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
3个月前 作者: 西浅
更新时间:2012-09-25
何连宏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面色依旧惨白,带着一点颓然的灰,嘴角却勾起了一丝怪异的笑容。(..info)
看着他双唇微微颤抖的模样,我努力忍住起伏的心绪,转过脸去不再看他:“何公子,明日我就要随同我爹的手下回府了。这几日多谢你的多方照顾。你……会随我一同回府吗?”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流露出淡淡的忧伤。
我读不懂他的目光,却感觉到有一股强烈的泪意直冲脑门。我突然感到莫名地心慌意乱,正待开口,他突然淡淡道:“这个是自然的,郡主既是在下带出来的,在下自然会将郡主平安送回王府。”
他的神色和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可是听他不再叫我清河,而是如同王府的那些仆从一般称我为郡主,我便明白,那道沟壑,终究还是横在了我与他之间。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我和他之间,至少还有几日,这样就足够了。
烟火落尽,他如同往常那样温和地叮嘱我:“夜寒露重,郡主小心着凉。明早还要赶路,便早些歇息吧。”
他的睡颜如同前一夜那般熟悉,可是那样的熟悉下是掩饰不住的淡淡的疲倦。我看着他,心中一酸,忍不住就要落下泪来。
急忙在他周围设了结界,又给他施了眠散,我匆匆离开了那里。
此时此刻,我只是好想见锦瑟。
青丘的夜色总是那么美丽,沉静而安详。
我却没有走进去,只是在结界外的山丘上抱膝坐下,可是细细回忆。
三百年的清修之路,漫长而平静。彼时的我与清河,何连宏,祝如芳,李清啼,芳儿……与形形色色的人各不相识。我只是与锦瑟在青丘灿烂的阳光和漫山遍野的鲜花丛中嬉笑玩闹,一如他们亦是各自品味着自己的喜怒哀乐。
长老们说过,这个世界上,高贵如神族,弱小如人类,俱是逃不过命运。
命运是慷慨而仁慈的,它让我们这些本无干系,素不相识的人邂逅,然而交叉出一幕幕喜怒哀乐。可是命运好残忍,当缘分用尽时,哪怕是一分一刻,它也不会再停留。
命运面前,我们别无选择,除了接受。
我以前从不知道,原来人间的感情,是这样的一回事。也许是岁月太漫长,漫长到最后,我们都已经忘记了如何去爱。一如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每日每夜只是俯视着茫茫众生,生活犹如一段槁木,无喜无悲。
我曾经以为这样的生活便是我所追求的,直到如今,我真正尝到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云起云落,随风东西。缘不可求的,缘如风,风不定。云聚是缘,云散也是缘。感情也如云,万千变化,云起时汹涌澎湃,云落时落寞舒缓。感情的事如云聚云散,缘分是可遇不可求的风。
我总以为自己是看透这些的,我总以为与那些碌碌红尘中的凡人相比,我是明白这些的,直到如今我才发现,原来放不下,还是我而已。
我在柔软的草坪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任凭晴朗的风拂过面庞。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突然响起锦瑟清凌凌的声音:“你还要……在这里睡多久?”
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白衣白裙的锦瑟,正看着我,目光中隐含忧虑。
我拍拍草地示意锦瑟坐下,她看向我:“梦梦,你怎么了?”
我沉默许久,缓缓开口:“锦瑟,你还记得……昨夜我对你说的那个决定吗?”
锦瑟看着我:“梦梦,你……”
我抬起头来,看着头顶的那轮明月:“锦瑟,你记不记得,以前小的时候,我们常常在这样月色皎洁的夜晚偷溜出来玩?”
锦瑟的唇际勾起一丝弯弯的笑意:“自然记得。[..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自小便顽皮,我竟也跟着你胡闹,可没少挨陛下和长老们的训斥。”
可是继而她的眉间便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寒霜:“梦梦,你今日是怎么了,我从未见过你这样难过的样子?”
我笑着摇摇头:“我不是难过,我只是感到有些不舍而已。”
“不舍?”锦瑟皱着眉头反问了一句。
我点点头:“是啊,我们与清河,只怕没有多少日子了,终究是朝夕相处了这许久,自然不舍。”
锦瑟微微笑开来:“梦梦,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多愁善感的,聚散皆是缘分,难道你还会看不开吗?”
我伸手捋一捋长发,突然问道:“锦瑟,你还记得清河有一个侍女,叫芳儿吗?”
锦瑟想了一想:“我听你说到过她。她仿佛……对祝如芳很是倾慕?”
我点点头:“我想过了,此去北漠,路途遥远,还是将她留在王府比较好,兴许将来还能指个好亲事。”
我顿了一顿继续道:“芳儿是个好姑娘,为人忠厚机灵。我想把她留在清啼身边,时时刻刻提点着他。”
锦瑟并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半晌:“梦梦,你说的……那个决定是真的?当真要代替清河去北漠?”
我点点头:“不错。清河的身子虚弱,经历了那样的事后,情绪也一直不好。北漠路途遥远,她这个样子,无论如何是不能去北漠的。既然如此,何不让我代替她去,也算是功德一件。”
锦瑟似乎有些迟疑:“可是……可是她会同意吗?”
我笑道:“这个不必担心,有你和祝如芳在,她定会同意的。何况……何况我也有办法说服她。”
锦瑟不语,只是皱着眉头,忧心写了满脸。
见她这个模样,我宽慰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了,我只是代替她上了婚轿而已。我乃堂堂青丘狐仙,到时候自有办法脱身,并做到滴水不漏,不连累任何人。”
锦瑟的神色稍稍松弛开来,颔首道:“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我沉默了一下,继续道:“待我顺利脱身后,自会返回青丘。从此与人间……再无任何瓜葛。如此也就……算不得违背天帝的旨意了。”
锦瑟用一种几乎怜悯的目光看着我:“梦梦,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爱上凡人。”
我身子一颤,抬头看向锦瑟,用力眨了眨眼睛:“我明白。”
锦瑟微微而叹:“你那么聪明,自然是明白的。”
我忽地站起身来:“我先走了,你放心,我全都明白。”逃也似的想要匆匆离去,我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在锦瑟面前潸然泪下。
锦瑟拉住我,轻轻环拥住我的身子:“梦梦,想哭就哭吧,我会陪着你的。”
锦瑟的怀抱好温暖,有淡淡的清香。我被她还在怀中,眨一眨眼睛,终于落下泪来。
爱不得,伤别离。也许这就是世间最无奈的事。就好像我,明明知道这样的决定于我于他而言都是最正确的,却终究还是忍不住心里的伤痛。
可是我不能回头,从一开始,我就无路可退。
第二日天明,我与何连宏一同回到伏霞镇,一路的沉默无语,他只是抿着嘴,埋头赶路。
走到林边,他突然轻唤一句:“清河。”
我回头,却被他拉入怀中,紧紧拥住。
我有些惊慌,还没来得及挣扎,他已经开口:“对不起,只要这样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于是我安静下来,任由他紧紧拥住。
是啊,这样一会儿也是好的。放开手后,我依旧是身份尊贵的清河郡主,准备远赴北漠和亲;他依旧是自在潇洒的江湖豪客,挥剑如虹。
岁月静好,只要这样一瞬的美好,我就满足了。
芳儿与青词已经在伏霞镇等着我,见到我与何连宏,皆是一脸喜忧参半的表情:“郡主,何公子,你们回来了。”
我笑着抚一抚她的肩头:“爹爹已经宽恕了你和青词,你们二人便随我一同回府吧。”
说着我有些迟疑地看向何连宏:“何公子……你也随我们……一起走吧?”
何连宏微笑起来,一如以往的云淡风轻:“这个是自然的。待在下将郡主平安护送回王府后,还要去向王爷负荆请罪呢。”
回去的一路很是顺利,因着我的身份,并没有太过伸张。只是何连宏再不像以往那样和我们嬉闹,只是沉默地环抱着长刀发呆。
芳儿很快看出了其中的异样,于是有一日悄悄问我:“小姐,您和何公子吵架了吗?”
我一怔,面无表情地反问:“为何这样问?”
芳儿嗫嚅道:“奴婢……奴婢只是瞎猜的,您别生气。”
我摇一摇头,露出一点微笑:“我们没事。”
见我如此,芳儿便不敢再多问下去。
青词也显得不大对劲,一路行去似乎是心事重重,不复往日的活泼愉快。直到一日芳儿支开了她后悄悄告诉我,青词昨夜出去到很晚才回来,眼睛红红的仿佛哭过,芳儿问她却怎么都不愿意承认。
那一夜我正在饮一盏清茶,邓都尉突然手执一封书信走了过来,面色凝重。他走到我跟前,顿了一顿,才轻声道了一句:“郡主,侧王妃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