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 青鸟之歌(3)

    只召太后良久无语，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怔怔地端详着儿子。“我不知道什么是精，什么是灵。即使我知道，也还是要劝阻你。但是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它，所以我的力量还不能把你阻止。”迄今为止的数十年间，这是只召太后所见过的最懦弱也最刚强的儿子，她不由得浑身直打寒噤，用力踢开椅子站起身来。曾经赐予美室的侮辱竟然回报到自身，只召太后只好命令美室重新入宫。衰老的母亲不可能赢得胜利。觹听到美室入宫的消息，世宗兴奋不已，疯狂地跑了出去。只召太后跷起一条腿，用手扶着膝盖，轮王坐的姿势傲慢无比。美室在太后脚下垂首而立。只召太后不满地看了看手舞足蹈跑来的世宗，劈头盖脸地命令美室：“你要诚心诚意地侍奉殿君！绝不容许有半点疏忽！”没有道歉，没有解释，甚至也没有最低限度的说明。让你退避你就得退避，让你回来你就得回来。仿佛有一把锋利的长剑深深地插进了心里。为了忍住汹涌而出的愤怒的眼泪，美室咬紧了牙关。告别斯多含只有几天，两人盟誓生则同床死则同穴的声音犹然在耳，仿佛就在昨天。然而美室却不得不重返深宫，寄身于世宗的寝殿之旁，日日夜夜奉献自己的美色。世界何其混乱，真让人难以接受。本来应该发狂，本来应该披头散发破口大骂，可是美室想起了前来传达太后之命的外祖母和母亲的悲伤的脸。仿佛早已确定的事情正在按部就班地发生，她们苦笑不得的脸色奇妙之极，就像是看见了美室悲惨的命运。如果她不去，她们也就完了。作为神灵指派的色供之臣，如果不能恪守自己的义务，那么将不可避免地遭受灭门之罪。美室不是美室。美室就是全部，包括玉珍和妙道，以及弟弟美生。所以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因为坚持自己的爱情，从而招致家族的灭顶之灾。万般无奈，美室只得默默地吞咽血泪，化妆、更衣，然后上轿。思念的人现在身处何方。他会在哪一片原野与死神作战。梅花已经凋零，只有短翅树莺徒劳地飞过苍穹。美室只能请树莺传递自己的心事。“我遇见你，得以享受人世间最灿烂的欢喜和如梦如幻的喜悦。然而这一次相逢便掠走了我的一切。我要忘记你。我要抛弃我。”世宗全然不理会美室的心情，而是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之中，忙于准备礼物，张罗宴席。他从来不会观察别人的脸色，更不会揣摩别人的胃口，他为人纯粹而利己。世宗陶醉于自己的喜悦，想当然地以为美室很快就会敞开心扉，恢复为从前那个美丽而多情的女人。“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世宗想到女人容易被光彩夺目的东西俘虏了心灵，于是他送给美室珍贵的佩玉和珠宝。然而当美室看见这些五彩玲珑的昂贵事物，她的脑海里首先浮现出攀登南山时斯多含悄悄塞进她手中的紫色的石头。“虽然都是水晶，然而这不是紫水晶，而是烟水晶。尽管不是宝石，却也是我的一片心意，你愿意接受吗？”当时，美室感觉自己收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兴奋地说道：“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贵重的礼物了。因为我收到的是堂兄耀眼的心。”但是，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所有让人心底发痒的麻酥酥的瞬间，竟然都变成了不堪回首的记忆。“怎么了，礼物不称心吗？但是，你不要失望。我还为你准备了别的礼物。”世宗拉着美室的手，朝宫苑走去。刹那间，美室瞪圆了眼睛。“我听说你特别喜欢骑马，所以我就把大王赏赐的骢马送给你。这样的好马只有大将军才配骑呢。”世宗所言不虚。侍者执辔而立的马可以说是名马中的名马，汉武帝曾经美其名曰天马。天马迅速而敏捷，流汗时呈现出隐隐的血光，所以也称之为汗血宝马，可以说是活生生的宝物，而不是普通的马匹。不仅如此，就连马镫和马铃，马嚼和马鞍等，也都是无与伦比的豪华和奢侈。然而美室全然不顾过分的款待和豪奢，心里由衷想念那匹宝贝马驹，根本就不把这匹以血统为傲的名马放在眼里。当美室靠近过去，小马驹吃惊地躲藏到少年身边，它的眼睛又大又纯洁。不能忘却，就无法坚持。为了忘却，必须紧紧地抓住什么，并且残忍地逼迫自己。每当被欲火灼烧身体的世宗提出同寝的要求，美室总以同样的理由躲避。“殿君不是已经完婚了吗？尽管殿君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我也是殿君的第一个女人，然而此时此刻，我不过是帮助元妃侍奉殿君的小妾。我又怎能不知廉耻呢？”因为和肜明的关系，美室感觉很不舒服，而且有伤自尊。然而事出仓促，肜明的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只是想到民间流传的大丈夫三妻四妾乃是平常事，无奈之下也只好假装宽宏大量假装泰然处之了。孟光也不过如此吧！肜明表面宽容而斯文，实则以法度严厉管束妾室，美室对她的伪善心知肚明，既觉得可笑又充满了憎恶。“那我应该怎么办？这是通过礼法确定的婚约，难道非要我毁弃推翻吗？”“为什么就不可以呢？为什么我就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呢？”面对美室尖锐的回答，世宗为自己没能守护住爱情而深感愧疚，良久无语。美室明明就在眼前，他却不能抚摩，也不能拥有。世宗在痛苦中挣扎。美室比从前更加美丽，也更加成熟了。也许是出于对那份不完整爱情的怀念，她不时眺望远处的群山，叹息连连。然而就连她叹气的样子都是那样的忧伤和美丽，甚至让人深深陶醉。世宗更加急不可耐了。但是他又不能强行拥有美室。如果美室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拥有，他也不至于大病一场，甚至抗拒母后的命令了。世宗找到只召太后，伏在她的面前，声声哭诉，泣下沾襟：“求求您，求求您答应我和美室的婚事吧。没有美室，我一天也活不下去。”世宗从小就没有哭过，如今看到他痛哭流涕苦苦哀求的样子，只召太后也束手无策了。不管怎么劝阻，他都不可能听得进去；就算打他骂他，他也不会害怕。到底是什么让向来乖巧善良的儿子变成了无人可以阻挡的倔强鬼，难道美室这个丫头真有如此的奇妙魔力？只召太后没有力气哄劝他，也没有力气安慰他。“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婚礼已过，懂得了阴阳之道，即便是十七岁的孩子也应该得到成年人的待遇，难道不是这样吗？你随便吧，想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吧！”得到了只召太后算不上应允的应允，世宗一发不可收拾，开始准备和美室的婚礼。突然之间，美室即将做上殿君夫人，肜明将沦为次妃。肜明的心情可以说是哭笑不得，啼笑皆非。从来都温顺正直的世宗殿君竟然被情欲所困，是非不分，肜明感到万分惊讶。想到美丽而纤弱的绝世美女美室的身上潜藏着残忍的妖气，肜明感到无比的恐惧。肜明失去了爱情，堕落到无底的深渊，同时，她也失去了信心和生机，没有了生存下去的勇气。她一门心思只想快点儿离开这个恐怖而残忍的地方。肜明找到世宗，向他表达了离开的意愿。世宗对肜明怀着无限的内疚。然而此时此刻，他满心只想拥有美室。他被欲望灼烧了，于是先去询问美室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