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部分

3个月前 作者: 七月新番
    罗马的历史比他们想象中更长,早在秦始皇帝时就是地海强国,与条支,也就是塞琉古国的冲突,也是罗马自西向东扩张导致,与任将军著作《大秦国志略》里描述的完全对不上,而且观其文字语言习俗,都没有一点中原文化的迹象。


    刘更生听罢后抬起头来,却没有太过吃惊,他早就发现了,也就普通的大头兵信之不疑,将军说什么是什么,但凡是聪明人,早就看出了猫腻,恐怕连天子都不例外,只是看破不说破。


    于是刘更生道:“这世上,本就多有附会的传说,诸如太史公记载说,夏侯氏北奔为匈奴之先,古史言之凿凿,但其实根据不大。”


    “将军乃是凡人,而非全知全能,他也会出错。”


    这是变相承认了。


    “那该如何办?”褚少孙踌躇起来,要知道,任将军西征,乃是建立在“大秦国”这个谎言基础上的,一旦此事被戳穿,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刘更生却笑了,时至今日,西征已毕,事实既成,这个谎言,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将正在阅读的莎草纸递给褚少孙。


    “这是我从一位希腊大贤书中看到的一句话,他亦是帝师,今日便送给你。”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刘更生鼓励褚少孙:“既然褚先生看出了端倪,那便写出来,公布出去,有些事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将军不是常说,真理越辩越明嘛。”


    褚少孙颔首,又看了看周围,埃及女王征用了几乎全埃及的船只为汉军运送书籍、工匠和那些被绑架上船的希腊学者,士卒们已经搬运完食物和战利品,随时可以出发。


    但就在这时,陈汤却过来唤刘更生,说将军让他们陪同,去一个地方。


    “去何处?”


    陈汤指着远处,城市另一头的巨大奇观。


    “大灯塔。”


    陈汤笑道:“今日是九月重阳,将军要带吾等登高望远!”


    ……


    “远看已觉甚高,到了近处,更是仰之弥高啊。”


    法罗斯岛上的大灯塔已经被汉军搜了一遍,每层都安排了人看守,以防刺客。


    刘更生早在刚到亚历山大港时就尝试远远测过其高度,大概百步,一百三四十米,毫无疑问是世界第一高的建筑——大汉最高建筑是建章宫朝凤阙,但也不到大灯塔的一半。


    “知道为何能修这般高而不倒塌么?”


    任弘也在仰望,百米高楼在后世随处可见,但在这公元前的世界,却绝对是奇观。


    他告诉刘更生:“因为托勒密王在修此建筑时,不但有匠人,还有数学家帮忙!”


    数学史上的不朽先贤欧几里得正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亚历山大港,写出了《几何原本》,这本书有多厉害?两千年后,明末的徐光启与传教士利玛窦一起翻译了其中的几卷,依然能有醍醐灌顶式的感悟,哪怕到了20世界,几何原本依然能被当做几何教材来用。


    两千年不落伍的巨著,现在其原稿和好几份手抄副本,就乖乖躺在汉军征用的船舱里,仔细防潮保存,还分几条船放。这也是任弘钦定必须第一批翻译出来的书——在几何图形上,希腊佬确实是登峰造极,妥妥的他山之石。


    此外,欧几里得的《光学》《圆形的分割》《已知数》等名气稍逊的作品也都有,等送回大汉后,耿寿昌肯定会无比痴迷吧?


    工匠的技艺加上几何大师帮忙,才能规划出眼前这举世无双的奇迹:第一层是方形结构,坐落在法罗斯岛的台基上,第二层则是标准的八角形结构,第三层是圆形结构,用8根石柱围绕在圆顶灯楼上。材料是木头、花岗石和铜,真不知耗费了几世几年。


    不过要是碰上地震,该倒还是要倒。


    进了大灯塔后,是从底端通到塔顶的倾斜螺旋式阶梯,绕了一层又一层。两个年轻人还好,任弘这老家伙,爬了几层就要停下歇息喝口水,果然是上年纪了啊。


    抬起头,这灯塔内螺旋上升的通路,真像极了埃及、中国乃至于人类的历史,曲折悠长,似是绕了好多圈子,但终究是在一点点往上。


    爬了不知多久,任弘只感觉腿肚子都在颤抖,只暗暗道:“真想念电梯。”


    好歹已经到了顶层,刘更生也满头大汗,唯独陈汤健步如飞,还能搀着他岳父走两步。


    在幽深的螺旋楼梯上待久了,一出来就吹到了清新的海风,疲倦顿消。


    任弘这才发现,这灯塔顶端别有洞天,顶层四角各有一尊《波塞冬之子吹海螺》的青铜铸像,朝向四个不同的方向,用以表示风向和方位。


    而再看中央火炬位置,橄榄油和木材在晚上会彻夜燃烧,为远方的船舶指明方向,而高处的尖端上,还屹立着太阳神赫利俄斯站立姿态的雕像。


    等任弘慢慢挪到灯塔边缘,整个世界,一览无遗。


    亚历山大那刚被战火烧过的港湾码头正有无数小人在修缮,城市的花园、街道、剧场、宫殿以及缪斯神庙、亚历山大陵、塞拉皮斯神庙等本来十分高大的地标建筑现在却变得极小。


    再往远处看,整个亚历山大外围的赛马场,绿意盎然的尼罗河三角洲和波光粼粼的大绿海尽收眼底,还能看到极远处海平面上的白帆,在罗马舰队离开后,通航的商船又开始往返此地。


    刘更生和韩敢当一样,怕高。这和胆大胆小无关,而是本能,刘更生脚已经软了,只蹲在地上,一阵风吹来就哆哆嗦嗦。


    倒是陈汤扶着剑昂首站立在任弘身边,随他一起看向远方。


    但任弘望了很久很久,却发现。


    这儿虽高,望得虽远,但还是看不到见家啊。


    他看不到悬泉置烤馕的炊烟。


    也看不到尚冠里里巷井然的居舍。


    更看不到未央宫外,自己和前辈、兄弟袍泽们无数次出入的巍峨汉阙。


    独在异乡为异客,独在异乡为异客,任弘忽然感觉很难受。


    一个念头无可遏制地在他心里滋生。


    任弘摸向了怀中,这是赵充国临别时送他,然后便带了十年的那枚小小赤仄钱。


    “要不要回去?”


    ……


    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这是汉武时代遗留的习俗,云令人长寿。


    本已病入膏肓的大汉天子,今日却忽然有了精神,非要登高远望不可。


    他不去帝国最高建筑朝凤阙,也不去苍龙阙、玄武阙,却偏来了十年前新修起来的未央宫西太白阙(白虎阙)。


    所有人都明白,天子时日无多,可刘询明明已经通过麒麟阁论功,以及拜大司马大将军、封王这三招,将任弘推到了最高点,他任何不臣之举都会遭到世人指责,身为外诸侯,也可以永为外藩,不必回大汉来争权夺利了。


    但刘询却没有因此安下心来,这几个月他试图为太子继位铺好路,又希望能活到明年,因为预定下一个年号是“太平”。


    可刘询越来越觉得,自己就算活到明岁,也不好意思用这年号了。


    “盖闻上古之治,君臣同心,举措曲直,各得其所。是以上下和洽,海内康平,其德弗可及已。”


    “朕既不明,数申诏公卿、大夫务行宽大,顺民所疾苦,将欲配三王之隆,明先帝之德也。”


    “今吏或以不禁奸邪为宽大,纵释有罪为不苛,或以酷恶为贤,皆失其中。奉诏宣化如此,岂不谬哉!”


    “方今天下少事,徭役省减,兵革不动,而民多贫,盗贼不止,其咎安在?”


    “上计簿,具文而已,务为欺谩,以避其课。三公不以为意,朕将何任?”


    这是刘询义愤填膺失望至极的诏书,治世下的种种阴暗面和乱象让他十分不安。即便有雕版印刷之助,地方上小杜律的推行依然不易,因为天灾人祸导致的流民暴动时有发生,为了利益,卖人为奴的情况屡禁不止。


    地方豪强得治,贪官污吏得查,他曾寄予厚望的佽飞军也开始堕落,这些昔日的恶少年果然不能信任么?


    这天下,距离太平世尚远。


    刘询不由担心,自己走后,大汉能走在正轨上,能有朝一日实现“太平”么?年轻的太子,能扛起这责任来么?


    最烦躁的时候,皇帝甚至会想念辅佐自己使汉家中兴的那个人来,或许只有他能理解自己的梦想,也只有他的才干与眼界,才能在自己走后,掌好天下的舵,带领大汉驶向正确的道路。


    “皇后,朕是否应该更大气些,对道远再信任些?”


    夕阳快落了,刘询只感觉到有些冷,握紧了从掖庭开始,陪伴自己一生的爱妻许平君的手。


    “平君,朕是否应该,召他回来托孤辅政?”


    ……


    “道远,犹豫不决的时候,就用它来做决定吧。”


    这是赵充国将赤仄钱送给任弘时的笑言,但在大灯塔之上,任弘却没抛。


    而是恍然有所通悟,大笑着抽剑,将这枚挂在脖子上的赤仄钱一斩为二!


    然后就将两半残钱给了刘更生和陈汤二人。


    “这是昔日营平景侯送我的,今日转赠给汝等了。”


    陈汤与刘更生莫名其妙,却不知任弘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当初接过的,又何止是赵充国的赤仄钱和勉励啊。


    任弘曾在大将军霍光病榻前,被他嘱咐说要挑好大汉的担子——虽然那天大将军与任弘说了很多虚言,但这一句,起码有点真吧。


    任弘在燕然山驼城战场上,捡起了傅介子的佩剑,追击到郅居水,以其斩了匈奴大单于首级。然后便将剑佩戴至今,磨洗了十年都不舍得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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