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12月16日，星期六。


    早在一个星期前，所有的电视、广播、网络、平面媒体和广告灯箱，都已经早早地预告了即将发生在今天的盛事。


    市中心寸土寸金最热闹繁华的街口的大型电视屏幕上，甚至从十天前，就已经开始了倒计时。


    在上千万观众、数百种媒体和追星族粉丝团的期待下，终于，这个时刻还是到来了——


    就在今晚八点，历时两个月的“MagicTime”——魔法时刻美少女歌手争霸大赛，终于迎来了它最后的总决赛。


    电视台演播大厅。


    收看电视的时候，总觉得主持人和编导都好有条理，能够把节目制作得这么井然有序，轻松自如。可是，真的来到电视台，看到每一档节目的制作过程，相信任何人的脑海中都只会剩下两个字——混乱。


    而眼下，歌手争霸赛节目筹备组的状态已经不是混乱就能够形容的了，要描述那种情况，只能用上混乱的升级版——疯狂。


    在陷入半疯狂状态的总导演的指挥下，所有人都发了疯一样地跑来跑去，布置舞台、灯光、效果……毕竟，距离大赛的正式开始，已经只剩下短短的一个小时了。


    后台的情况稍微好一点儿。


    评委和现场观众都已经准备就绪，而今晚最关键的MAGIC成员和决赛选手，也大多待在了化妆间中，调整情绪，为大赛做最后的准备。


    “哇！好漂亮啊！”


    “真不愧是名家设计，款式真的很别致呢！”


    ……


    一阵羡慕的惊呼声从比赛歌手的化妆间里传来。


    “这是老妈专门请法国的设计师为我量身定做的。”姜润莹高傲地站在化妆镜前，挑剔地看着自己身上玫瑰红色的晚礼服，“时间还是太仓促了，对这件衣服我自己倒不是很满意。”


    她转了个圈，查看裙摆旋转的效果，在凑近检查腰上的隐形拉链。“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姜润莹周起了精致的眉毛，“是什么呢？”


    “对了，阿莹，”旁边，名叫依莲的4号选手一边检查着自己的睫毛膏，一边闲闲问起，“听说你和5号选手，那个叫什么艾的是一个学校的。好久都没看见过她了，她到底还参不参加比赛啊？”


    “你是说池小艾？”姜润莹挑高了眉毛，“鬼才知道她来不来呢。不过，按照比赛规则，赛前半小时还没有报到，那就是自动弃权了。照这个架势，”她冷笑着看了一眼手表，“我估计这个池小艾应该是临阵脱逃了。”


    “可是，”依莲困惑地说道，“既然不参加比赛的话，她又何必把比赛曲目报上来呢？我差点和她选了一样的歌。”


    “反正只剩下半个小时了，”姜润莹刻薄地说着，向化妆间门外走去，“我们何不拭目以待呢？”


    作为超级明星乐队，MAGIC有自己的贵宾专用化妆间。


    懒懒地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雷建熙伸长了双腿，向电视台几十层楼高的窗外望去。


    天边没有一丝浮云。尽管这样，也许是因为城市霓虹太过耀眼的关系，夜幕上的星星还是显得有些暗淡无光。


    还记得和小艾待在钻石湖边的时候，那一晚的星星……


    他把手伸进了衣服口袋中，触到了一个丝绒表面的盒子。


    停！


    他及时命令自己，手也触电般的伸出了外衣口袋。


    不是已经说好不去想池小艾了吗？不是已经决定离那个女魔头越远越好了吗？既然如此，有何必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用的空想上呢？


    可是……


    他的眉头不知不觉地皱紧了。


    为什么每次想到那个小丫头，想到她哭着喊他“刺猬头”的时候，他的心就会狠狠地抽一下，就像被什么东西咬出了一个缺口那样，空虚到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填补？


    所以，池小艾应该是名副其实的恶魔了吧？


    他恼火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扔下黑色的夹克外套，穿上唱片公司为他准备的西服。


    传说，和恶魔待在一起的人，到最后都会形销骨立、蚀骨焚心、魂不附体……


    两下敲门声的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雷建熙说道。


    应该是彦顺吧，他想着，他刚才被柔姐叫出去熟悉场地了。


    伴随着一阵浓得呛得死人的香水味，一道玫瑰红色的身影闪了进来。


    姜润莹。


    雷建熙的脸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我不可以来吗？”姜润莹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你别忘了，要不是我自己退出了，这间贵宾化妆间，”她的手拂过沙发的真皮表面，“我应该也有份儿的吧？”


    “因为不能露面所以退出，因为能够出名所以加入。”他冷笑了起来，“阿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功利？”


    “我没有变，一直都是这样的啊！”姜润莹睁大了美丽无辜的双眼，“倒是你，雷，你却离我越来越远了。不过，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今晚，你应该会给我一个好看的分数吧？”


    所以，这就是她来的目的了。


    看着眼前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庞，池小艾在爱佳俱乐部里说的话再度在耳边响起。


    “……是姜润莹他们找人打的我哥，然后把帐算在你的头上……”


    他慢慢朝她走去，先前的不悦已经转为冰冷的暴怒。想必她也看出他的怒气了，他越接近，她的脸色越慌张。


    如果他还曾对她存有一丝感情的话，那么此刻，这仅存的一些友谊也消失殆尽了。


    “阿莹，”他的声音柔和低沉，“不要再玩任何肮脏的把戏了。也不要再把你精明的算盘打到我的头上来。不然，我只好被迫对你不客气了。”


    她睁大了双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要出去一下。”雷建熙接着说道，“我忽然觉得这里人太多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直到化妆间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姜润莹才愤怒地尖叫出声。


    “雷建熙！你这个浑蛋！白痴！！你怎么敢、怎么敢这么说我？！你会后悔的！”她狂怒地抓起雷建熙丢在沙发上的外套，狠狠地向地上扔去，“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


    那件外套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姜润莹停止了叫骂。


    一个从雷建熙外套里滚落出来的黑色盒子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7：29pm。


    电视台底楼大厅一脚的报到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收拾资料准备撤退了。


    再过半小时，美少女争霸赛就要开始了。若是有选手直到现在都没有报到的话，也只能视作自动弃权了。


    “大叔……”


    一声分贝高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叫声从大厅的另一头响起，一路狂飙过来，伴随着一阵急刹车的声音，尖叫声终止在报到处的工作人员面前。


    直到看见眼前那个瘦瘦小小、貌不惊人、鼻子上还洒着几颗雀斑的小女生，这位20岁才刚出头的工作人员这才醒悟过来。


    “大叔？”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是指我吗？”


    “现在才七点二十九分零四十八秒哦！大叔！”不理睬他的提问，小女生自顾自地把手腕上的电子表凑到他的面前，“我现在报到，应该不算弃权吧？”


    “好像是不算哦！”“大叔”苦笑了起来，重新在座位上坐下，翻开手中的资料，“所以，你就是5号选手池小艾了？”


    “没错！”小艾笑了起来，“记住你眼前的这张脸，大叔！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颗闪亮的明日之星哦！！吼吼吼……”


    “明日之星”的灿烂笑容一直保持到电梯门缓缓合上。


    知道确定没有人看见，小艾的脸才垮了下来。


    强作欢颜还真的是件蛮累的事情呢——她看着自己在光可鉴人的电梯壁上映出来的身影——可是，最近，泪水也流得实在太多了，多到都不像恶魔传人池小艾了。她不会允许自己这样下去的。更何况，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等着她来完成呢！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了28楼。


    照着指示牌的方向，小艾找到了参赛选手化妆间。


    轻轻打开化妆间的门，探头向门内看去。


    也许是都被拉去走台了吧，化妆间里没有别人，只有姜润莹一个人在镜子前面不停地左照右照。


    小艾推门走了进来。


    “谁？！”阿莹心虚地向后一跳，当看清是谁的时候，她的脸立刻傲慢地扬了起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就在刚才我还在和雷讨论你呢，”她的手有意无意地摸向颈间的项链，“我们还以为你打算期权了呢。不过，你来不来其实也都一样。毕竟，胜负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


    小艾的视线顺着姜润莹的手势停在了她挂在胸前的项链上。


    那是一根闪亮的银链，链子的尽头，是一颗湛蓝的圆形宝石。明亮的灯光下，在那块石头的中央，不可思议地闪烁出绿色的光芒。


    “这是……”她喃喃道，走上前去。


    “这根项链是雷送我的。”姜润莹说道，得意扬扬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我一直都觉得这件衣服缺了点什么，还是雷细心，特地为我准备了这件礼物。怎么样？跟我很配吧？”


    她根本没有听清她后面的话。


    小艾转过头去，不让姜润莹看见自己黯然的神情。


    ——日暮绿色闪光。


    小熙竟然把日暮绿色闪光送给了姜润莹。


    “我找了一整天才找到它。我相信，它能给你带来好运。”


    他曾经这么对她说过，可是现在——显然，他已经决定把这份好运送给别人了。


    姜润莹的话还在继续，“对了，池小艾，听说你哥被雷建熙打了？真是莫名其妙，雷为什么要打你哥呢？也许是因为我无意间跟他说过我看不惯你和你哥吧，所以，他就想出这种办法来讨我欢心。真是的，他又何苦这样？”


    小艾转过身，抬起头来。


    很好。


    既然这条八爪鱼提到了打人事件，那么，她的反击也将由此正式展开。


    “你还没听说吗？”小艾露出一脸无辜的惊讶表情，“我哥抓到了打他的那个家伙！根本就不是雷建熙，是一个叫大伟的痞子！”


    她没有错过姜润莹一声压抑的轻喘。


    “可是，”姜润莹试着争辩，“可是，在现场不是找到了一本雷建熙的学生证吗？”


    “没想到，对这件事，你倒是了解得蛮清楚的。”小艾甜甜一笑，“大伟都说了，那是有人出钱叫他干的。先把我哥打昏，然后再嫁祸给雷建熙。真是好毒辣的一招啊，简直都够得上我小恶魔的标准了！”


    “那……”阿莹有些站立不稳地扶住椅子，“这个叫大伟的……说了是谁叫他这么干的吗？”


    小艾低下头，在随身的背包中摸索着，“我的口香糖呢？……这是什么？”她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随即扔到了化妆台上，“一定是老哥仍我包里的啦，讨厌……”她抬起头来，“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那个大伟……”


    “你想问他有没有把主谋供出来对吧？”小艾可惜地摇摇头，“我过来的时候，我哥还没问出来什么。不过不要紧，凭我哥的拳头和整人的手段，我敢打赌，不出半小时，那个没骨气的混混就会全招了的！到时候，幕后主谋可就逃不掉啦。吼吼，以她这种故意伤害的罪行，被警察拘留个十天半个月的，应该没问题吧？咦？这是什么？”小艾的注意力转移到衣架上一条白色的长裙上，“是为我们准备的演出服吗？我可以去试试吧？”


    看着小艾兴高采烈地消失在更衣室的门后，姜润莹四肢瘫软地坐到了化妆镜前的椅子上。


    警察，还有拘留……


    池小艾说的，应该不是真的吧？！要是那个该死的大伟把一切都抖出来的话，那么……她该怎么办呢？！


    她的手颤抖地抓起仍在桌上的那包香烟，从里面抽出仅剩的一根送进嘴里。


    低头从包里摸出打火机的时候，姜润莹没有看见，更衣室的门悄悄地打开了一条缝。


    小艾看着她点燃那根烟。


    这是她特地为旗鼓相当的重量级选手所准备的烟炮烟。通常只要吸上三口，烟头就会突然炸开。


    这次，她甚至都还没有数到三。


    先是“砰”的一声，紧接着，一个惨烈嘶哑的尖叫声刺耳地从参赛选手的化妆间中传了出来。


    “池小艾！！——你……你是魔鬼吗？！”


    这次的“MagicTime”——魔法时刻美少女争霸决赛，似乎从一开始就预示着进行得不会太顺利。


    首先是万众期待的、原定比赛一开始就有的、MAGIC成员神秘身份大揭开，不知什么原因，在唱片公司的安排下，放到了比赛的最后。至于评委席中“希“和”阿顺“的座位，也因此而被空置在了那里。


    其次是1号选手姜润莹的出场。


    她原本是最有希望夺冠的，可是，她的出现，让现场所有人都在大吃一惊之后又有些忍俊不禁。


    难道，继晒伤妆的潮流趋势之后，现在又开始流行起爆炸妆了？


    除了额头的头发根根卷曲烧焦之外，她的脸和胸口上也仿佛沾上了煤灰，黑一块白一块的。


    这些也都罢了，偏偏，当她开口演唱那首出了大价钱度身定做的歌曲时，声音也如同在煤炭堆中烤了几百年那样，嘶哑干裂到就连听的人都忍不住猛灌凉开水。即使这样，姜润莹还是以令人刮目相看的勇气坚持到了最后，让现场的观众和评委如坐针毡地体验到了耳朵被十八层地狱之火灼烧的滋味。


    万幸的是，接下来的演出还算正常。


    2至4号参赛选手的表演，虽然不算精彩绝伦，至少也发挥出了各自应有的水平。尤其是4号选手依莲的表演，甜蜜入心，柔媚入骨，博得了全场热烈的掌声。


    主持人再度来到了舞台上。


    “下面，有请我们今晚最后一位参赛选手——5号选手池小艾！“


    在掌声中，池小艾缓缓从舞台后方走到了台前耀眼的灯光下。


    坐在观众席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雷建熙眯起眼凝望着站在舞台中央的小艾。


    这是他从不曾见过的小艾。


    她穿了一条简单的白色纱质长裙，层层飘落的轻纱衬托出她纤细的身材和精灵般的气质。闪耀的乌黑长发披在肩头，更显出胜雪的肌肤。因为需要上镜的关系，她化了一些淡妆，即使这样，在舞台上方的大屏幕上，她鼻梁上那几颗雀斑也还是俏皮地呼之欲出。可是她的眼睛……也许是脸色苍白的缘故吧，她的眼眸似乎更大更黑了，波光流转间，仿佛隐隐闪出了一层紫色。


    他记得，自己曾开玩笑地给她的外貌打过30分，还说她远远够不上公主的标准。可是此刻，站在被一片粉红、粉紫和粉蓝所包围的舞台上，一身白色的她却如同不小心坠落凡间的精灵公主那样，纯洁无暇却又不可捉摸。


    “小艾的参赛歌曲是《假装》。“主持人大声说道，”下面有请……“


    小艾打断了主持人的话。


    不知道她轻声地对他说了些什么，主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确定？“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了出来，”这么做的话，按照比赛规则，事实上也相当于弃权了。“


    “弃权“两个字一经说出，便在评委和观众席上引起一阵波动。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比赛终于进行到了最后，难道，在这最后关头，又会有转折出现？！


    小艾拿起了麦克风。


    “我确定。”她坚定地说道，小手牢牢地握紧了话筒，“虽然一开始，我报的参赛曲目是《假装》，可是现在，我想唱的却是另外一首歌。我知道擅自调整曲目是比赛组委会所不允许的，我也知道我很任性。可是我还是想为大家献上另外一首歌。一首全新的、完全原创的歌曲。这首歌的歌词是我写的，而谱曲的那个人……他占据了我生命中最特殊的位置……”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现场的几百位观众，停留在了观众席上雷建熙所在的角落。


    他觉得自己的心一紧。


    她看见他了？


    小艾的声音还在继续。


    “曾经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她微笑着看向坐在评委席中央的林语柔，“当你想歌唱的时候，从你心里涌出来的声音和感情无论怎样都是属于你的，赶不走也躲不掉。所以，站在这个舞台上，我不再想唱《假装》，我也不愿意再伪装自己。我要唱我真正想唱的歌，唱给我爱的人听。就算失败也好，就算被淘汰也好，至少……这首歌，能当做告别的礼物，为今晚留下纪念。”


    从评委席上传出的一下掌声打破了全场的寂静。


    柔姐用力地鼓着掌，含着眼泪对小艾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在她的带动下，观众和评委席上响起了一片鼓励的掌声。柔姐身边的一位资深评委弯下了面前的麦克风，“5号选手，这么多的掌声使我们不得不给你一次表演的机会。但是，请记住，你还是违反了比赛规则。即使唱了你想唱的歌，你还是不可能得到冠军了，知道吗？“


    小艾的回答是深深鞠躬。“谢谢。“她说道。


    “既然这样，”主持人的声音在话筒中大声地响起，“以下是5号选手给我们带来的精彩演出。她的演唱歌曲是……”他看了下小艾放在他手中的纸条，“《你是天使断翅》！”


    这首歌的前奏，是一段悠长清脆的钢琴曲。


    当舞台灯光暗下来的时候，琴声就如同秋夜里穿过林间的月光一样透明，如同碧波荡漾的湖水一样清澈。


    小艾静静地走到舞台上唯一一束灯光下。


    在一片黑暗中，穿了白色长裙的她美的几乎就像不是真实存在于人间一般。


    当琴声轻下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渐渐从话筒中响起。


    歌声明净清亮，仿佛穿透迷雾的光芒、静夜传来的天籁那样，透过舞台的环绕音箱，响起在每个人的耳畔。


    你曾经说过


    我是你命中魔星


    如果你是天使断翅


    我就是恶魔留下的一滴血


    我曾经哭过


    因为你改变我的世界


    如果真的有地狱天堂


    为你我愿万劫不复


    ……


    钢琴声缓慢地流淌衬托出小艾穿透人心的嗓音。


    不玩任何技巧，没有多余动作，她只是简简单单的站在那儿，歌声如同花朵绽放，冉冉舒展，如此直白却又如此深情，荡气回肠地直接侵入到所有人的心底最深处。


    抬起头，小艾的视线掠过全场，捕捉到了一双专注的褐色眼眸。


    ……


    虽然流逝的时间


    将什么都改变了


    对你想念的心情


    却不会改变


    直到不知不觉变成回忆


    还是紧紧拥抱着


    绝不离开


    ……


    当眼中泛起泪光的同时，她的唇边漾出了一朵微笑。


    她的视线依然牢牢锁住一道来自角落的目光，歌声中，更多了一丝忧伤、动人的情致。


    略为有些颤抖的，小艾缓缓唱出了最后一句：


    即使坠入地狱


    我也


    绝不离开


    一曲终了。


    即使灯光亮起，魔咒也依然还是没有解除。


    满满的容纳了几百人的演播厅里寂静无声，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的等待着第一声掌声的响起。


    响起了。


    缓慢、坚定、响亮。


    紧接着，如同暴风雨般的掌声响彻了整个演播厅。坐在观众席另一端的彦顺激动得满脸通红。而评委席上的柔姐，则偷偷地挥去了眼角的泪水，接着索性站了起来加入到欢呼的人群中。


    雷建熙只是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地，忘了鼓掌，也忘了发送手机短消息参与评委评分。


    他的心间依然流淌着刚才的歌声。


    那是……


    只属于他和她的歌。


    在如潮的喝彩和掌声中，小艾深深地弯腰鞠躬。


    他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抬起头来，含泪的双眸再度转向了这边。接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再次无声地对他说了些什么。


    这一次，他看见了。


    他的心瞬间痛楚地燃烧了起来。


    她只说了三个字——


    我爱你。


    10分钟的休息和广告时间后，大赛主持人再度回到了灯光耀眼的舞台上。


    为了庆祝美少女争霸赛冠军和MAGIC新主场的即将诞生，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侧，随时准备制造出最绚烂华丽的舞台效果。


    风度翩翩的主持人保持着他最迷人的微笑，拿出了手中的红色信封，“下面揭晓的，是本次大赛的最佳台风奖！”他说道。然后开始宣布最佳着装、最上镜奖等各种次要奖项的得奖名单。


    随着第一轮奖项的公布，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也越来越浓重了起来。


    时间一份一秒地向后推移着，终于，现场所有的人和电视机前上千万的观众，等到了美少女大赛冠军得主的揭晓。


    主持人从评委会主席的手中拿过了最后的一个红色信封，


    “现在，最紧张激动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我们马上要揭晓的，是今天最大的幸运儿——本次大赛的冠军！她会是谁呢？”他故意慢慢地撕开信封，再慢慢地摊开信封中的白纸，“她是……”他的眼睛蓦地瞪大了，“真是不可思议！这一次美少女争霸赛的冠军竟然破格地从已经弃权淘汰的选手中产生。我相信，在场的每个人都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她就是……”他激动地叫了起来，“5号选手——池——小——艾。”


    轰然响起的掌声和欢呼声几乎冲破屋顶。


    环视着周围群情激动的观众，雷建熙微笑了起来——只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小艾就已经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的心。她的魅力似乎没有人可以抵挡，其中……也包括了他。


    刹那间，演播厅的舞台俨然已经成了欢乐的海洋。


    无数支烟火被点燃，无数个气球爆裂出五彩缤纷的纸片。弥漫的干冰烟雾制造出如梦似幻的感觉，而闪亮耀眼的灯光则为这一场梦增添了浪漫。


    “让我们有请池小艾！”主持人的手伸向了舞台后方。


    一阵快节奏的鼓声响起，点燃了期待的氛围。所有人的目光跟着追光一起，投向了舞台后方。


    没有人从那里出来。


    一阵疑惑的嗡嗡声从观众席上涌了出来。


    雷建熙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小艾她……怎么了？


    主持人毕竟是久经考验的专业人员。他若无其事地再次把手向后台方向伸去——“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的冠军得主——池小艾！”


    然而，即使鼓声再催人、灯光再耀眼，后台方向，还是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主持人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一位工作人员从舞台侧边匆匆跑了上来，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当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主持人唇边的笑容已经变成苦笑了。“可能是由于觉得自己已经被淘汰吧，很可惜，池小艾已经离开，没有办法参加今晚的颁奖了。既然这样，我们直接跳到下一个环节。那就是——”他试图以新的刺激来挽回所有人失望的情绪，“MAGIC神秘面纱大揭开！虽然MAGIC的两位成员今晚没有坐在评委席上，可是，他们却全程参与了我们今晚的比赛。因为……”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因为，‘希’和‘阿顺’自始至终都坐在我们现场的观众席上！”


    这一招果然有用。


    全场立即响彻云霄的尖叫声，兴奋的情绪掩盖了刚才的困惑与失落。


    “MAGIC的贝司手阿顺！！”主持人叫道。


    追光随着他的手势落在了观众席的一侧。韩彦顺微笑着站了起来。刹那间，尖叫声响亮到几乎就快窒息。


    “接下来，是MAGIC里最重要的成员，作曲兼键盘手——”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和全场的观众一起叫道，“‘希’——”


    整场晚会，在这一刻，走向了彻底的失败。


    当所有人热切的目光跟着追灯一起落在观众席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时，全场在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那个角落里，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座位。


    “希”……早就不见了。


    不耐烦地推开电视台底楼的玻璃门，雷建熙疯了一样地投入到了清凉漆黑的夜色中。


    站在车水马龙的道路边缘，站在刺目闪耀的霓虹灯下，喘着粗气的他徒劳地张望着四周。


    在哪儿？


    小艾到底去了哪里？！


    是回家，还是去了章心蕙那里？抑或……


    尽管不愿意去想，可是心中却总还是隐隐地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感觉。


    “这首歌，能当做告别的礼物，为今晚留下纪念。”


    比赛的时候，她曾说过这样的话吧？


    当时和所有人一样，他也以为这是她对比赛的告别。


    可是，有没有可能……


    她是在向他告别？！在留下那首《你是天使断翅》作为纪念之后，小艾会不会决定，就这样……


    彻底从他的生命中消失？！


    不远处的路口忽然传来了一声急刹车的刺耳尖叫。


    雷建熙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


    发疯般地朝那个方向奔去，发疯般地推开在马路中间围成一团的路人，却在能够看清事故的最后一刻闭上了眼睛。


    如果……如果躺在地上的是她的话，他该怎么办？！


    发出呻吟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小艾……”那个人喃喃说道，“小艾……”


    雷建熙倏地睁开双眼。


    池尹枫？！


    “我……不要紧，”当他抱起他的时候，池尹枫喃喃地说道，“快……去救小艾。有个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的男人，一直……跟着她。恶魔说……一千年之后……要回、回来取回他的……一滴血，小艾不信。我要她……从你身上弄点……血出来，她……也不肯。没办法……我只能跟着她……随时……保护她，为她挡了……这么一下。”血不停地从他的右腿上渗出来，池尹枫疼地皱起了浓眉，却还是用尽全力推开了雷建熙，“快去找她……快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虽然没有听明白池尹枫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雷建熙却还是跑了起来。


    没有目标，没有终点，只有拼命地跑，不停地跑，即使跑到心跳停止，跑到双腿残废，也还是要跑下去。


    虽然就像小艾说的，他是个小心眼的大白痴；虽然，对一切他都明白地太晚太晚了，可是……


    什么都可以，怎么样都可以……


    他就是不能失去小艾！他的生命中，绝对不可以……没有她……


    无力地跪倒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尽管心都仿佛要炸裂开来一样，他却还是拼命地在人群中搜索一个细致瘦小的身影。


    “小艾——”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被霓虹灯照亮的夜空中，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痛彻心扉地响了起来。


    周日凌晨的时候，雷建熙回到了401室。


    因为开门的关系，从窗外涌入的晨风带起了窗纱，吹来一室寒意。


    显然——小艾没有回过家。


    他慢慢走进屋内。


    一切都跟他离开的那天一样。


    餐厅的桌上，放着那家伙赖着不肯洗的碗；冰箱上，依然贴着告诉他菜没有馊的纸条；经常被小艾抱在手中的那只母米老鼠懒懒地霸占了沙发的位子；而小艾房内的窗台上，始终没有被她蹂躏至死的含羞草却因为缺水的缘故，开始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为含羞草加了水。


    透过窗玻璃，他可以看见阳台上的吊床轻轻地在风中晃动。


    他从来没有想到，没有人的吊床，竟会显得这么寂寞，这么……悲伤。


    整整一个晚上，他找遍了所有小艾可能去的地方——雷建熙颓然地在书桌边坐下——章心蕙家、云泽学院、爱佳俱乐部，他甚至还去了荣家。在那里，几年不曾说话的祖孙第一次交谈，讨论的却是寻找池小艾的事情。尽管这样，他还是没有找到小艾。仿佛淹没在茫茫人海中，却连一朵浪花都不曾起过那般，小艾就这样……消失了。


    “叮咚、叮咚……”


    什么东西响了起来，他茫然地看了一眼手机，却猛然反应过来——是有人在按门铃。


    小艾！


    他向门口飞扑过去，一路上，踢到了茶几，撞翻了椅子，终于跌跌撞撞地扑到了门口，打开门，外面站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孩。


    他的心猛然跌落到了谷底。


    “12号401？”男孩问道，疑惑地看了一眼贴在门牌号下那张写着“米奇的甜心屋”的奇怪纸条。


    雷建熙点点头。


    “这是你送来修的。”男孩向他手里塞进一个纸盒，“我们把它救活了。”他骄傲地说道，“现在，它每个功能都完好如初了。”


    关上门，雷建熙疑惑地打开纸盒。


    救活？……他曾经送修过什么？……


    包在盒子里的，是一只穿了黑色燕尾服的米老鼠。在那件燕尾服的下摆上，绣着几个像蜈蚣般歪歪扭扭的红字——


    ＾0＾生日快乐＾0＾


    他笑了起来。眼泪却慢慢涌入眼眶。


    这是他的生日礼物。在钻石湖边，小艾送给他的。


    “我喜欢你。”那晚，她对他说。可是，他的回答却是把这只米老鼠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用小艾的话来说，他摔死了它……


    他的手拂过米气的胸膛。果然，那个男孩说的没错，他们就活了它。他能感受到它的心跳，那有规律的律动简直就像是生命的奇迹。


    “除此之外，它还能够说话。燕尾服上的那颗纽扣就是说话键的按钮。”


    小艾曾经这么说过。


    雷建熙试探地按下了燕尾服上的纽扣。


    一个熟悉、清脆而又有些大舌头的声音，突如其来地，如同一阵跳跃的音符一般，顷刻间洒满了整间屋子。


    “嗨！刺猬头！吓了你一跳吧！吼吼……没想到这只米奇还会录音耶！那我就跟你说一会儿话好啦！首先，我要祝你生日快乐！！哇噻！你已经20岁了吧？真的很老了耶！其次……说些什么呢？对了，就说这个好了。我真的很生气，你知道为什么吗？彦顺跟我说，你8岁那年摔下土坡后，认识了姜润莹。因为第一眼醒来看见的是那个女人，所以你就以为是她救的你。想知道事实真相吗？救你的人其实系（是）我……当然，害你的也是我啦，在那次捉迷藏中，是我把你引到那儿去的。可是，我后来想想于心不安，又跑回去把你救了上来。还有，给你包扎伤口的手帕其实也是我的！那上面绣的字，不系（是）姜润莹的‘R’，而系（是）池小艾的‘A’！笨蛋！大白痴！明白了吧？只要一想到那条八爪鱼一样的女人竟然居功了那么多年，我就恨不得一把把她塞到马桶里当成便便冲掉……不过再想想，我的所作所为跟美人鱼其实很像啊！美人鱼救了王子，却被王子误会成是别的女人救的。算了，就当我系（是）美人鱼吧——人鱼公主哦！吼吼……录音快要结束了，还要跟你说什么呢？抓紧抓紧……对了，这只米老鼠是一对的哦！米奇是你手里拿的这只，另外那只，是米奇的女朋友，名叫米妮……嘻嘻，那只我就自己留着啦……”


    原来——他泪眼模糊地望向了沙发上的那只母的米老鼠——它是有名字的，它叫……米妮。


    “……跟你商量一件是好吗？其实也没的商量啦，本小姐我已经决定了。我决定为我们的这间屋子起个名字，就叫‘米奇的甜心屋’好吗？米奇的甜心就系（是）米妮啊！米奇和米妮住在一起的地方就系（是）甜心屋啊！……真是佩服我自己，怎么想得出这么好的名字！就这么决定啦！！……吼吼吼……”


    当小艾那阵如同阳光般快乐调皮的笑声响起的时候，录音带走到了尽头。


    原来……


    米奇的甜心是米妮。


    米奇和米妮住在一起的地方就是甜心屋。


    把米奇放到沙发上，让它和米妮像老夫老妻那样恩恩爱爱地坐在一起。


    微笑地看着沙发上这对滑稽的玩具公仔，雷建熙的泪水终于滑落。


    现在，在米奇的甜心屋里，除了米奇和米妮外，还有一个时而名叫刺猬头时而名叫大白痴的孤零零的家伙。所以……


    所以，小艾，你快回来吧！


    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淡蓝色天空中缓缓飘过的浮云，隐约间，小艾的歌声回荡在了他的耳边。


    无论是刺猬头也好，还是大白痴也好，我都会一直一直一直地在这里等你回来……就像妮曾经唱过的那样——


    即使坠入地狱……


    我也……绝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