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乌云像是被夜晚的风驱赶到了这一片山脉，让本就难得见到一丝光线的山谷越发显得伸手不见五指。枝干嶙峋的树木在渐渐加大的风中婆娑摇晃，发出如同哭泣一般的低吟。


    远方间或响起夜枭一般的凄鸣声，划破有些空洞的长空。近处则不断踩过细碎的脚步声，听上去是有一群人在赶着夜路。


    “呀――”


    忽的一声低叫响起。


    紧接着是一连串石子滚落的闷响，响声减弱，直至失去反馈，人群里顿时有接二连三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是卫浩生？”


    “一定是他，只有他才会这么废物！”


    零碎的议论之后是稍微提高点的讥嘲：“卫浩生你他妈连路都不会走吗！怎么不干脆再废物点让你兄弟出生！”


    “或者直接掉下去嘛，帮我们吸引一下冥夜枭哇！”


    清一色孩童的嗓音所传递的只有一个意思，叫人群中瘦弱的大眼睛男孩又是茫然又是瑟缩。


    只是当他一如往常拽了拽身旁另一名男孩的衣袖时，对方却不曾如他所料想的那样马上就仗义执言，而是保持着之前的动作，脸颊朝峡谷方向侧着，微微垂首。


    “姚宣哥？”卫浩生不死心地又喊了一声。


    “嘿！看这下连姚宣也受不了你了吧！”


    “人家姚宣凭什么要处处关照他？若不是有他拖累，姚宣的魂力只怕比现在还要高些。”


    在无人可见的角度，卫浩生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姚宣这时才开口道：“石子是我不小心踢到的。”


    “姚宣，你还是这么维护卫浩生！”


    “可惜你再帮他，大家也不会信啊！”


    这一次，卫浩生眼中的阴霾又多了些，在望向身边姚宣时，也泄露出一丝小心隐藏却压抑不住的埋怨。


    终于，一个颇有些威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闭嘴！”


    全部的声响倏然消失，黑暗中一切又归于平静。


    这时，姚宣才朝卫浩生看了一眼。夜色中，男孩的轮廓有些模糊难辨，叫他不由的微微恍惚。


    如果是从前，他定会劝慰一番卫浩生，叫他不要将这些琐事放在心上，要专注修炼。要知道，从四年前起，他与卫浩生便一同在风妖府的初等御妖师学堂学习，因为是舍友，同进同出，感情向来十分融洽。


    卫浩生是风妖府下辖南县向家村人，家中有些困难，年纪比姚宣略小两个月，加上性格内向懦弱，成绩又差，被其他学徒欺负是常有的事。姚宣便一向自诩兄长，事事关照。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姚宣，决计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他只丢下一句“走吧”就迈开步子继续往前。


    卫浩生又是惊讶，又是委屈。


    但后面的队伍早已涌来，他也无暇再去多想。天色太暗，他自然更看不见前方的姚宣眼中复杂至极的眸光。


    怨！愤！悔！恨！


    又转为死水一般毫无波澜的沉寂。


    在场的任何人恐怕都不会知晓，刚才之所以姚宣会那么不慎踢到石子，是因为此时的姚宣虽然仍是姚宣，却也不再是姚宣。


    只是一个眨眼，姚宣十岁时的身体里，灵魂却已变成了三十九岁的那一个。


    三十九岁的姚宣，除了对各种妖宠异乎寻常的了解，以及对风妖府、大苍府、十陵郡、东荒和冤魂海等地域的各种遗迹或秘境的狂热探索与了解，其他的一切就跟所有普普通通的初等御妖师没有什么两样。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异他人之处的话，那就是他终此一生也不可能成为中等御妖师。


    如果非要再说一条的话，那就是他还认识苍境之王――卫浩生。


    当然，苍境之王不会在意如同蝼蚁一般的他，即便他向每个人述说苍境传承本该属于自己，表面光风霁月温文尔雅的苍境之王其实背叛了至交好友，还是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恐怕也只会被当做疯子看待。


    那日，他闯入一个从未被人发现的秘境，一番千辛万苦的搜索后已是满身狼藉，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座偏殿。


    进入其中，殿内空荡荡的，唯有一张供奉着一枚陌生丹丸的案几突兀摆在中央。那枚丹丸无比圆融，漆黑如墨，却又散发着如同星辰一般的光辉。他从未见过，也与他接触过的任何书籍上的描述都不相符。


    而当他拿起那枚丹丸时，意识就好像被抽离出来，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什么声音在问他。


    他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但是当他找回意识时，却发现自己竟然正身处前往风妖谷的路上。稍一迟疑，他便知道自己回到了二十九年前。


    在看到身边同为孩童的苍境之王那一刹那，姚宣很想一拳将他打倒在地狠狠质问：


    “我有哪里对不起你吗！不管是在学堂里还是在游历时，我一直把你当做兄弟照顾有加！最艰难时，我也从不会抛下你！境况好转更是多有提携！明明说好了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明明说好了要一起成为更强大的御妖师，说好了要一起娶个漂亮媳妇生下孩子让他们继续做好兄弟！我得到苍境传承时立刻就告诉了你，想让你同我一道获得机缘！为什么你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不仅夺走传承，还暗算我，让我终此一生连中级御妖师的道路都无法踏足！如果只是对我下手也就罢了，与你勾结的那几人你也没有放过！为了避免消息泄露，附近的村子都被你杀光！为了杜绝我崛起的一切可能你甚至将我家族本家和大大小小所有分支尽数灭门！”


    “还是说……那些互相扶助支持令我无比珍重的兄弟情谊都是假的？！”


    姚宣忍了下来，这时的卫浩生还是那个被他护在羽翼下在学堂吊车尾的男孩，就算问出那些话他也得不到答案。


    更何况，他早已不再是刚拿到苍境传承时意气风发的青年，也不是遭遇背叛之初愤世嫉俗的落魄男人。


    他已经习惯在底层打滚，习惯被看不起，习惯被颐指气使，习惯被当做废物在夹缝中求生存。


    但是……


    这不代表他就屈服在了命运的重压之下，他一直疯狂寻觅各种遗迹和秘境哪怕九死一生也要闯一闯，就是因为想找出解开身体枷锁的办法。


    而虽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他知道，苍天终究没有负他！


    他回到了自己十岁这一年。


    这一年，是姚宣所在姚家旁支因失踪高等御妖师姚昌鹤老祖确认死亡、被风妖府豪门姚氏发配至九嶷山脚云雾县、新一代子弟被剥夺家族排辈“清”字的第十年。


    这一年，是姚宣进入风妖府初等学堂的第四年，魂力修为在学堂排名前列，还不曾因始终契约不了第一只妖宠而被迫退学。


    此时此刻，他们正行走在风妖府北境风妖谷中。


    风妖府因风妖得名，是这种被无数御妖师趋之若鹜基础妖宠的唯一产地。风妖容易契约，潜力也在三品上等，培养起来也往往能获得不错的技能。


    风妖府当地人最得天独厚的一点，就是他们进入初等学堂后都能在第四年前来风妖谷寻找幼年风妖，并与之进行契约。


    如果运气好，契约一只资质出色的风妖，在御妖师未来的道路上也会便利许多。


    通往风妖谷的道路白天始终淹没在浓雾中，唯有夜间进入，但夜间又有冥夜枭出没。好在冥夜枭只对尖利的声音格外敏感，所以危险性并不算高。


    姚宣紧赶慢赶地走了一路，胸口微微发闷，喉头一股腥甜被他强行逼了回去。这很正常，他修炼魂力十分努力，但身体却委实太差了些。


    这也难怪，身为风妖府豪门不起眼的旁支，生活水平甚至还不如嫡脉势大的奴仆。即使进入初等学堂锻炼体魄，营养不良的阴影仍挥之不去。他不懂如何调养，家中更无条件，相较其他学徒而言他的体魄着实单薄。


    前几年倒也无所谓，但在契约妖宠时问题可就大了――当年他便是因为不清楚自己天生魂力活跃，更不知御妖师在契约妖宠时身体与魂力保持平衡的重要性，刚到达风妖谷时就迫不及待寻找风妖进行契约，难怪始终无法成功，退学后第三年十四岁时才终于契约了第一只妖宠。


    不过这些东西，现在的姚宣心知肚明，边调整呼吸，他也开始在记忆里搜寻自己能用锻炼体魄的方法。


    离风妖谷内幼年风妖栖息的迷雾峡越来越近，姚宣的寻找也有了结果。随意选了一种调息片刻，他的呼吸立即顺畅许多，不再有方才脖子好象被扼住似的的感觉。


    这时他才注意到，卫浩生虽然喘着粗气，却一直寸步不离的跟在身后。


    姚宣心里不由一动，他似乎现在就该对这位未来的苍境之王刮目相看？


    不过，就算明知此时的卫浩生未必会是那个背叛自己的苍境之王，姚宣也不想再同他当虚假的好兄弟了。哪怕被卫浩生发觉他的异样也没关系，如今的卫浩生尚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苍境之王，不可能将他怎么样。


    现在最要紧的是调整体魄与魂力的平衡，并在迷雾峡找到一只成长度高的幼年风妖。


    “到了！”


    “快看，那就是迷雾峡！”


    前方其他学徒兴奋的叫声吸引了众人的视线，借着亮起的一点火光，如一线天般的迷雾峡出现在视线尽头。


    姚宣的眼眶忽的有些湿润起来。


    多少年了，他又一次拥有了在迷雾峡契约风妖妖宠的机会，他又一次有了在御妖师道路上向上攀登的机会……


    这一次，他会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更沉稳、更谨慎，不会再被谁阻碍到他的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