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孤家寡人
3个月前 作者: 无名之翼
胡绿珠长叹一声蔼声道:“我即将归政逊位余生我想到永宁寺中闭门读经。但行前我不能不为皇上打算一下如今朝中宗室的重臣甚多他们见皇上专宠潘充华早有议论说皇上只怕乏嗣已萌异志。皇上你昨日大婚下个月亲政目前人心不稳皇上不能不有所举措。”
已经很多年了元诩都没有听见母后这样轻声细语地和他说话更没有见过母后认真为他的位置盘算心下不禁涌起感激之情看着母后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许多。
“那依母后之见呢?”他恭谨地问道。
胡绿珠一狠心最后做了个决定温和地笑道:“马上颁下诏书说潘充华为皇上生了个儿子即刻立为太子!”
“呵!”李嬷嬷惊叫出声元诩也目瞪口呆。
“这……只怕不妥。”元诩一生都很少听见母后这么温蔼地说话他不想出口驳回。
“诩儿!”胡绿珠亲切地唤道“母后都是为你好。立此女为太子一者可以平稳宗室人心让他们消去野心安定朝野;二者也可以尊荣潘充华和潘家的子弟。母后答应你只要立太子的诏书一下母后就立刻擢升潘充华为贵嫔封李嬷嬷为修成君将潘家的子弟封侯拜将!将来潘充华生了儿子再改立太子也不迟你看呢?”
这些诺言让元诩和李嬷嬷都怦然心动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饱经世事的李嬷嬷从胡绿珠的表情和话语里还是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一生未经过权力之争地李嬷嬷无法判断出胡绿珠的本心到底是什么。她只觉得胡绿珠的眼神晦暗而凶狠似乎在极力掩盖着什么阴谋但善良的老妇怎么也想不出来这样一个完美的计划下还能有什么别地打算不成?
元诩终于迟疑地点了点头胡绿珠心下一喜推开内室的门。。。大步走了进去。
片刻后胡绿珠再次推门出来匆匆说道:“我已经将事情办妥了皇上这件事除了你我除了李嬷嬷母女再无别人知道望皇上勿将这秘事泄露给大臣和宗室。”
她话还没说完内室里便传来了两声女人的惨叫。
元诩和李嬷嬷吓得赶快推门观看。却见潘充华的床前两个平日侍候的宫婢都翻滚在地口鼻流血、面色青紫在她们身边。一只小小的托盘、两个酒盅已经打得粉碎碎片中有一枝胡绿珠平素用的长簪。
元诩有些心惊肉跳地走过去拾起长簪现中空的长簪里居然放有深红色地灭心莲膏脂。
母后竟能于瞬间杀二婢这种决断这种毒辣。令元诩不寒而栗。
他附身在潘充华的床前见自己新生的女儿长着一张粉团般的小脸卧于母亲的怀中熟睡正酣。元诩注视这幅画面良久才感觉到一种平静和安定慢慢回到了自己心中。
已经为人父下个月又要亲政了。元诩从内心深处泛出来一种喜悦之情。十九岁的他到底长成一个成年男子、一个成熟稳重的大魏天子了。他将要大刀阔斧地对自己的治下进行变法要革旧布新要废去大批官员起用一批新人!
眼望着窗外初升的红日元诩现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
这天下午宫中传出由胡太后和皇帝元诩共同加印地大魏诏书内称:“潘充华有孕椒宫已诞储两熊罴有兆国有统胤。”即日册封新生的皇子为大魏太子。
深夜的清凉殿永远只点着两盏红纱灯笼这是武泰元年(公元528年)二月初春的料峭寒风在十亩空荡荡地荷池上撞来撞去风声凄厉象极了从前胡绿珠与元怿两人按板而唱的《宛转歌》人鬼隔世胡绿珠心下黯然。一路看
元诩大婚已经一个月按照旧制明天早晨胡绿珠就不必再去太极殿听政了。
十三年来她已习惯了早起想到明天再也没有机会上太极殿议决国事胡绿珠有一种极大的失落感。
多少年来她已经只能在权力中看见自己的价值失去皇权的她将是什么人呢?一个丧夫多年的老妇?一个被天下人嘲骂的荡妇?一个孤苦伶仃、即将与永宁寺青灯永伴的苦命女人?
年过半百地小姑姑妙通现在已是名满天下的高僧。尽管住得和胡绿珠只有一壁之隔妙通也很少与胡绿珠过往。(..info)她清心寡欲常常整天不说话久在红尘的胡绿珠害怕成为那样的练行尼。
门外有女官报道:“领军将军郑俨求见太后。”
“宣。”自从听见他和建德公主私通之事后胡绿珠已经不再召见他了但这个心情格外失落的夜晚胡绿珠开始思念这个薄情的少年。
阴暗地纱灯下郑俨地脸看起来有几分惶急。
胡绿珠痴痴地看着他想起了许多年前桂殿那个夜晚杨白花也曾在灯下来见她当年的杨白花是那样单纯明澈是他让胡绿珠知道了什么是两情相悦地滋味。
“太后陛下……”郑俨欲言又止满脸都是恐惧之色。他素来是个胆大妄为的公子哥儿是什么事情让他惊恐?
“又做了什么事?”胡绿珠有些落寞地问道今夜没有梳妆的她在镜中现了自己的苍老和丑陋呵从前姿容绝世的美人竟也会有这样一天。
郑俨脸色煞白怔了半天才膝行到她身边。低声说道:“臣……臣……臣已经将药给了胡皇后。”
“什么?”胡绿珠吓了一跳猛然间她悟出了郑俨话里的意思大惊失色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药?什么胡皇后?”
郑俨见她忽然翻脸。也骇异万分:“陛下这事不是陛下默许的么?臣将精制地穿心莲毒药交由胡皇后下在皇上的茶水中只怕皇上活不过今夜了。”
“朕默许了什么?”又惊又怕的胡绿珠厉声喝问道“朕难道默许你去毒死朕唯一的儿子、大魏的天子?”
郑俨终于看出了她真实地怒意吓得抱住胡绿珠的膝头大哭道:“陛下恕罪!是臣领会错了但此刻只怕已经来不及……”
胡绿珠奋力推开他在殿中叫道:“快来人!”
随着她的叫声。披头散的李嬷嬷推门冲入了殿中凄厉地哭喊道:“太后陛下!皇上……皇上他忽然重病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在宫中多年胡绿珠深知穿心莲的强力效用两行清泪沿着她皱纹丛生的面颊淌了下来泪滴是那样冰冷而沉重。
她没有想到元诩竟会在亲政的前夜被郑俨和胡皇后合力毒死呵元诩是死在自己母后的手上!当她默许郑俨依着前朝文明太后地例子来处置元诩。当她在北宫中说动元诩用皇女来冒充太子时杀机早已经埋下。
当胡绿珠匆匆走到显阳殿时。元诩已经绝气多时潘充华眼睛红肿、面无表情地为元诩更换着衣服。
胡绿珠看到元诩冰冷的胸前竟然还悬着她在他刚出生时为他挂在胸前的黄金小梳多少年了他一直将母后最初的爱意留在心口。
只在一刹那间一种巨大的悲痛和悔恨袭中了胡绿珠她摇晃了两下。便扶着元诩的身体昏倒在地。
殿外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再次传来了隐隐的羯鼓声鼓声中似乎有一个中年男子在沙哑地唱着:
“悲且伤。
参差泪成行。
低红掩翠方无色。
金徵玉轸为谁锵?”
等候在太极殿上的群臣谁都没能想到。他们终于没有等来皇上元诩亲政的那一天而是等来了皇上崩殂的噩耗。
可怜地元诩他这一生永无机会过问一次大魏的政事只因为他有一个过于强悍冷漠的母后。
但令太皇太后胡绿珠始料不及的是太子是个女儿身地消息竟然不胫而走连洛阳城也传播得沸沸扬扬看来瞒是瞒不下去了。
经历了许多大事的她索性把心一横在元诩死的当天颁下诏书说:“皇家握历受图年将二百;祖宗累圣社稷载安。高祖以文思先天世宗以下武经世股肱惟良元穆穆。及大行在御重以宽仁奉养率由温明恭顺。朕以寡昧亲临万国识谢涂山德惭文母。属妖逆递兴四郊多故。实望穹灵降麟趾众繁。自潘充华有孕椒宫冀诞储两而熊罴无兆维虺遂彰。于时直以国步未康假称统胤欲以底定物情系仰宸极。何图一旦弓剑莫追国道中微大行绝祀。皇曾孙故临洮王宝晖世子钊体自高祖天表卓异大行平日养爱特深义齐若子事符当璧。及翊日弗愈大渐弥留乃延入青蒲受命玉几。暨陈衣在庭登策靡及允膺大宝即日践阼。朕是用惶惧忸怩心焉靡洎。今丧君有君宗惟固宜崇赏卿士爰及百辟凡厥在位并加陟叙。内外百官文武、督将征人遭艰解府普加军功二阶;其禁卫武官直阁以下直从以上及主帅可军功三阶;其亡官失爵听复封位。谋反大逆削除者不在斯限。清议禁锢亦悉蠲除。若二品以上不能自受者任授弟。可班宣远迩咸使知之。”
诏书中直承潘充华为皇上元诩生的是个女儿为了稳定人心才谎称是太子。现在胡绿珠从宗室中重新选了一个三岁的孩子元钊立为幼帝。
本来应该是元诩亲政的那一天太皇太后胡绿珠携着三岁的幼帝元钊威严地出现在太极殿上。
殿下公侯百官噤若寒蝉。
殿外是越来越狂野的春风。
黄门侍郎元顺含泪奏道:“仪同三司、车骑大将军尔朱荣称先帝暴病而死另有缘故已经树起反旗要勒兵南攻洛阳擒郑俨、徐纥等问罪!”
胡绿珠脸上厚厚地脂粉掩饰了她陡然间煞白的脸色显出了一种波澜不惊的气度。过了片刻她咬了咬牙道:“任郑俨为领军将军、仪同三司任李神轨为大都督、仪同三司带兵十万北击尔朱荣!”
元顺讶然抬起了脸她疯了么?郑俨和李神轨这两个洛阳城中的轻薄少年怎能抵挡得住用兵如神的尔朱荣?
郑俨果然有些畏缩他出班奏道:“陛下臣近来身体多病只怕不能胜任……”
胡绿珠冷笑两声看了他一眼道:“是么?当年你向朕要求领军将军之衔时可没说过你体弱多病呵!国家用将之时你若敢退缩朕当斩你以谢天下!满殿大臣俱皆愕然什么时候开始起这相貌酷似杨白花的俊美少年开始失去圣宠了?难道说放荡一生地胡绿珠也已改过知新了么?
殿上正襟危坐着地太皇太后胡绿珠象一座神一样威严。
而她面前的小皇帝元钊却坐立不安忽然间他站起来叫道:“来人来人我……朕要尿尿!”
没有人敢笑也没有人想笑他们地心底同时掠过一声叹息。
这大魏元家只怕气数将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