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8部分

3个月前 作者: 幸福来敲门
    林延潮驻足再三,还是回屋更衣换上一身常服。


    不久旨意到了,御准林延潮辞官还乡。


    来宣旨的不是旁人,正是昔日门生孙承宗。


    宣旨过后,孙承宗泪下沾襟言道:“恩师。”


    林延潮手抚其背道:“吾今日能卸得下这一身功名利禄,你该贺我才是。”


    孙承宗道:“方才御前商议,学生将改作吏部右侍郎,至于于大宗伯则以东阁大学士入阁,如今就等廷推命下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很好,你跳过礼部直升吏部,足见你简在帝心。不过我已辞官,这些朝堂上的事,以后不必再禀我了。”


    孙承宗疑道:“当初恩师言新君登基之时,就恩师身退之时,学生当时不知其意,直到今日方才明白。但好容易才有了今日,恩师真甘心退得?”


    “不然呢?”林延潮淡然一笑道,“我此刻要动身了,否则门生故吏就要闻讯而来堵门,到时候多有麻烦。多亏陛下有心让你来宣旨,也算全了你我师生之情。”


    孙承宗长叹道:“恩师,事功已为朝堂显学,如今新政初起,朝廷又是百废待兴,你留下了这么大一个摊子留给学生。可是学生才疏学浅,实不知将来如何走?”


    此刻陈济川已是门边来催,林延潮见此道:“我知你定有此问,其实答与不答都是一样。这天下事皆人心事,你言事功之学是显学,但这并非好事,矫枉太过易有过正之弊,难有度势之明。”


    “惊天动地事功必是如履薄冰踏过,不以小智小慧牢笼百姓,而施以忠孝大义治理国家,此二者皆你之长,而吾忖己未能有之。皇上是如汉文宋仁的仁君,你乃潜邸之师,器重十倍于吾,故你不必似我束手束脚,大可放手为之。至于我留下的学说及徒子徒孙们,他日皆是你之臂助。”


    “你大权在握时,切不可滥加朝廷恩典,不以众人之是非为是非,但又要顺应人心,顺应天下大势而为之。将来国家何去何从?不在于皇上,不在于你我,也不在于崇信诗书的读书人,而在于老百姓的柴米油盐,一日三餐!”


    孙承宗哽咽道:“恩师的话,学生记在心底了,将来必萧规而曹随。”


    林延潮看着孙承宗失笑道:“吾不是萧何,你也莫当曹参,若是可以,各将姓名书于青史,独列一章,聊资四座之欢!吾向不惧人言,却独惧后人史笔,你说可笑不可笑?”


    说罢林延潮不由抚须大笑,孙承宗胸中万千言语却不知道作哪一句。


    这时陈济川端来一壶酒两个酒杯。


    林延潮点点头道:“临别之际,岂能无酒,还是你心细。”


    但见孙承宗举盏道:“学生敬以此酒,以慰恩师风尘。”


    孙承宗说完饮毕。


    林延潮举杯一饮而尽,胸中豪气顿生道:“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倾尽江海中,赠饮天下人!”


    说完林延潮将一壶残酒尽倒入池中,然后与孙承宗道:“稚绳,你看此池外通沟渠,再由沟渠通至小河,再由小河流至大江,最后归入东海。”


    “吾字宗海,亦如是也!”


    林延潮与家人乘车驾从林府离开京师。


    如他之前在新君面前所言,车马不过五六辆,仆从不过十数人,除随身之物外,不取分毫。


    没有往日的铁骑开到,没有随从们前呼后拥,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林延潮于车目睹京师繁华,想起二十二年宦途,好似过眼云烟般在眼前掠过。


    一日之内,从高位退下成为平民百姓,还未好好的细想。


    挑起车帘,正路经京师最繁华的棋盘街。


    街道两边都是摊贩列道,喧哗吵闹之声入耳。


    有人竖着炉子正烤着番薯苞谷卖,摊子附近老百姓手托刚出炉的番薯,急不可待地边剥着皮边吃。


    卖烤番薯旁的报摊里正挤着不少人,但见穿着长衫的,穿着丝绸的,还有穿着短衫的贩夫走卒之辈。


    货栈里商贾们正拿着交割货物,朝鲜的红参,倭刀倭器等琳琅满目陈于柜台之上。商贾们兜里一大把万历银钱,拿起来时叮咚有声。


    市井街巷里充满着世俗的铜臭味,但又带着勃勃生机。


    一座四轮马车驰来,林延潮来不及细看已擦身而过,但见上面似写有学功二字。


    远远的一群从义学里退堂的蒙童们,正整齐划一地躬身向夫子行礼。


    林延潮的目光掠过这一切,突想起了当年读书时,蒙师林诚义不苟言笑地检查自己功课。


    义学更高处,那雄伟的紫禁城更是渐渐远去。


    林延潮又想起,大魁天下时,金殿上君臣于百官前三问三答。


    上天下为公疏时,自己于陛前据理力争。


    最后到了启祥宫,天子弥留之际,将天下太子托己的场景。


    如今一切都过去!


    “先帝……”林延潮言此举袖拭泪,寻又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我怎么不懂,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马车行至城门。


    夕阳落山,此刻城门皆是要出城的百姓。


    步行出城的百姓排列作一队,马车亦是排列成一队。


    守门官依次排查。


    出城之时,又有突变。


    但见上百名士子朝城门赶来,争相挤入城门。


    城门官上前喝住道:“你们作什么?”


    为首士子拱手道:“吾乃国子监监生,听闻林相公辞官归里,我等皆出城追他。还请通融一二!”


    城门管将信将疑,懒洋洋地道:“林相公要辞官?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听说。”


    士子正色道:“听闻有恩旨,免了百官相送,官员们闻讯去他府邸拦驾时,早已是走了。我等都是国子监的学生,岂会骗你不成?”


    “林相公既执意要走,你们拦又有何用?”


    那士子大声道:“大政未举,中兴未竟,却避位归乡,岂非……岂非……无论拦与拦不住,我等总要为天下尽些绵薄之力。敢问可见林相公车驾出门?”


    “京城大大小小那么多门,林相公未必走这里。我看你们别白费功夫了。”


    “总要试一试。”那士子咬着牙道。


    当下士子们分作两拨,一拨出城门追去,一拨则守在城门口盘查车马。


    林延潮见此不由摇了摇头。


    此刻前后都有车马堵住,林延潮可谓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于是林延潮先让林浅浅及子女移至后车再说。


    又过了一会,马车到了城门前,但见车帘被一掀,一名士人探头进来朝车内,见对方是生面孔,林延潮顿时放下来心来。


    对方看车内简陋的车饰,车内人不过四十岁的长须中年男子,相貌平平无奇,哪里似权倾天下的当朝宰相。


    对方不由失望,仍不死心地对双膝盘坐的林延潮问道:“敢问尊驾可是林相公?”


    林延潮微微笑道:“哪来林相公,只是读书人。”


    ……


    林延潮,字宗海,侯官人。父定,县学诸生,遇倭乱故。延潮家贫力学,过目成诵,然常恃才骄人,后受业于濂浦林烃三年,习文磨练心性,方成伟器。


    万历四年,举乡试第一。座师王世贞得其文顾左右,三十年后天下皆从其子,而不知我也。延潮属文动笔如飞,初若不经意,既成,见者皆服其精妙。虽年少,却郁然有文宗之望。


    八年,会试、殿试又皆第一,时延潮十九龄。开国两百载,三试第一者,不过二人,连中三元者,延潮一人而已。人云,我朝开国以来,文盛气象无如今者,此果文脉天运乎?


    除修撰,延潮以年家子受知申时行,未满两年,任两房制诰敕,经筵展书官,讲官,迁侍读。


    十年,延潮省亲回朝,充日讲官。延潮好以掌故,法度,民生启沃帝心,时帝已隐然以公辅意属。


    张居正立朝,于称几毁誉俱所不计,一切福国利民之事,挺然为之。居正揽权久,操群下如束湿,异己者率逐去之,以恩威临主上。及居正卒,张四维得政,知上下积苦居正,先易其政收人心,后窥帝意,籍居正家。


    张居正当国,延潮与其不和,暗讥奸相,数累时行周旋维护。及居正倾覆,满朝无敢建白者,独延潮抗章,疏首曰‘天下为公’,为居正鸣冤。


    疏入之日,天下闻而壮之,触帝与慈圣太后之怒下诏狱。


    朝臣竟上疏救居正,帝悔己过,悯忠言,令延潮改疏词。延潮曰,荣华富贵天不由我,匹夫之志我不由天,不易一字。帝谪延潮归德同知。


    中州河决千里,高陆平川,百万饥民皆嗷嗷待哺。延潮甫任即兴河工,筑大坝,屯淤田。朝裹风露,暮沐风雨,郡守三年,归德大治,民颂其德,以堤名之。时河督潘季驯等奇其才,惜其遇,巡抚臧惟一等河南巡按官员皆交章荐之,云不可以百里之地屈就社稷之器。吏部尚书杨巍举延潮为州县第一。


    帝每念延潮,即问左右近况,于文华殿屏风独书其名。潘季驯,臧惟一疏入后,帝从时论,擢延潮詹事府左庶子兼侍读学士,又忌于张居正故事不重用。


    十六年进礼部右侍郎,寻迁左侍郎,称疾还乡。


    延潮在乡兴儒学,建书院,天下学子莫不读其言,诵其文,果应世贞之语。延潮以学功自号,提倡身体力行之实学,宋亡三百年后,永嘉之学再盛于朝野。


    十九年二月,诏拜礼部尚书。


    申时行谢政,荐志皋及张位自代,又举沈一贯,朱赓,林延潮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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