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王
3个月前 作者: 易楚
雍和宫只有五十年的历史却一直是东岚至尊至重的中心。从它建成开始东岚王便在这里起居也在这里处理国事、举行朝会。这是一座彰显王者权威尊荣的宫殿。即使在夜色中那绵延的一座座宫殿也依旧显得庄严沉重
与外表的庄严不同紫宸殿内的每一处细节都是精致优雅的这里是王的寝殿不需要用陈设来显示威严一座紫檀屏风竖立在东侧殿的门口挡住风也遮住了外面所有人的视线。宫人依次侍立重重帷帘后是一座红木高床铺盖均是细棉与锦缎所制烛火摇曳只能看见绣着龙纹的软枕上一个年迈的老人奄奄一息的面容。
老人的喘息已经粗浊生命之火就像风中烛火一样随时都会熄灭但是老人仍然令许多敬畏。
“紫华君回来了吗?”老人再次问了同样的问题。宫人已经不去数这是老人第几次询问了。
“……紫华君大人已经赶回京都了王!”一旁的内史令只能给出相同的回答。
老人疲惫地闭上眼睛仿佛这个问题已经耗尽了他之前积聚的全部气力。
此时就算他是东岚王他也只是一个弥留之际的老者。
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但是他仍旧坚持着等待着。
殿外雷雨交加更多的人同样在等待――东岚王羽桓从未册立储君!
若不能确定继承人东岚转瞬便会陷入内乱。
大臣的目光都在距离王殿最近的两位殿下身上来回游移――大殿下易洛与三殿下易庭尽管东岚还有其它数位王子但是储君只会是这两人之一。
雨终于自天空倾泄而下。狂风暴雨仿佛天地都将崩溃等候的人俱已湿透有些体弱的大臣开始颤抖摇晃更多人在咬牙坚持。站在最前方的两人始终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紧闭的殿门连一丝余光也不愿给对方。
迟迟等不到王的旨意已经有人难耐这种死寂的等待了。内史令在凌晨时分通知诸王子、宗室与朝臣前来王殿候旨将近一天一夜所有人都是滴水未沾。
“我要见父王!”六殿下易诤大喊着冲向殿门却被尽忠职守的侍卫拦下同时轰鸣的雷声也掩盖了他的高声。
“放肆!父王病重做儿子的却连见一面都不行吗?”易诤素来脾气暴烈此时更是怒不可遏模样凶狠。
王殿侍卫有斩杀擅闯者的权力只服从王命。(..info好看的小说)易庭连忙拉住易诤却因力气不及易诤而被他轻易挣脱。
易庭大惊抢步上前打算阻止易洛却站着没有动冷眼看着不着痕迹地微微扬眉。
“东岚大律明文:未经召唤擅闯王殿者等同叛乱杀无赦!”
一个冷淡如风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并不洪亮的声音却硬是压过风声、雨声、雷声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所有人都感觉被一道冰凉的刀刃冷厉无情过划过心头。颤栗之后原本的烦躁情绪竟然轻易地消失了。
“紫华君大人!”众人惊呼随即便参差地对来者行礼。
在他们的身后是紫极门。不知何时那里已出现一队人马红袍黑甲是东岚无人不知的紫华军而站在那队人马前的正是被东岚民众视如战神的紫华君――白初宜。
一袭湿漉漉的黑色斗蓬裹在身上白初宜静静地注视着易诤无形的压迫让易诤不得不退开参礼。
哗!一道闪电划过黑暗的夜空雷声随即而至。那一瞬间的明亮让所有人的神色一展无遗白初宜冷嘲地一笑缓缓走向紫宸殿。
走过易洛与易庭身边时白初宜的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随即便走到台阶下坦然跪下盔甲撞地的声音清晰无比。所有人再次听到那个清冷的声音:
“臣紫华君奉诏晋见!”
连日来从无回应的宫殿这一次打开了深闭的殿门:“紫华君大人王正在等您!”
昏暗的烛火从宫殿中出微弱的光亮照出一条路低头跪着的紫华君微微抬头望向那深深的宫殿。
“紫华君大人?”内史令不解地催促。
缓缓地起身白初宜低头掩去自嘲的笑容终究还是走进王殿――如王所愿。
斗蓬、佩剑均被解下紫华君一身甲胄内史令忍不住惊叹:一年未见艰苦的沙场征战竟未令紫华君的绝美容颜有丝毫的折损反而更添了三分经历风尘的洒脱与沧桑。
东岚人都知道紫华君是白王与王妹顺雅公主的女儿继承了父母的美丽与所有才智。
与她冷淡的神色不同她的美丽是柔和的清灵淡雅的秀丽让人无法联想紫华君在战场上的狠绝但是就是这样的女子让东岚的军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如她的父亲东岚十七年前的国相白王白子风。(..info无弹窗广告)
内史令深深地叹息神色却未曾流露半分只是默默地引领紫华君来到王的面前。
“王紫华君大人来了!”内史令在羽桓的耳边轻声禀告过了好一会儿羽桓才睁开眼睛看向站在床边的白初宜。
“除了紫华君所有人都退下!”羽桓的声音不大却依旧具有绝对的权威所有人都退到了王殿外只有他最亲信的内史令只是退到屏风外。
“紫华君靠近一点!”羽桓微微抬手要白初宜靠近自己。
白初宜依言走近却始终没有参礼――紫华君本就有见王不拜的恩旨――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老人已显出死气的脸。
“我们有一年没见了吧?紫华君你很不想回来对吗?”羽桓轻笑着道出她的心思“战场比宫廷要好得多至少你知道敌人是谁、在哪里!”
“王如此着急地召回臣不知有何吩咐?”白初宜终于开口却只是淡然地请示拉开自己与他的距离。
羽桓也不以为忤看了她好久才缓缓地道出缘由:“紫华君以为哪位皇子更适合成为东岚的下一代王?”
白初宜垂下眼没有回答。
“紫华君子风没有对你评价过吗?”羽桓平静地说出真正的问题。
白初宜看着王的眼睛叹息似地开口:“王到底想知道臣的想法还是想知道臣父亲的想法?”
“有区别吗?”羽桓笑言“无论哪一个都是由你说出啊!”
白初宜再次沉默了。羽桓并不着急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多等一会儿。
“无论下任国君是谁臣都会为东岚尽心尽力的!您是东岚的王是臣的父亲选择的主公请放心白子风与他的继承者都会遵从您的旨意。”白初宜再次开口却只是给予承诺。
羽桓看着她混浊的目光变得犀利:“告诉朕你愿意辅佐谁?易洛还是易庭?”
白初宜的手悄然握紧眼中却没有一丝波动:“两位殿下都具帝王之才!”
“可是易洛太阴狠易庭又太仁慈。紫华君你愿意做约束的缰绳还是隐藏的利刃?”羽桓毫不放松。
“臣的愿望很重要吗?”白初宜嘲讽地勾起唇角。
羽桓的目光稍稍黯淡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紫华君谁能完成朕未完成的事情?”
“一个帝王不仅要有才华更要有包容天下的器度。”白初宜看着羽桓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论器度易洛比不上易庭。”羽桓顺着她的话说眼神再度明亮起来。
“可是三殿下的仁爱却不能实现陛下的心愿!”白初宜淡漠地轻笑。
羽桓没有立刻回应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地道:“……紫华君你的心还是偏向易洛啊!替朕草诏吧!国玺与王印你都知道在哪里!”那语气极淡与话中的信任之意丝毫不符。
内史令悄然出现将纸笔摆在床边的小书案上随即退下。白初宜毫不犹豫地挥笔直书将近末尾时羽桓忽然开口:“加一条……”
“是!”白初宜停笔等王说完冷淡地答应将方才的话补到诏书上写完后便径自到一旁的角落打开密格取出国玺在诏书上用过重新又将之放回原处关上密格又打开另一处取出王印同样在诏书用过又放回原处。
等墨迹晾干白初宜将诏书收入袖中。
殿内一片诡异的沉静摇曳的烛火仿佛老人的生命在将要熄灭的时候忽然绽放出一生最耀眼的光芒东岚的王眼中显出一种让人心惊的光彩。
“初宜……”生命的最后东岚王终于唤了之前一直不愿唤的名字沉重的呼唤包含着最无奈的叹息“你是子风与顺雅的女儿啊……你永远都无法恨自己爱上的人!”这一刻他不是国君仅仅是她的舅舅。
“放过易洛也放过你自己可好?”羽桓诚挚地看着她。
白初宜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却始终不语。那双黑眸一片深沉掩去了所有情绪也挡住了所有探究
“紫华君为我再奏最后一次《太平遗音》吧!”羽桓无力地闭上眼睛。他已经尽力了。
你真正想听的应该并不是弹奏的琴音吧!
――心中的话终未说出白初宜静静地到琴桌前跪坐抬手按上名贵的七弦古琴一曲流畅的《太平遗音》自她的手下响起。
忆往昔金戈铁马纵横天下俱往矣万丈豪情空余温。
当圣朝最后一位君主做出这惊绝天下的乐曲时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啊!
追忆着莫舒氏曾经的尊荣强盛却又清醒地看出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心痛吗?抑或是就如曲中表现的一般平静淡漠?
那如传奇一般的圣朝在创造了无数炫目灿烂的历史后连消失也如传奇――当莫舒氏失去最后一位继承人后圣朝的君主没有做任何补救就那样冷漠地看着自己的家族与皇朝从历史上彻底消失。
太平遗音!真的是再正确不过了!
――自圣朝灭亡天下就再无长久的太平。
清冷的乐曲是那样淡漠但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它能令人血液沸腾、疯狂激越?
白初宜想不出答案一直想不出!
她的父亲曾给过她答案:“这是王者之音!莫舒氏的一切就是每一位想成为王者的人所追求的!初宜你听不出因为你的梦想不是王者的霸业!”
“紫华君让东岚来重现那盛世辉煌吧!”羽桓忽然开口也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白初宜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继续那未完乐曲即使是在听到羽桓最后弥留的喃语之时她的心神也没有任何动摇。
那是她很多年前就曾听过的低喃――“士为知己死琴为知音断;琴断音绝永不相见……”
在《太平遗音》的琴曲中东岚王羽桓走完了他的生命之路。
奏完整乐曲白初宜才起身走到羽桓的面前看着他安详的样子她无声地微笑然后以极轻的声音缓缓地道:
“您很开心?是见到父亲了吗?其实何必到死还念着那句话呢?仿佛爱得至死不渝其实您早已背叛得一干二净了!您真的以为父亲又有多在乎你的爱?‘人生的风景并非只有爱情。’――这是父亲对我说的所以没有爱情人生一样可以很美好!王我会幸福地活下去!如我自己希望的那样幸福!”
决然地转身走出东侧殿白初宜将诏书递给内史令冷淡地宣告:“王已驾崩!”
内史令的手不由一颤正要哀伤地落泪就听她吩咐:“去请诸位殿下与相、次相进来。”
紫宸殿的门缓缓打开殿外的人只见内史令出来宣布:“请诸位殿下与相、次相大人进殿!”
殿内的香氛浓郁令所有进殿的人都忍不住皱眉。殿门再次关上白初宜走到众人面前一脸沉静地道:“王有诏命。请内史令宣读。”众人立刻跪下只有白初宜站着。
内史令不明白紫华君为何不先宣告王驾崩的消息却并未多话依言展开诏书力持镇定地宣读:“……立王长子易洛为太子继大位……”刚念到这句他就被人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