，他也想和女朋友多过几年两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