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试试（大结局）

    裴嘉康很是纠结。他没想到，最终，柳飘飘还是选择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


    不说，还有退路，还能做朋友。说了，结果不好的话，朋友都做不成了。这是很多暗恋者，在不明白对方心意的情况下，选择不说的重要原因。


    当裴嘉康察觉到郑一行对肖艳玲的感情时，他以为，郑一行不会表白，郑一行还是表白了。裴嘉康觉得郑一行真的很勇敢。柳飘飘对裴嘉康的好感，裴嘉康早就知道，他以为，她试探了几次，他挡掉之后，柳飘飘不会再说了，她还是说了。裴嘉康觉得，柳飘飘真是很勇敢。勇敢到让人觉得棘手的地步。


    是真的感到棘手。


    裴嘉康当然也明白自己的感情。他在柳飘飘对他有想法之前，就对柳飘飘产生了非同一般的想法。他纠结过、迷茫过，甚至逃避过，后来，他选择了靠近，却又不靠那么近。他承认他其实挺卑鄙的，明明知道她是一个很缺爱的女孩子，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用对她好的方式，一点点俘获她的心。看出来她对他的感情之后，却还是没有收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跟她相处，跟她——像朋友一样交往。


    很渣。跟那些不主动不拒绝不放弃的渣男一样渣。跟他以往对待那些喜欢过，却又伤害过的女孩子的行为一样渣。


    无数次想过不能这样对她。无数次想过，要不干脆接受算了，将来能走到哪里，就再说。即使将来伤害了她，至少目前的选择，是他们俩的共同选择。


    然而并没有。他还是像缩头乌龟一样，一边对她好，一边逃避着她表露出来的好感。特分裂，特不是东西。


    终于，她说出来了。她说，“裴嘉康，我们谈恋爱吧！”，说得那么坦**，那么**裸。就像，拒绝或者说厌倦了所有的暧昧时光，无论结果怎样，她都接受一样。


    他生气了，气她的坦**，气她的无所畏惧。她就不怕吗？两个人，都是没有什么亲人的人。或者说，被亲人抛弃了的人，这几个月，相依相伴，不是亲人，胜是亲人了。为什么一定要做情侣呢？情侣走到最后，若不分手的话，迟早也会处成亲人的。


    ——这是裴嘉康无数次劝自己假装看不见自己的感情，假装看不见柳飘飘的感情时的想法。也是那天晚上，被柳飘飘的表白惊到之后，气她不该如此直白，如此不留后路，气自己不该靠近她而又远离她，弄到不可收拾时的真实想法。


    心里正乱着，又收到了柳飘飘的微/信。


    柳飘飘说：不管怎么说，我们曾经是朋友。我还是想知道理由，哪怕是，你不喜欢我。


    又说：我没办法，就算是“死”，我也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裴嘉康烦死了，却不能装作没看见，只能拖延了，于是回复说：明天说，好吗？


    并没有等到第二天。


    几个小时之后，裴嘉康看到了柳飘飘发在网上的那篇《时隔七个月，我柳飘飘回来了》，文章酣畅淋漓，直抒胸臆。裴嘉康没多想，就在微博上转发了。


    转发完毕之后，才突然惊觉，他是真的很喜欢柳飘飘，他潜意识地站在了柳飘飘的身边，愿意为柳飘飘做任何事情，跟她一起经历风雨。他没办法继续逃避了。


    裴嘉康给柳飘飘写了一封信，信上说：


    飘飘，因为你的“莽撞”，我没办法睡觉。你怎么那么强势啊？逼着我一定要个答案。但幸亏你强势，在没得到正面回应的时候，又来问我一次。我现在回答你：是的，我喜欢你。我比你喜欢我更早喜欢你。但是，我没有你勇敢，我有很多很多的担心。我怕我们走不到头，我怕我伤害了你。


    你有心理问题，这个你知道，我也知道。我有心理问题，你却不知道。我的心理问题是喜新厌旧。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多巴胺。


    你或许会说，每个人都喜新厌旧，你也一样，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不一样。我更过分些。


    我一直以来喜欢的，都是有心理问题的女生。我对她们很好，我治愈了她们。可一旦她们填上了心理黑洞，变成了一个正常人，我逐渐就不喜欢她们了。


    不是她们的魅力消失了，而是，我没办法再被她们吸引了。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理现象：我的妈妈，是一个很脆弱的女人，她曾经有着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她在我还没有成年的时候就离开了我，这成了我心中最大的遗憾。我之所以一直以来喜欢的都是有心理问题的、脆弱的女人，那是因为，我一直在试图寻找妈妈，治愈妈妈。


    我的妈妈不在了，我永远无法治愈她。而每一个被我治愈了的女朋友，都变成了，跟妈妈不一样的，面目全非的女人，我不再喜欢她们了。


    我一共交往过三个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都很好，分手时，却很惨烈。


    第一个女朋友忍受不了我的冷暴力而分手，第二个我主动提了分手，第三个对我拳脚相加之后跟我分了手。从那时起，我就没再恋爱过了。


    前些年，我曾对一个女孩子动过心，我很快就控制住了这一点点动心，远离了她。后来很多年，没再对人动心过，直到遇见了你。我想过远离你，也曾这样做过，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总是很容易被你吸引，走到你身边去。请教你，帮助你，陪伴你。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但我能控制自己的行为。我始终把我们俩的关系，控制在普通朋友的范围内。我以为我成功了，可现在看，似乎并没有。


    我知道这样很分裂，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只能一直分裂，或者说逃避下去。我希望能和你像朋友一样相处。即使将来，你有了对象，进入一段婚姻，我想我也能做到真诚地给你祝福，不动声色地隐藏自己的感情。


    我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你的那句话：你不要我，还对我这么好干什么？我以为我没有给过你任何爱的暗示，可是你，却还是喜欢上了我。这进一步证明了那句名言：感情和咳嗽一样，是藏不住的。我试图推开你，却不自觉地对你好，引导你喜欢上了我，接着又三番五次拒绝你。我真卑鄙、真虚伪呀！我该向你道歉。


    对不起！我很真诚地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既然话已说开，我不仅承认自己喜欢你，还承认我比你喜欢我更早喜欢你。那么，我们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好吗？


    因为你对我的吸引力不同，我戒不掉。我就分析，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你。我承认，我曾被你的心理问题深深吸引。可你是不同的，你那么有才华。你的才华闪闪发光，就像你说起你的专业，闪闪发光的眼睛一样。我一直在想，我被你的才华吸引多一些，还是被你的心理问题吸引多一些。我自己其实是分不清楚的。我就在想，你现在，心理问题已经解决了，变成了如此美好的你，为什么我还是继续被你吸引呢？可能是你的才华太耀眼，也可能是，我从未得到过。


    从未得到过的，才是最美好的，不会有“不过如此”的想法，心中留存的，永远是对方最美好的一面。没有拥有，自然不会失去。没有在一起过，当然也不存在分手。


    你跟我说“今晚的月亮好圆啊”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要不就跟你在一起好了。可是我不敢，我怕我们将走向不堪，我怕我会伤害你。你开玩笑说，要跟我谈一场正常的恋爱的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我真的，每一次都丢盔弃甲，差点妥协。包括今天晚上。


    可我还是不敢。我的心理问题并没有治愈，我不确定，我对你的爱，会不会在一起之后也很快消失。如果我伤害了你，我将永远不能原谅我自己。


    而你，即使生命力旺盛如你，尽管心理问题已经治愈，但，长期缺爱的环境长大，使得你对爱的需求尤其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可能时时刻刻都需要伴侣爱的回应。一旦没有回应，你可能就会胡思乱想，可能也会做出一些过激的反应。你也将变得不认识你自己。


    两个问题都不小的人，能在一起吗？我不确定。


    这些年，我并没有停止过治疗。自己治疗，请人帮我治疗。发现喜欢上你之后，我的导师每周在线为我做一次咨询。我希望我能变好，变成配得上你的那个自己。可是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确定，我是否真的有了好转，因为没有实践证明。你那么好，我不敢拿你做实验，我承受不了失败的结果。你明白我的想法吗？


    所以，让我们回到最初，只做普通朋友好吗？人的一生实在太漫长了，没有人会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过段时间，你可能会喜欢上别人。那时，我会给予你最真挚的祝福。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再跟我做朋友也没关系，无论你怎样选择，我都接受。


    ——懦弱的裴嘉康


    ……


    清晨，柳飘飘醒来之后，看了手机上全部的留言，洗漱完毕，在屋里转了一圈，正准备出门的时候，才发现门缝里塞进来的这样一封信。不知是谁塞进来的，被惊着了。不敢直接拿起来看，而是点开手机上智能猫眼的回放，看见凌晨裴嘉康鬼鬼祟祟来过，手里拿着的东西似乎就是这么一封信，才无语地捡起了这信，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呆呆坐了很久。要一个答案，裴嘉康给了。却承认了自己喜新厌旧，以及只喜欢有心理问题的女人这种特殊癖好……这答案，还不如不给呢！


    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人哭笑不得手足无措。柳飘飘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时候，柳飘飘习惯拿张纸，一点点梳理。她问了自己三个问题：一、如果这是一场注定会分手的恋爱，她还愿意跟他在一起吗？用一句古早的话说，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她还愿意吗？答案是不知道。二、如果不做恋人，她还愿意继续跟他做朋友吗？愿意是愿意的。但，有了这一出，只怕两人心有芥蒂吧！朋友能做多久，谁知道呢！三、后悔跟他表白吗？说不上后悔不后悔。不表白，总是不甘心的。表白了，答案也得到了，却很不开心。


    真的很不开心。


    梳理完之后，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求助。


    打给肖艳玲的时候，肖艳玲还在**躺着，跟郑一行说着让人耳根发烫的话。听了柳飘飘的困惑，肖艳玲说：“我也有三个问题，跟你的问题不同。一、你的假设是，他先厌倦，万一是你先呢？这可没人说得准啊！万一你先厌倦，怎么办？二、你有多喜欢他？是否喜欢到即使注定分手，也要跟他在一起的地步？是否喜欢到，愿意为了跟他在一起，改变自己行为习惯模式的地步？三、睡了吗？万一他真的不举，你还愿意跟他在一起吗？”


    这三个问题一出来，柳飘飘立刻恍然大悟了。真的，她悟了。


    有这三个问题在，之前的纠结迎刃而解。


    第一个问题，在一起的时候，谁都不想分手。可分手和不分手，只是五五开，那就朝着好的方向努力吧！万一不行，努力过，不是吗？


    第二个问题，假如他不是心理有问题，而是身体有问题。或者说，已知寿限，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倒计时，她还愿意个他在一起吗？愿意的，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过，会更珍惜这份感情吧！


    第三个问题，当然也是愿意。她其实没那么在意那件事。最起码，现在没那么在意。


    那不就好了么？还纠结什么呢？


    几分钟之后，柳飘飘敲开了裴嘉康家的门，对着睡眼惺忪的裴嘉康说：“谢谢你说你喜欢我，先试试呗！”


    裴嘉康明显没睡醒，问：“试……试什么？”


    柳飘飘被气笑了，既然说她强势，那再强势一点好了。一把把裴嘉康推进屋，关上门：“你说试什么？要不你猜猜看？”


    试试，她能否治愈他？


    先试试究竟行不行，也不是不可以的。是不是？


    试完了之后，若还不错，趁着感情好，再试试一起去看看心理咨询师，也不是不可以的。


    并不是每一件事，都得达到天时地利人和之后才能做。彼此喜欢，已是最优解，不是吗？即使他很渣，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她，那她就来主导好了。反正从一开始，就是她在主导，不是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