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一百四十章 将夜

3个月前 作者: 天藏风
    李二蛋一走,屋中便只剩下段封、上山虎二人。段封手里一口刀,刀光翻飞,绕身走出了流光,一求护身,二求克敌,锐利的刀锋发出一声一声锐利的“簌簌”声,屋内一时竟是寒光烁烁,刀影袭人。


    这一间房,本就是上山虎特地选了,躲起来吃酒的,故而不大。房内的一张席子上,原本摆放了一碟花生和酒碗、酒坛的桌已经被毁去,散了一地,酒坛轱辘着滚到了墙角,倒是没有破裂..


    酒水从酒坛里流出了一条线,在席子上湿了一条,然后就滚到了地上,一直将线延伸进一个角落之中。


    酒碗倒扣在了地上,洒出的酒泼出了溅射状的图案。


    “啪——”


    一粒花生被上山虎的大脚碾的粉身碎骨,上山虎踉跄的退了两步,将一只锤在手里挥舞着,不停抵挡段封无孔不入的刀法..这六阳刀却是犀利,环绕在段封身周的流光,便如水银一般!


    上山虎且阻且走,只是房间太小,却无多少腾挪的余地,一会儿功夫,竟然被段封逼近了墙角,到了退无可退之地。


    上山虎喝道:“仗着兵刃,算什么英雄好汉?若是爷爷兵刃在手,早破了你的六阳刀了,还等你猖狂?”


    他说了一句话,便赶紧闭嘴,调整自己的呼吸。


    段封刀不停,声音从刀光中传出来:“咱们做镖的,从不讲什么英雄、好汉,只需全着走,全着回,至于是什么手段,嘿嘿..你给我死来!”


    段封“嘿嘿”一声笑,后面的一句变成了大喝,将上山虎一震,而后便将刀用了一招“长河落日”,倾斜着连劈带拉,自上山虎的脖颈劈下去,这一刀若是成了,上山虎便肯定要成了没头虎了。


    六阳刀法有六刀:


    一刀长虹贯日;


    一刀长河落日;


    一刀烽火燎原;


    一刀炎阳九照;


    一刀三阳开泰;


    一刀六阳大亨;


    这六刀,却是招招要命,招招凶猛的招数,此刻段封用的便是长河落日。


    这一刀便是上山虎的落日,落的是他的命!


    “呀!”


    上山虎咬着牙,绽了一声,将锤朝着自己的脖颈上面一支,算是尽了人事。


    一刀“长河落日”落下,落在了锤上。


    一股大力从刀身蔓延上了锤,然后就作用在上山虎的身上。


    上山虎的身体狼狈的一歪,竟然是就势在地上一滚,滚出了门去,麻利的爬起来,撒腿就跑。


    刚刚真的是九死一生——如果他再愣一下,那便要死了。


    “想走?”


    段封本以为自己这一刀,怎么也能要了上山虎的命,却谁知出了这样的意外,心中恼恨不已,也跳出门去,追着上山虎便走。正有几个从其他房里搜完出来的,见了立刻朝着上山虎围拢过去。


    上山虎刚才跑到了院中心,便被六个人围拢了起来。


    “嗡!”


    一根木棍带着恶风,砸中了上山虎的背心,跟着那棍子竟然是从背心弹起,第二下狠狠的砸在了上山虎的后脑脖颈处——虽然木棍的主人不知道,这个地方是人的神经中枢,神经最为密集的地方。


    但木棍的主人却知道这里很要命!


    这就够了。


    木棍的主人是谁?


    镇远之主余守业。


    段封这时才跑过来,叫了一声“师傅”。


    余守业点点头,说道:“这白虎帮的三条老虎,咱们都也打杀干净了,这就出去,收拾一些残余,然后去青龙帮那里..”如是说了句,他便简要的将进程和段封以及一干弟子说了一下——


    原来在李二蛋寻了上山虎,而后段封赶来,和上山虎打斗的时候,余守业却已经带着一些人进了后院。


    后院里的人正听见了上山虎和人打斗,也出来了。


    于是镇远镖局的人便和白虎帮的人撞在了一起。


    镇远镖局这一方,除了余守业外,还有的就是七个弟子,这七个弟子是刚刚搜完了中院后,恰好跟着余守业进来的。另一方白虎帮的人,则要多了一些,大概二十来人,为首的则是两个汉子。


    这两个汉子中,有一个竟然是大冷天的,光着背,身前身后则是两只下山的猛虎,青色的刺青显得狰狞无比。


    这汉子自是下山虎。


    余守业道:“下山虎?”


    光背汉子一眯眼,眼中闪着一些骇人的光,声音中却透着一股老虎一般的慵懒:“知道是你家爷爷,还敢过来送死?”


    余守业又看向另一个大汉:“白虎?”


    那大汉道:“不错。”


    余守业道:“听说白虎帮三位当家的,乃是同出一门,修的也是同一门功夫,手段不俗!”


    白虎道:“手下见真章吧!”


    白虎毕竟是一帮之主,看对方这架势,便知道来者不善了。且这七个镖局弟子,有五个是用刀的,刀身上血迹还新鲜,却不听前院和中院有人嘈杂,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下山虎道:“大哥!”


    “没得选了——拼了吧。”


    白虎叹了口气。


    白虎帮已经没得选了,不是杀了余守业一干人,便是解散白虎帮,然后被人吞并、蚕食,所谓“一入江湖,身不由己”,说的便是这样的无奈:你明明知道是那种结局,却不得不去做!


    这就是江湖路!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白虎帮兴盛过,发达过,做了太多的恶事、丑事,如今便是它要消亡的时候——但白虎不甘心,所以挣扎。


    余守业只说了一个字:


    “请!”


    “请”并不是“请”,而是一道命令,是“杀”——镖局弟子听明白了余守业的意思,那些白虎帮的人也听明白了余守业的意思。


    于是他们都拿出了兵刃,相互捉对厮杀了过去。


    只是白虎帮的帮众出来的匆忙,而且许多都是一些闲散的小偷、泼皮,又没有什么武艺。对上了日日打熬身体,保镖厮杀的镖局弟子,也就是两三下,便溃败不堪,一一被人放翻,杀死。


    后院里惨叫声响了一片,地上的血也留了一地,泼皮也就是耍无赖讹人的本事,真到了杀人,这便是结局。


    下山虎和白虎被七个镖局弟子包围,余守业一根木棍在手中横飞,兜的风声鹤唳,先是一棍砸中了下山虎的右腕,后是一棍敲碎了白虎的膝盖,而后这两条虎便在镖局弟子的乱刀之下,死了个一干二净。


    如是之后,余守业又带人赶回中院,便正遇见了要跑的上山虎,便去杀了。


    此一场好杀..白虎帮覆灭!


    段封看了上山虎一眼,只是觉着有些“可惜”。


    余守业看了段封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说道:“这可不是什么比武,能一群人围杀了,便不一人上去..这我已经说了许多次,便不想再说!”


    “可师傅..”


    “走吧。”


    这却是一场好杀,时间已经过了许久,残阳如血。


    血色的阳光照下来,落下了大片的阴影。


    西边的天空上一片一片的火烧云,相互连接在一起,形成了带着波浪的形状,然后似乎成了一只披着鳞甲的鳄鱼,张开了自己的大嘴..不多时,这些火烧云竟然又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骨朵儿。


    走出了大院的时候,云正簇拥在一起,红的发亮。


    冰冷的阳光照在身上,在人身上染了一层红。


    就像是血。


    他们的身上的确还残留着血腥气,萦绕不散。


    出了大院,走到了街角的时候,余守业不由停下了脚步。


    余守业一停,他的弟子也都停了。


    余守业看见了一个人,这人的头发一半是白的,一半是黑的,正坐在一个墩子上。这墩子是木质的镂空结构,花纹精美,油漆成了红的,表面还上了一层柚子,显得很亮。


    人是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很华丽的,褐色的长袍,肥大的袖口上,是一个一个,整整齐齐的罗列着的,如电子表上面的“2”字的符号,袖口是黑的,这些符号却是金色的,很是醒目。


    在这人的前心、后背上,则是一个并不黑大的黑白色的太极,太极的周围,用长短线勾勒出了八卦的图案。


    此时此刻,这个人却正在编辫子。


    没错,就是编辫子。


    他的手修长,白净,一丝不苟的编辫子,他将自己的白发和黑发一分为二,分成了左右,左边的一条辫子已经好了,右边的也接近尾声,他将黑发用白的丝绸系住,扎出了一个蝴蝶结,白发则是用黑色的丝绸系住,也扎了一个蝴蝶结。


    这个时候,人人都忙着出城,他却很有闲情逸致的编着辫子,一丝不苟。


    余守业的心中不由生出了一股寒意!


    这就像是一个正常人见了疯子,撞见鬼之后,必然会生出的情绪。


    他身后的弟子也一样的背后发寒。


    心跳的快了,就像是擂动的战鼓。


    “咚咚..咚咚..”


    这似乎就是一个疯子!


    余守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生出的寒意,故作镇静,对一众弟子说道:“别理这个疯子,咱们走。”


    一个弟子说道:“不听说锦州城有什么疯子!”


    另外一个弟子道:“说不得是刚刚疯了的。”


    有弟子附和:“说的是。”


    他们刚刚抬起了脚,还没走几步,却又不得不停下来——因为那个疯子已经肃整了衣服,拿起了一根竹竿,挑起一条白幡,朝着他们过来了,口中还神神叨叨的念叨着:“拿日月,捉星辰,谁道百年轮回..”


    这人走的极慢,也极为从容,就这么漫步而来。


    余守业不由后退了一步。


    余守业的弟子也跟着后退了一步。


    这个充满了诡异气息的人,令他们不安,恐惧。


    这世上最吓人的永远不是鬼,而是疯子。


    疯子念着词,走近了。


    然后疯子用眼睛去看余守业,看的很是仔细,余守业等人就觉空气都有些窒息了。那人才是将目光收回,声音飘忽中,带着几分淡然,说道:“贫道不是疯子..”


    诸人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不是疯子就好。


    但旋即,他们的心就又提起来了。


    哪个疯子说自己是疯子的?


    “贫道亦非锦州人氏!”


    余守业是弟子们的主心骨,他一抱拳,客套道:“敢问道长..”


    疯子道:“你不用问,我就是在这里,等待有缘人!”


    余守业问:“我是有缘人?”


    疯子道:“有缘。”


    接着,疯子便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略是思索了一下,说道:“田里青苗,金口玉言,有大鸟飞来,见之大贵..这是我送你的话,有缘人也见了,贫道也应该走了,再留下去,性命也要留下了。”


    疯子说完,便走,身形一个恍惚,就没了踪影。


    他是清泉镇外青云观中和天机下棋的中年人,离开了那里便来到了这里,然后一直等待着看了余守业一眼,便要走。


    他等着无聊便搬了一个很精致的墩子,然后坐在路口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


    半黑半白的头发就像是他身上的太极,分的清楚。


    一边是白的!一边是黑的!


    黑白分明。


    他知道天机死了,这是前车之鉴,所以他必须也要走了。


    所以他便一转身,消失在了余守业的眼前。


    余守业愣了一下,然后对一众弟子道:“这天都要黑了,咱们时间不多,先把青龙帮解决了,再去青竹帮!”他的心中,则是不停的反复着那黑白发的中年人留下的,那一句很令人难以理解的话:


    田里青苗,金口玉言,有大鸟飞来,见之大贵!


    青龙帮选的地方,是和白虎帮一样的大院,有了一次的经验,这一次镖局的一干人却是轻车熟路。


    破门、搜屋、杀人,却不知比头一次强了多少。


    有了一次的经验,这次余守业却带了段封、李二蛋等一众精锐弟子,专门去找青龙帮的头头脑脑,至于一干青皮,却交由弟子们去应对了。这些青皮对付起镖局弟子来,简直就是鸡蛋碰上了鹅卵石。


    战斗——毫无悬念!


    一方是杀了一阵,血气正浓,士气正旺的镖局弟子,平日里便严加训练,武艺不俗,行走于云州地界,刀口舔血。


    一方是毫无准备,骨瘦如柴,靠着无赖、小偷小摸,欺负良善过活的青皮。


    一目了然。


    院中的青皮还不曾反应过来,便被镖局弟子一刀放死,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挨着房间摸过去,只不长的功夫,前院就清空了,然后就这么的进了中院,然后在后院的时候,才是为人觉察..


    但这个觉察显然已经晚了——青龙帮的老大这时已经被悄然潜入的余守业带着人手围杀,剩下的青皮,又算什么?


    青龙帮覆灭。


    用一种比白虎帮快了很多的速度覆灭了——


    假如说对付白虎帮的时候,还算是“强插”的,还有些小反抗;那么对付青龙帮的时候,简直就是尹志平上了小龙女,一个蒙着眼还以为是自己的过儿,一个吃完了抹油就跑,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余守业心中登时生出一股豪情,对众弟子道:“咱们一鼓作气,将青竹帮端了!”


    这城中的青皮、无赖最为令人不齿,还拉帮结派,到处欺男霸女,欺压良善,偷窃抢劫,只要能做的,他们就没有不做的,可谓是人神共愤——只是平日有一个国法压着,谁也不敢血溅五步。


    但是现在——国法变了,天也变了,于是青皮的末日也到了。


    余守业等人一通杀,却颇有一种酣畅淋漓之感。


    天已经黑了。


    只有西边天地一线的地方还残留了一抹亮色。


    看完了火烧云后,绿衣便回到了大堂,等天一黑,便叫人点了灯。浑浊的灯光,照在大堂里,显得极为阴沉,照的身后的笔画,以及那些柱子,拜访水火棍的架子,条案,简直像是鬼域。


    大堂的门是关着的,天一黑,便开始冷了,再开着门,绿衣却受不了。她正坐在大堂的案子后面,思索着什么。


    案子上放了一张纸,纸上面写着许多的字,画了许多的点和线。


    三个镖局,现在镇远为我所用,所以她写了“镇远”二字,然后涂黑了,形成了一大片的黑点,然后她又写了“神威”,神威不知道是走了,还是藏了,所以她画了一个圈,重点圈住了“神威”。


    然后是“南江”,南江镖局并没有走,本次去三个镖局传令的捕快,本都和二人熟识,故而那位去南江镖局的捕快,一见南江镖局空了,便在城门口混进了人群,打探出了许多的消息..


    南江镖局的人都去了钟府。


    这是锦州城中的一个大户。


    这个大户有着和镇远一样悠久的历史传承,甚至于更加的悠久——他们前朝就存在,现在依旧存在,是四百多年的世家、大族。


    绿衣细细的思索,然后在“南江”和“钟”两个字之间连出了一条线,然后给三个字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叉是一个字,写作“乂”,它的意思是割草!


    现在这个“乂”代表的便是死亡。


    绿衣要像割草一样,将南江镖局和钟家割去!


    既然是割草,那么便应该是斩草除根。


    斩草不除根,出风吹又生。


    绿衣眼中透着冰冷,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


    似乎白条大哥要回来了。


    城里的人也应该走的差不多了,收割完麦子就可以割草了,因为草太多,所以需要先清理了麦子,这样才不会误伤。


    这是太阳落下不久的时候,天还未夜。


    将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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