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鬼新娘

3个月前 作者: 天藏风
    夜色浓郁,天黑如铁,稀疏的几点孤星,随意的悬挂,散着光,像是宝石一般。(..info好看的小说)东边的天空上,是一轮月,稍显丰满,洒下了清冷的光,将远处的山、地上的雪,都照出了粼粼的黑影,看着有几分渗人。


    月光下,一个人正沿着一串密密麻麻的脚印,朝着西南方向,摸索了过去。已经是十月中旬的天气,月亮也丰满了,于是月光便比月初和月末要亮一些,这些脚印,却看得清楚,跟着走,更不成问题。


    这一串脚印,前面延伸进了远处的黑暗,似乎是一条笔直的线。


    那人一身短打,脚步利索,双手抄着袖子,走的不紧不慢,时不时还抬起头来,朝着西南方向看一眼..


    那里原本是暗的,不过忽而亮起了火。


    一点、一点、连成了一片。


    这就像是身在远处,看见了一个黑夜里的村子,你会发现原本人家家里,豆丁大小的灯光,竟然变成了一圈圆形的光,彼此之间,距离相近的,就融到了一起,那样的景致,大约之后乡野才看得见。


    有道是“望山跑死马”,虽然是见了火光,但真要接近过去,却还不知道有多远的路。但相比先前,眼前一片黑暗,连一个目标也没有来说,却总是好了许多――毕竟这是一个看得见的目标!


    至少,前途光明。


    他是钱小乙,因为在家里排行老二,所以取了一个“小乙”这样的名字,“乙”是甲乙丙丁的“乙”,意思便是“二”。钱小乙家是在城里卖布的,各种的绫罗绸缎,粗布土布,样样不少,生意有生有色。


    小乙家里有一个父亲一个哥哥,这一对父子,父亲那里有三房小妾,正牌的夫人却已经死去十来年了,从未再娶。小乙哥哥则也有一个正房,两个小妾。唯独只有小乙一人,却还是单身。


    钱小乙的父亲钱吕长,是个精明算计的人,又抠门吝啬,被人戏称为“见钱眼开”,一说起这个人,都说是要钱不要命、死要钱的。只是他的确精明――他让钱小乙的哥哥继承了自己的家业,让小乙当了捕快,在府衙当差。


    小乙的哥哥钱大甲,性格继承了父亲,颇有“要钱不要命”的风范,但却对自己的弟弟极好,从小便不教人欺负了,自是开了做生意这一窍,倒不是钱吕长偏心,弄一个长子继承的东西!


    钱吕长的为人,便不会在意这些。


    钱吕长算计的很明白――小乙的兴致不在此处,平日里也是顽劣,便是继承了生意,也不是做生意的料,不出几年,自己一辈子的基业就完了。而依着小乙的性格,更适合的,便是做巡街的捕快!


    巡街的捕快,满城乱逛,自是适合的小乙的性子,二来也能够照顾一下大哥的生意。至少锦州城内,那些地痞流氓,却没有那个不开眼,敢去找“钱氏”的麻烦的,却是一个皆大欢喜。


    大哥高兴了,兄弟高兴了,老爷子也高兴了,大伙儿都高兴了。


    巡街的、站门的,谁又不认识谁?白条自和他熟,成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便成了很亲密的兄弟,这一次出城送信,关系重大,故而便要找一些可靠的人,于是白条便想到了钱小乙。


    钱小乙出城的时候,便花了不少功夫,知道事情紧急的他,一路急匆匆的往那山谷赶,只是按照白条说的,这一路人迹罕至,只需要他沿着雪上留下的一行脚印,便能循着地方,而后见人,将事一说,便也完事儿了。


    找那山谷,正如白条所说,并不费事。只是他到了山谷,才知程鹏已经带人去了西南的岚山下,那一块草场,于是便又折返,沿着程鹏他们留下的脚印,跟了过去。


    这不,他一路就跟到了这里。


    一边走,钱小乙的心中还觉着怪,暗道:“哎,还真怪,那一行脚印,那么直,而且落脚整齐,另外两边零星的脚印,怎么..怎么那么别扭呢?”跟着程鹏他们的脚印,钱小乙越走越别扭。


    主要是程鹏的脚印,太过于不合常理了――管他呢,赶路要紧。


    西北风呼啸,吹起了地上的雪的颗粒,随风而去。


    细小的雪,落在人的脸上,生疼。


    钱小乙的脸已经有些木了,他伸出手来,用力的在自己的脸上搓了几下,再拍一拍,以便让脸上的血液活络一些,暖和一些,而后在手上呵了口热气,用力搓了搓,又揣回了袖子里,紧紧的抱在胸前。


    “真冷..”


    夜色下,月光下,一人独行于荒野。


    荒野里只有西北风的呼啸声,呜咽的像是一只狰狞的猛兽,藏于黑暗之中,准备着随时择人而食。


    风吹得人浑身发冷,风声的呼啸,使得人的心跳不由快了几分,人也拿捏了起来。钱小乙不由想起了城里一群人扎堆儿时候,闲聊时说起的一些故事来――荒郊野外,最容易出现的,便是妖魔鬼怪。


    一个老头说,他一次去办货,因为晚了,路上就见了一片灯火,然后过去一看,是个村子,便进去找了户人家,说是要借宿一宿,那家人也没反对,就让他将就了一下,第二天醒来,却发现自己人睡在野地里,还是一片坟地。


    这样的见鬼的故事,十个里面,有九个是雷同的,但那种用第一人称口述,声称亲自经历的故事,无论其中有多少的不合理,也都分外令人心中生寒。


    钱小乙便想:“莫非我也会遇见?”


    于是他越发显得有些忐忑了,脚步下意识的加快,行路如飞。


    忽的,风中隐隐约约,响起了一阵歌声:“天道苍苍,众生痴愚,一叶障目,不见道德,夫维圣人,立言立行..把握阴阳,前知故去,后知未发,我有一阴阳,生在发端,内见于里..”


    声音在风中飘忽,渐渐的清晰。


    钱小乙的心不觉一跳。


    他的背后,原本柔软的汗毛忽的乍起,硬的像是钢针,皮肤上爬满了鸡皮疙瘩。这个声音却来得太过于突然、诡异了。


    本身只有风声的黑暗里,荒野中,忽而出现这么一个声音,怎不吓人?


    钱小乙一下停住了脚步,大口大口的喘气,瞪大了眼,盯着前面的黑暗。


    黑暗里,歌声在继续..


    “说阴阳,道阴阳,不知阴阳为何物..说五行,道五行,谁道生克本寻常?天地有气,出于天地之窍,天地有精,出于天地之身..”


    那歌声,渐渐变得洪亮,压过了风声。


    前方的黑暗里隐约多出了一道影子,只是天色太过于暗,便是有月光照下,也难以让人看得清楚。只是那一道影子,拉出了长长的虚影,走的如纸鸢一般,一抽一动,便已经近了几分。


    “这――是人是鬼?”


    歌声停。


    钱小乙模糊的看清了那人的模样,因为那人距离他已经很近了,不过是四五丈的距离罢了。


    钱小乙想要张口说话,牙齿却在打颤,磕磕绊绊的问:“你..你!”


    那人竖起了单掌,躬身一礼,看不清是什么神情:“贫道..算了,你知道是贫道就好,至于道号,不说也罢。相见便是有缘,小哥星夜行路,必定有大事要做,只是前途凶险,九死一生..”


    钱小乙听了对方“贫道”二字,便多少松了口气,后面的话,却是不怎么信的。


    他常年在街上巡街,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识过?


    那些挂着翻,写什么“铁齿铜断”,什么“一口断三生”的,都见了不知凡几,不过是一些骗人的把戏罢了。钱小乙想明了这些,便多了胆气,哼道:“你这道人,藏头露尾,可知你家钱爷是谁?”


    道人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一不求财,只是偶然相遇,权当缘分。你若执迷不悟,继续朝前走,必定为百鬼分尸,就此退去,方是正道!”


    道人说着便是上前,然后和他擦身而过,融入了身后的黑暗中。


    错身而过的时候,钱小乙看清了这道人的模样。这道人的头发半边是黑的,半边是白的,却编了两条辫子,耷拉在胸前,黑的一边用的是白色的绸带扎了蝴蝶结,白的一边是用黑色扎的..


    道人的袖口上,是电子表上面“2”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躺到了一片。身上的前心后背,则是太极。


    “这是一个道士,不过是一个疯道士!”


    他如是想。


    钱小乙不知这道人已经给镇远镖局的当家批过了命,他是今天第二个遇上的人。而且他也不信这道士的话――你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么?如果你相信,那么你也是一个疯子!于是他继续走!


    夜色越来越深,天也越来越冷,身后的月亮不知何时,竟然没了踪影。


    天并未有云。


    但月就没了。


    只是钱小乙并不觉着奇怪,看不见的云不代表没有。


    然后他眼前那些火,大概是走了二三里,便有了形状,他循着火去,再一近,就看见了一个庄子。钱小乙心中忽而响起了刚刚,那个疯道人的话,生出莫大的恐惧来,莫非这便是他见了鬼?


    他怕了,忙扭头朝回走..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也多了一个庄子,那个庄子就和刚刚见得一样,外面挂着破了洞的白灯笼,火光在灯笼里摇曳。灯笼上写着字,是一个“阴”字,只是一会儿的功夫,灯的颜色就变了。


    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绿色,碧油油的,冷清清的。


    钱小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这真是见鬼了。


    刚刚那个疯道士说他不退走,便会被百鬼分尸,莫非也是真的?钱小乙越想越是恐惧,两腿之间忽的有一股热流流了出来,却是被吓的尿了。


    这也不是钱小乙的胆子不大。


    实在是遇到的事情,非人力可以解决的。


    倘若是一群人,你还能和他们拼了。但现在面对的可能是一群鬼,他能怎么办?


    钱小乙的脑海中只有恐惧,一片空白,再无其他。


    两个写着“阴”字的灯笼迎风摇曳。


    本来关着的门,“吱呀”一声,便开了,一溜穿着红衣绿裙的丫鬟挑着白灯笼,分成了两列,走了出来,站了一路,正好到了钱小乙的跟前。然后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老婆子,老婆子一挥手,道:“姑爷来了,请姑爷进去。”


    有丫鬟上来,搀扶了钱小乙,进了门。


    钱小乙浑身无力,只能任人摆布。


    老婆子用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将钱小乙看了一个透,吩咐道:“带着姑爷,去梳妆打扮一番,别让小姐等的着急了..姑爷,您且随着丫鬟去,等一会儿,便可以和小姐一起共度良宵了!”


    钱小乙才恢复了一些思考,便听老婆子说“共度良宵”,不由又心中生疑,暗道:“共度良宵,莫非我已经死了?”


    丫鬟将钱小乙带进了一个房,房间布置的极为雅致,墙上还有一些,是字画。他看了一些,也认得,一会儿的功夫,便也心安了少许,终究算是承认了一个事实――他已经死了,成了这家小姐的姑爷。


    先前他是害怕的,但是现在他已经不怕了,因为大家都一样。


    钱小乙任由丫鬟梳洗,心中则是想道:“我死了,爹和大哥都不知道,怕是也没人烧纸钱给我..”


    一个丫鬟拿过了镜子,给钱小乙照,还夸道:“姑爷梳妆起来,真是人中龙凤,和小姐当真般配..姑爷走吧,别让小姐等的厉害,这就要拜堂了。据说客人里还有阴司的白大人前来..”


    钱小乙点头,说道:“我明白,无论是阳间还是阴间,当官儿的也都不能得罪。阳间得罪了官的,不是倾家荡产,就是发配充军,这阴间,想来也是一样,让你下辈子变成猪狗,也不是没可能!”


    “谁说不是这话呢,不过姑爷的身份,却是不怕的,您原本是天上星辰转世,白大人也不敢得罪,可我家小姐..而且您的身份..”


    如是和丫鬟说着,钱小乙便被迎进了正堂,然后便看见了所谓的小姐。那小姐穿着一身白,带着白色的盖头,正在那里等着。钱小乙过去,和那小姐并排,等着人指挥。暗道:“这阴阳两世界,还真不同。”


    在阳间结婚,是要穿一身红的,来到了这里,就变成了一身白。


    阳间的不吉利便是这里的大吉。


    钱小乙一边乱想,就听有人吆喝什么“一拜天地”的,便跟着拜了,一来二去,闹哄哄的,拜完了,喝了不少的酒水,钱小乙迷迷瞪瞪的就进了洞房,外面的喧嚣一下子,消失的干干净净。


    阴家的小姐就一动不动的坐在床上,等他掀起盖头。


    钱小乙迷迷瞪瞪的,找了杆子,将盖头挑起,就看见了那小姐的脸蛋。虽然是有些白的不像话,更不见血色,但看着,却也有些姿色。要作为妻子来看,钱小乙多少还是有些满意的。


    钱小乙酒助色性,扑了上去。


    他们连交杯酒都没有喝。


    迷糊之中,钱小乙听见了那小姐的说话声,说是这宅子,还有他,以及那些丫鬟,都是他爹钱吕长烧给他的,这些人的身份,原本就是纸人,所以地位低了很多,若没有主人,非被人欺辱不可。


    如是说着,便莺莺燕燕的哭了起来,伤心不已。


    钱小乙道:“莫哭,我会好好待你。”


    一夜风流不言。


    黑夜里,梳着一黑一白两根辫子的疯道人已经走远了,而一个捕快模样的人则是朝着前方走去,不多时竟然开始在原地打转,后来竟然睡在了雪地上,还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尿了裤子。


    那个人丝毫不觉,在地上翻身打滚,坐在自己已经冰冷了的尿液上面,后来还把自己的衣服给脱了,脱的一丝不挂。


    衣服放在了身边的雪上,他赤条条的躺在雪里,不多时,便没有了呼吸。


    钱小乙死了!


    当他还要坚持朝前走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他就像是一个疯子一样,做了一系列疯狂的事后,赤条条的躺在雪地里,活生生的被冻死了,甚至于他的小兄弟的口中,还喷出了一些乳白色的液体,在风雪中冻的成了冰,甚至于还反射了第二日的阳光。


    他死了。


    就这样死了。


    到死了之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


    他以为自己死了的时候实际上还活着,他眼前所见的一切也都并不存在,他迷失在了那一夜风流之中,然后自己杀死了自己。


    另外一边,岚山下的篝火旁,程鹏吃完了烤的正香的兔子,将身体轻轻的倚靠着叶纷飞,任由叶纷飞的手在他的头发间轻轻的摩擦,将他的头发编成了辫子,然后有拆开。叶纷飞做了一阵,便道:“编起来似乎不如放下好看,只是放放下又有些短..”


    这话叶纷飞说了不止一次。


    程鹏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以后要留长发,不许留短发!”


    叶纷飞一笑,说道:“真乖。”


    “不乖没有糖吃。”


    “乖也没有。”


    “那我可要不乖了哦。”


    “你敢。”


    篝火边,夫妻二人小声的笑闹,天空沉沉,夜已深。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