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郑玉华篇

    番外一：


    郑玉华篇：愚蠢的女儿、冷硬的外孙女


    柳飘飘的母亲，名字叫杨念。她另一个身份是郑玉华的女儿。


    杨念和杜建恒的纠葛，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骗局。


    那是九十年代初，改革的春风吹大地，祖国处处一片欣欣向荣。杨念大专毕业之后，到市里一家赫赫有名的饭店做出纳，和后厨打荷杜建恒搞上了。——从小就被管得特别严的城市独生子女杨念，天真而热情。没有谈过恋爱，以为爱情就是琼瑶席绢岑凯伦。杜建恒长得贼眉鼠目，身体健硕，痞里痞气，巧嘴无敌。在电梯里、无人的角落里，数次堵住杨念，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亲亲嘴拉拉小手什么的。从小到大家教甚严，不是没被人表白过，却从未被杜建恒这号的追求过，杨念芳心大乱，被迷惑住了双眼。


    怀孕了，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杜建恒哄着杨念，跟她说，孩子生下来就结婚。二十来岁的小姑娘，脑仁只有蚂蚁大，甜言蜜语的攻势下，居然信了杜建恒的鬼话，辞了工作，一心一意在他的出租房里做他没有领证的小妻子。


    产检自然是没有的，谁都想不起来。住宿条件和生活条件自然是很差的，但二十岁的时候，只要爱情甜如蜜，物质上吃点苦，那不叫苦。发工资的时候，杜建恒带着杨念去超市买几瓶牛奶，称点散装饼干，就足以让杨念感觉到爱情的温暖。


    家里自然是瞒着的，这是杜建恒的意思。原理由是，杨念的妈妈太强势，只怕不会同意她跟一个饭店打荷在一起。最好等孩子生了出来，抱着孩子给妈妈看，这时候，妈妈不同意也不能了。杨念觉得杜建恒说的很有道理。


    怀孕到第八个月的时候，才去了一次医院，产检是其次，主要是想知道，生个孩子要花多少钱。一问价格吓一跳，城市里生肯定是生不起的。杜建恒又有主意了：他家那边县城医院不比市里的医院差，生一个孩子花不了什么钱，生完孩子坐月子，总要有人伺候，他妈在家没事，可以伺候杨念月子。


    因为年轻的时候脑仁太小，也因为太爱杜建恒，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杨念跟着杜建恒来到他家所在的小山村。一到他家，傻眼了，倒不是条件太差难以忍受，而是他家里，另有一个正在待产的妇人，怀的也是杜建恒的孩子。预产期跟杨念差不了几天。


    那个女人叫王雅丽，杨念认识，隔壁饭店的服务员，据说是杜建恒的老乡，之前来找杜建恒的时候，杨念见过一面。


    之前见面的时候，人很多，杨念和王雅丽都规规矩矩的，双方都没有发现，杜建恒跟对方有问题。


    她们两个人，几乎同时跟杜建恒谈恋爱，几乎同时怀孕。杜建恒在这个城市，租了两处快拆迁的、租金很低的房子，一处跟杨念一起住，一处跟王雅丽一起住。——饭店有宿舍，说是一起住，只是休息的时候，过来陪陪对方。因为管理需要，员工基本都住宿舍。也因为饭店比较忙，上班时间不固定，那么长时间，杜建恒脚踏两只船，坐享齐人之福，两边骗，都没有领证，而两个女人，都没有发现。


    王雅丽比较胖，肚子大，怀孕的时候出过血，杜建恒不放心，早几个月就把她送到他老家来了，跟他妈妈住一起。


    杜建恒的妈，就是柳飘飘的奶奶，知道儿子干出了这种事，也只敢叫几声“作孽啊作孽啊”，默默帮儿子收拾烂摊子。


    杨念到了杜建恒家，看到了王雅丽，知道王雅丽肚子里怀的，也是杜建恒的孩子，立刻就傻眼了。更让她傻眼的，是杜建恒妈妈的话。杜建恒妈妈说，反正两个女人差不多时间生孩子，就看谁生男孩了。谁生了男孩，杜建恒就跟谁结婚，另一个就算了。


    王雅丽问：“那要两个都生了男孩呢？”


    杜建恒妈妈说：“看谁能干活，就跟谁结婚。”


    ……


    杨念当场就出去了。那时候，大家都没手机。她只能走很远去镇上给她妈打电话。杜建恒追了出来，杨念跟他吵架，他还振振有词，说他不是故意的，两个女人他都喜欢，一个都抛不下。让杨念不要闹，安心待产，别听他妈的，孩子生了，两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他都要。


    杨念跟王雅丽不同，她毕竟是城市独生子女，读过大学的。她接受不了这种说法，也接受不了杜建恒说爱她的时候，还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杨念刚跟她妈郑玉华说发生了什么事情，郑玉华立刻就买机票过来了。


    郑玉华是财务局里的会计师，为人精明，工作能力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养出来的女儿糊里糊涂，又懒又笨又馋，上了三年大专，居然连个会计证都考不过。——考不过就考不过吧，反正家里也不指望她挣钱。先到外面上个班，做个出纳，多看看书，再考几次，说不定就考过了。等她考过了，再想办法找找关系，看能不能在财务局帮她谋个职位，哪怕是合同工也好。有她罩着，一辈子也就稳了。


    这是郑会计师的想法。这想法很好。是以郑会计师的能力，能帮杨念做到的最大值。杨念本人沉迷于言情小说，没什么具体想法，她妈怎么安排怎么做。就连郑玉华找关系安排她在饭店做出纳，她也没什么想法。郑玉华还以为，杨念仍在饭店上班呢，却没想到，她跟一个几乎没怎么读过书的饭店打荷搞到了一起，还怀了孕，马上就要生了。——要说郑会计师也是心大，女儿骗她说，还在上班，住宿舍，一切都挺好……明明在一个城市，却找借口好几个月不回家，她居然也没想过这其中有什么问题。熟人当然也有问题，杨念辞职了，居然没跟郑玉华说一声。几番问题累计，就成了现如今的大问题。


    郑玉华到了县城，见了杨念，先扇了一巴掌，之后跟她一起去了杜建恒家。


    坐下来谈判，郑玉华说了她的想法：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打胎显然是来不及了。无论生男生女，她都不可能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家。既然孩子快要出生了，那就生。这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她家都不要。孩子给杜建恒，杜建恒家给她一万块钱，算是她女儿这一年的辛苦费和营养费。杜建恒需要跟她，也就是郑玉华签个协议，此生都不会再联系杨念。也就是说，生完孩子，杨念就跟杜建恒毫无关系了。杨念跟那个孩子，也毫无关系了。


    杜建恒和他妈当然是不同意的。郑玉华说，不同意就报警，拐卖妇女，重婚，无论哪样，都够杜建恒坐十年牢的。她会动用她家所有的关系，给杜建恒判个无期。


    ——郑玉华的这些话，其实就是恐吓。杨念虽然被骗，但从前到后都是自愿，说不上拐卖。判无期，当然是不可能的。杜建恒瞒着两个女人是不对，但他没跟任何一个女人结婚，谈不上重婚。这一家子，包括王雅丽在内，几乎都是文盲，法盲。作为市财务局的会计师，郑玉华无论是气场还是气势，都是碾压般的存在。她一个女人，单枪匹马过来拯救无知女儿杨念，几句话吓得杜建恒和他妈屁滚尿流，签了合约，按了手印。


    事情已经如此了，郑玉华自然不会让女儿继续住在杜建恒家里。她要陪着女儿待产，自然也不可能住在杜建恒家里。——且不说杜建恒家里那个条件，实在太腌臜，她住不下去，就说她现在的态度，她就当女儿被狗咬了一口，过来治个病，治好了就走，也不想跟杜建恒家发生什么关系。更不想让那脑子里不知道缺了几根弦的女儿，再被杜建恒洗脑。


    郑玉华跟单位请了假，带着杨念在医院附近的宾馆长包了一间房。住在这里，照顾杨念，等着她生产。只能顺产，因为剖腹产会留疤，会让以后的丈夫发现她生过孩子。生完孩子出了院，只休息一天，立刻包车到机场，再坐飞机回去，不在这边停留一刻。一手交钱，一手交孩子，那个孩子，甚至都不让杨念见一面，免得她惦记。


    那个孩子，就是柳飘飘，也就是杜朝颜。


    王雅丽在杜朝颜出生半个月后，也生了个孩子，是个男孩，取名杜凯，小名凯子。


    杨念走了，孩子留下了，王雅丽和杜建恒结婚了，假装两个孩子都是王雅丽生的，是龙凤胎。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两个孩子，不是一个妈生的。


    郑玉华对杨念的要求是，不要再跟杜建恒联系，不要动任何想要回孩子的念头。她未婚，迟早要嫁人，只能嫁和她家门当户对的人，而不是无赖杜建恒。


    为了惩罚杨念，也为了断绝她的念头，更为了逼她上进，郑玉华把杨念一锁就是半年。房间窗户钉死，房间门锁死，里面放着会计书籍。她们两口子下班回到家，才打开房门，让杨念出来放个风。


    郑玉华要求杨念不要跟杜建恒联系，杨念做不到。郑玉华要求杨念不要想念孩子，就当身上割除了个瘤子，杨念同样做不到。


    杨念当然知道杜建恒不是什么好鸟，理智上她恨他，可她还是经常想他。那个孩子，虽然生下来就被抱走了，但毕竟是杨念身上掉下来的肉，怀胎十月，孩子在自己的身体里一点点长大，每一次悸动，都让杨念欣喜不已。如果说，父亲对孩子的爱是从孩子出生之后开始的，那么，母亲对孩子的爱，在孩子还在肚子里的时候，也就已经产生了。


    虽然没见过面，没喂养过，杨念仍然思念着那个孩子。


    郑玉华夫妻俩看着杨念，总有没看住的时候。倒也不至于离家出走千里迢迢跑去找杜建恒。杨念知道他不是什么好鸟，知道必须跟他断，那就不会去做飞蛾扑火的事情，但是，打个电话，问问孩子的境况，却是她这个当妈的人，不得不做的事情。


    杨念家有电话，杜建恒家没有。打一次电话，等十分钟，对方才能接上。电话里，杜建恒当然不会告诉杨念，孩子在他家过得不好。他只说，两个孩子一起喂养，一样对待。听杜建恒这样说，杨念就放心了。又问孩子叫什么名字，杜建恒说，还没有起，只叫她“狗子”，先这样叫着，等想到合适的名字了再起。


    怎么能叫一个小姑娘“狗子”呢？杨念急了，挂了电话冥思苦想了好几天，想出来一个好听的名字：朝颜。朝颜，牵牛花的另一个名字，不仅好看，好听，还积极向上、蓬勃生长。这是杨念对自己孩子的期盼和祝愿。


    偷偷打电话这件事，还是被郑玉华发现了。郑玉华够狠，不是拔了电话线，而是一剪刀剪断了。郑玉华再次打了杨念，不是像去杜建恒家见她，气急甩手一巴掌，而是像杨念小的时候闯了祸一样男女混合双打。——本来以为，她是个大人了，可以好好沟通，可以得到大人一样的待遇，比如说正常沟通、平等相处。但你看她干的什么事儿？明明吃了大亏，还死性不改，又跟那个男人联系。


    没打死，留一口气，一是因为杀人犯法，二是因为舍不得。


    那一次打得够狠。一个多星期下不了床。逐渐好了，自然不会再跟杜建恒联系。杨念的爸爸说了，再联系一次，直接打死，他去坐牢。杨念相信，爸爸绝对说到做到。别看他闷不吭声的，下起手来，比郑玉华狠太多了。


    孩子不争气，也不过是因为年幼，受坏人引诱的缘故。带回来好好**，还是可以有一个美好未来的。自己作死，什么未来都没有了，必须悬崖勒马。这是郑玉华两口子的真实想法。


    学了近一年，杨念总算拿到了会计证。然而郑玉华想要给她在财务局谋个职位的心思，最终还是破灭了。——那么好的单位，多少人挤破脑袋都进不去，一个大专生，看着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凭什么她进去呢？郑玉华想安排杨念进自己单位，阻力重重，只好算了。


    又帮杨念找工作，这一次，可不敢随便把她托付给谁，发动亲朋好友，找了一个信得过的公司，过去做会计。吃住都在家里，爹妈看着，更放心些。


    杨念在杜建恒身上吃了大亏，当然也长了记性，不那么天真轻信了，倒也老老实实上班，认认真真工作，没犯什么大错。过了五六年，经人介绍结婚了。男方虽然其貌不扬，年龄也比杨念大不少，但家世清白，有车有房，有一份还不错的稳定工作，就已经是最优解了。


    父母对子女最大的期待是，平安喜乐，无病无灾过一生。先不说杨念本人喜欢不喜欢吧，嫁给这么个人，郑玉华两口子，是相当满意的。


    之后，就是漫长的备孕阶段了。怀了两次孕，很快就流产了。去检查，才知道丈夫**弱，这一生，想要孩子，可就难了。而这时候，杨念差不多已经快三十岁了。


    跟杜建恒生孩子的时候，杨念年龄小，对生育这件事，没什么认识和想法。备孕了好几年，经历了两次流产，杨念是真的很想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双方父母的催促、想要小孩的念头、备孕的无力，加上丈夫的平凡、无聊，这一切都摧毁着曾经的文艺女青年杨念，她一日日的，眉目灰暗起来。话越来越少，像个行尸走肉那般活着。家里的气氛越发冰冷，跟丈夫之间的关系，因为没有孩子的牵绊，亦没有爱情，逐渐成了同住的陌生人。婆家和娘家一致建议，小夫妻收养一个孩子，丈夫没意见，杨念怎么都不同意。


    不声不响的人，内心总有大风暴。某天，杨念突然回到家里，跟父母说，她要离婚，她要去找那个孩子，她要跟那个孩子一起生活。郑玉华自然是不同意的，只说现在也挺好。杨念说，她太想念那个孩子了，每天都在想，如果不让她跟那个孩子一起生活，她会疯。她绝对不会收养别人家的小孩，如果一定要收养，她要领回自己生的孩子，自己把她养大。


    女儿快乐不快乐，父母总是能看出来的。小夫妻没有感情，没有孩子牵绊而生活在一起，每天都是煎熬，这一点郑玉华夫妇心里当然是很清楚的。老一辈的人，思想都比较保守，她们自然不希望女儿孤独终老，可就这样煎熬着过一生，究竟是对还是错？郑玉华这时候已经快六十岁了。很多人都是这样，年龄越大，心就越软。这些年，郑玉华不让女儿跟自己的孩子联系，而她自己，实际上是有联系的。


    抛弃了那个孩子，郑玉华心里是有罪恶感的，她也想念那个孩子。她辗转找到了几个杜建恒的老乡，问那孩子的境况，知道那孩子过得非常不好。她私下也去看过那孩子，孩子的状况，比她想象的难过太多。


    给王雅丽钱，让她善待孩子，是郑玉华提出来的。这是她唯一能为孩子做的。可这不够，安不了她的心。


    杨念跟郑玉华谈要离婚，要养着那个孩子，本来以为，会大动干戈，抗争到底，才会取得她们的同意。却没料到，只深聊了一次，郑玉华就同意了。——不是同意离婚，而是同意收养那个孩子。


    在郑玉华看来，杨念的丈夫，除了不能跟杨念生个孩子之外，别的都挺好，没有任何问题。仅仅只是因为男方没有生育能力就离婚，这个他们家做不出来。至于那个孩子，郑玉华没告诉杨念，亲自跑过去看过之后，她夜里就再也没办法睡好觉了。那个孩子，都快被折磨死了。天天从猪槽狗碗里抢食吃，活得猪狗不如。


    郑玉华让杨念在家待着，她去接那个孩子。她们老夫妻收养，就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父母双亡，跟杨念没有关系。


    就这样，9岁的杜朝颜，也就是柳飘飘，终于脱离苦海，来到了亲外婆家。


    因为收养手续不完整，户口一直也没转，只托关系花了钱在小学里借读着。才从村里出来，被那样的家庭养大，性格上有很多问题，郑玉华尽心尽力，耐心开导，托熟人给她找老师补课，幸好孩子聪明，没用多长时间，功课就赶上来了，之后，一直都还不错。


    杨念那边，终究还是离婚了。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在一起凑合着硬过了那么多年，杜朝颜来了，杨念更无法忍受跟丈夫过那种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生活了。而丈夫，也受够了杨念，很爽快地离婚了。离婚之后，杨念搬回家，和父母、女儿生活在一起。


    按郑玉华的想法，杨念最好再找一个人嫁了，最好再生一个孩子，有个完整的家庭。但杨念死活不愿意，她不想再进入婚姻了，她只想跟女儿一起好好过日子。


    杨念和郑玉华养育杜朝颜，自然是尽心尽力的。她们以为，虽然当年对不起她，但毕竟是亲妈亲外婆，就算曾经抛弃过她，她也不该恨她们，反而应该感恩，感恩于，她们带她脱离苦海，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无奈杜朝颜的性子始终孤僻，在朋友、同学面前可能还好些，对着她们两个，并没有什么话说。捂不热的石头，心逐渐也就冷了。


    考上大学，杜朝颜就从家里搬出来了。之后只回去了一次，也只是回去收拾行李。再之后，逐渐跟母亲和外婆那边断了联系，还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叫柳飘飘，让人叫自己的笔名，真名反而不大提起了。


    这什么鬼名字，充满了风尘气！然而天高皇帝远，郑玉华她们管不了。


    杨念其实还好，她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懦弱的女人，一生中做过的最叛逆的事情，也就是跟杜建恒那段以及后来的离婚了。心中充满了对女儿的愧疚感，所以即使女儿和她不贴心，她也只是伤心，却不会口出怨言。郑玉华就不同了，郑玉华一直都是很优秀的，很强势的女人。


    优秀而强势的女人，最缺乏的是对比她差的人的共情能力。郑玉华敏锐、聪敏、优秀，她无法共情杨念的迟钝、善感、糊涂。不止恨铁不成钢，还总要为她擦屁股。柳飘飘某些方面像她，同样敏锐、聪敏，但许是受伤太深的缘故，对人对事总有一种不信任感，像养不熟的野猫，时不时地会朝着大人亮出她的爪牙。


    “养不熟”这件事，一开始让郑玉华心疼，后来让她头疼，再后来，则让她心生怨怼。她对柳飘飘是很好，接回来之后，就给她最好的吃穿、最好的、甚至有些变态严格的教育。目的是为了避免把这个孩子养得像杨念那样单纯而糊涂，目的是，让这个孩子像她一样，独立、敏锐、优秀。


    出生不好的孩子，更应该用最快的速度学会飞翔。出生不好的孩子，更应该抓住机会，加倍感恩。这是郑玉华的想法，也是她传达给柳飘飘的理念。无奈，柳飘飘并不像她期待的那样，贴心贴肺，对她充满感激之情。柳飘飘在学校里人缘不好，因为性格的孤僻，常常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老师多次打电话叫家长去沟通……学习倒是还不错，虽然起步比别的孩子晚，但每次考试都是班上前几名。尤其爱读书，没事就抱着本书看，看书的时候，表情才是舒展的，而其他时候，目光就格外警惕。郑玉华不喜欢她这样，掰不过来，也只好算了。


    上了大学之后，不跟家里联系，很没有礼貌，很没有良心。从小没养在身边的孩子，不贴心很正常。只是，毕竟是家里的孩子啊，还是对她很牵挂。开始是加了朋友圈的，可能是某次关心的方式不对，引起她反感了，居然被屏蔽了。问她的近况，也只有“还好”两个字。想去青岛看她，被拒绝了。郑玉华就知道，这个外孙女，是白养了。


    后来听人说，柳飘飘在网上写文章，发视频，是个网红。郑玉华想念她的时候，就戴着老花镜看她写的文章，看她拍的视频。觉得她挺虚荣的，也独，还专门教女孩子独。视频里看，倒是笑嘻嘻的，不像跟她们住的时候，整天垮着一张脸，像天下人都对不起她似的。


    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自我安慰说，她过得好就行了。


    后来，就见她出了事，利用齐因跳海事件博出名，曝光之后，被万人骂。郑玉华犹豫了很久给柳飘飘打电话，连打了好几个，她都没接。不知道是没看到，还是心情不好不想接。想替她骂回去，告诉别人，我朝颜才不是那种人呢！却苦于没有发声的渠道。后来，就见她道歉了。这样一个孩子，怎么会做出那么恶的事情？郑玉华无解，把责任归到基因上：是遗传的问题，他们杜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冷着心，一直没跟她联系。却也为她揪着心。


    又过了很长时间，得到的新消息是，她亲手做局，把杜建恒一家送进监狱。她再次被骂。她发他们勒索她的证据……


    她做了郑玉华她们一直想做，却没能做成的事情。郑玉华为她感到骄傲。


    身世自然被扒出来了，说什么的都有，郑玉华的目光，落在那些骂柳飘飘的话上。难受极了。也隐隐约约明白了，她这些年，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有记者找到郑玉华家，想采访杨念。杨念想躲着，郑玉华替她应下来。憋了这么多年，她有太多话想说了。她也想借着媒体，跟孩子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当初不该为了女儿的幸福抛弃你。忘记了，你也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对不起，错都是我们造成的，罪却都让你受了。


    对不起，希望你能原谅我们。


    对不起，我们真的，真的非常爱你。


    却又怕说错话，打给她，跟她说自己自己母女决定接受采访。柳飘飘本来不同意，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同意了。


    果然，和解了。最起码，她愿意跟她们相处，跟她们重新认识。


    破镜不能重圆，破掉的感情，也只能一点点修复。


    但是已经很好了不是吗？最起码，还有机会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