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部分
3个月前 作者: 贼眉鼠眼
宫门拉开了一条缝隙,一名年轻的宦官走出来,带着哭腔道:“陛下崩逝——”
宫门外,朝臣的哭声愈发激烈起来。
李素也跪伏于地,含泪望着紧闭的宫门,哀痛之情油然而生。
一位伟大的帝王,用一种豪迈的方式向人间道别,大笑离场。
翻过史书这一页,余韵仍在世间萦绕。
英雄终化尘土,世上再无天可汗。
……
……
李世民驾崩当夜,当钟声传遍长安城时,城内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全城臣民皆面朝太极宫而拜,伏地痛哭失声。
国丧之始,长安城无论高门低户,门口皆挂上了白灯笼,朝臣们换上丧服,太子李治跪在李世民的遗体前哭得几近晕厥。
长安城陷入一片哀恸之中,无论富贵贫贱,臣民皆因这位伟大的帝王的逝世而哀痛万分。
深夜,太子李治强忍悲痛,宣布国丧。卫国公李靖,英国公李绩为首的武将奉诏领左右武卫将士入宫,换下原来的羽林禁卫,接管太极宫的宫禁,李靖和李绩跪在太子李治面前,向太子宣誓效忠。
一个时辰后,李治命泾阳县公李素披甲入宫,掌管禁军,同时令三省宰相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全权处理李世民丧事等诸礼仪。
第二天,太极宫在平静而哀痛的气氛里,李治召集群臣朝会,商议国丧事宜,讨论先皇谥号和庙号,经群臣商议过后,决定尊李世民谥号为“文皇帝”,庙号“太宗”,李治首肯颁行。
皇帝寝陵早已建好,位于长安城西北醴泉县内,陵墓为合葬墓,里面还沉睡着久逝的长孙皇后,该陵命为“昭陵”。
上午,八百僧人道士入宫,两仪殿前布置道场,为先皇诵经祈福超度。
群臣着丧服朝拜先皇,依周礼三叩九拜,长孙无忌主持丧事事宜,李治长跪于两仪殿内,礼部官员唱名,群臣依诏而入殿,跪拜先皇。
李治表情木然,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扯线木偶,哭与拜全依礼部官员之示意,整整一天水米未进。
直到夜深,朝臣在殿外守灵,李治木然地跪在李世民灵柩前,呆呆地注视着那副没有任何生机的灵柩,眼泪似乎已流干了,形如一副空空的躯壳,守着一颗茫然无措的心。
夜深人静,守灵已是后半夜,殿外朝臣们仍跪在广场上,听着僧人道士们冗长枯燥的诵经,八十岁的孔颖达晕厥了两次,被同僚们搀扶到偏殿休息,一些老迈的臣子也被搀扶离开。
两仪殿内寂静无声,李素披着铠甲,轻轻走入殿内。
新旧交替之时,军权是个很敏感的东西,李治最信任的人是李素,于是下令由李素暂时掌管禁军,李素这两日不停的在宫中巡弋,他也累得不行了。
李治仍跪在灵柩前,肩膀微微耷拉着,背影孤独而沉痛,像一只被赶出鸟窝的雏鸟,透着一股孤苦无依的可怜样。
李素走到他的身后,双手轻轻按上了李治的肩。
李治一激灵,扭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眼泪又流了下来。
“殿下节哀,臣猜想,先皇在九泉之下也不愿见到殿下忧思过甚,伤了身子,江山社稷的担子全压在殿下肩上,殿下当保重自己,勿负天下臣民厚望。”李素沉声道。
李治摇摇头,泣道:“父皇离开我了……”
李素叹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殿下身系大唐国运气数,目光应该向前看。”
李治哭着摇头:“我无法向前看,这两日我心里想的全是父皇的影子,他抱着我,哄着我,见我顽皮而无奈苦笑的样子,见我读书怠惰而怒目圆睁的样子,见我做出一些功绩而自豪的样子……心里念的想的,全是他的样子。”
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素,李治哽咽道:“父皇果真离开我了吗?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你说这是不是父皇与我开的玩笑?说不定他躲在什么地方,故意看我为他哭泣的模样,待我哭得伤心了,他便突然跑出来吓我一跳,然后得意的哈哈大笑……”
李素垂头,无言。
安慰的话无从说起,时间才能慢慢抹平丧父之痛。
“子正,父皇真的离开我了……我失去了母后,如今又失去了父皇,我从此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了,以后我受了委屈,受了惊吓,没人能拍着我的背安抚我,没人能当我坚实的依靠,从今以后,我要独自面对一切好的不好的事……”李治神情充满惶然,无措地看着李素,道:“子正,我做不到,外面风那么急,雨那么大,我失去了依靠,如何承受风雨?”
李素沉声道:“臣还是那句话,‘逝者已矣’,殿下,你与旁人不一样,你要逼着自己坚强起来,你不会再有任何依靠,相反,你马上要成为别人的依靠,成为天下臣民的依靠,大唐每一个臣子和百姓,他们的依靠只有你,你若不坚强,教天下人如何依靠你?”
李治吸了吸鼻子,情绪渐渐平复,望着李素道:“子正兄金玉良言,治记住了,我……还想多陪陪父皇。”
李素点头,行礼:“臣先告退。”
离开两仪殿,李素心中无比压抑,深深吸了口气,压抑住内心的忧躁,领着禁军再次巡弋宫闱禁内。
一道轻悄的身影,迈着小细步走近两仪殿,见殿内李治孤独的背影,小身影脚步一顿,带着哭腔轻唤道:“雉奴哥哥……”
李治身躯一震,扭头见晋阳公主一身丧服,哭得梨花带雨,李治顿时泪如雨下,起身走到晋阳公主面前,保住她单薄的身躯,痛哭道:“小兕子,小兕子,父皇他……永远离开我们了。”
第九百六十一章
柩前即位
李治与晋阳公主抱头痛哭许久,兄妹二人泣诉丧父之痛,一个时辰以后,天色已微亮,殿外传来宦官小心翼翼的请奏,称长孙无忌为首的文武百官求见。
李治拍了拍小兕子的肩,使劲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嘶哑着声音道:“宣见。”
小兕子朝李治行了个蹲礼,知趣地告退了。
没多久,长孙无忌,褚遂良,李绩,李素等朝臣鱼贯入殿,众人面朝李治跪下,正式地行了三拜之礼。
李治愕然,随即不自觉地望向李素,李素低调地混在人群中,垂头不发一语。
良久,长孙无忌沉声道:“先皇龙驭宾天,大唐痛失圣君,臣民悲痛万分,长安城可闻夜哭嚎啕者百里,此皆为先皇在世之时所积福报也,臣等恳请太子殿下勿使哀忧过甚,伤身损神。”
李治红着眼眶点点头:“舅父与百官好意,我领受了,尔等且退下,我想再陪陪父皇……”
长孙无忌接着道:“臣受百官所托,还有一事请奏。”
“舅父请说。”
长孙无忌顿了顿,缓缓道:“名正方可言顺,殿下是先皇指定的东宫储君,殿下仁德天下皆颂,臣民景服,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是名正言顺的大唐储君,故臣代百官请命,请太子殿下马上登基,即皇帝位,以国君身份办理先皇丧事,事可俱矣。”
说完长孙无忌带头朝李治深深叩首,后面的百官异口同声伏地道:“臣等请太子殿下即大唐皇帝位。”
李治一惊,吓得后退三步,后背顶在灵柩上方才停下,呆滞半晌,忽然气愤道:“父皇尸骨未寒,尔等不思办理丧事,竟急着让我登基即位,是何居心?”
长孙无忌平静地道:“名正言顺,是办理国丧的前提,自周汉以来,都是国君办理先皇的丧事,大唐亦不可违制,请殿下即位。”
群臣再请:“请太子殿下即皇帝位。”
李治流泪摇头:“我做不到……父皇就在这里,要我扔下父皇的尸骨不理,急匆匆跑去登基,我做不到!此非人子所为也,我若此时即位,何颜治理天下?”
长孙无忌道:“臣等劝进,不仅出于公心,臣等还有先皇崩逝之前留下的遗诏,遗诏里写得明明白白,先皇让殿下马上即位,此举合周汉之礼,无违礼制,天下人不会说什么。”
李治皱眉:“遗诏?我为何不知?”
长孙无忌叹道:“先皇视殿下为至孝之子,情知殿下不可能答应马上即位,遂瞒着殿下,将遗诏同时交给臣,褚遂良,李靖,李绩四人,先皇还说,若殿下不肯即位,可当殿宣示遗诏……”
说着长孙无忌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绢,当着群臣的面徐徐展开,念道:“夫天命之重,绿错奉其图书,天子之尊,赤县先其司牧……皇太子治,大孝通神,自天生德,累经监抚,熟达机务。凡厥百僚,群公卿士,送往事居,无违朕意。属纩之后,七日便殡。宗社存焉,不可无主,皇太子即于柩前即皇帝位,依周汉旧制,军国大事,不可停阙,寻常闲务,任之有司……”
长长一篇遗诏,表达了四个意思,其一,命李治“柩前即皇帝位”,其二,军国大事不可停阙,其三,丧事不可铺张,其四,自省己身。
长孙无忌宣念遗诏过后,大殿内陷入久久沉寂。
半晌之后,长孙无忌再次拜伏于地,大声道:“请太子殿下遵先皇遗诏,即皇帝位!”
群臣异口同声道:“请太子殿下即皇帝位!”
李治泪眼看着众人,脱口道:“我不能……”
话没说完,人群里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殿下,请遵先皇遗诏!”
李治抬眼望去,却见人群里李素朝他暗暗点头,李治怔忪许久,方才缓缓道:“既是父皇遗诏,我……不得不遵。”
说着李治转身在李世民的灵柩前跪下,大泣道:“父皇临终仍为社稷忧劳,儿臣不孝也,今父皇有诏,儿臣不得不遵,父皇恕我。”
说完李治伏地大哭,长孙无忌等众臣皆落泪哭泣。
许久之后,长孙无忌抬袖拭泪,咳了两声,转身面朝众臣,沉声道:“着中书省学士起拟新皇登基诏书,六部及辖下各署官员准备登基大典事宜,内侍省与殿中省宦官负责清理宫闱,准备新皇仪仗,诸公各行其职,不可怠惰。”
……
一个时辰后,一场略显仓促的登基大典开始了。
长安城内四品以上官员着正式朝服入宫,太极宫内所有宦官和宫女忙着打扫宫闱,当然,因为国丧之期,新君登基亦不可披红挂彩,于是在一片素白的丧服和白幡之中,李治的登基大典匆忙开始。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到太极殿的檐角上时,钟鼓楼清脆的钟声敲响,钟声节奏缓慢,悠悠扬扬在全城回荡,长安城四品以上官员及各国使节近五百余人站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聚集一处却鸦雀无声。
辰时一刻,鼓声隆隆,四十九名大汉抬着金色御辇,缓缓从后宫走出来。
李治跪坐在御辇上,头戴帝王金冠,金冠前十二根玉旒垂下,遮挡住他的面容,令人心生敬畏,身上穿着明黄龙袍,手上握着一只玉璧。随着御辇缓缓前行,一股帝王威仪扑面而来。
广场上的群臣和各国使节同时跪地,山呼皇帝陛下。
因为时正国丧,登基大典所用礼乐皆废,所有大典乐器设而不作,准鸣者仅有钟鼓楼的钟鼓。没有喧嚣的礼乐,李治的御辇踩着隆隆的钟鼓声徐徐而进,反而更平添了几许威严压迫,百官无不敬畏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