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村落

    陆离远远的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暮云宗，眼中充满了神往。


    一旁的牛儿静静的咀嚼着青草，偶尔抬起头来看看这个发呆的小主人，露出一个不屑的眼神之后又专心低头吃起草来。


    陆离放牛的山头，也在巍峨的暮云山脉之中，只是离暮云宗所在的主峰，尚且有一段距离。在灵气浓郁的暮云山脉，连普通的牛儿，也充满了灵性。


    陆离却是没有看到牛儿对他的轻视，望着暮云山，自顾自道：“听二狗子说，隔壁孙大哥前日传回消息，妖兽们已经临近浒关城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九州浩土，自两年起突然妖兽肆虐，从大陆南方涌出了无数妖兽，那些妖兽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成群结队的进攻人类居住的城市和村落，不少人因此丧命。为了活命，在妖兽逼近之前，人们只能背井离乡，向北迁徙，整个南方一时间人去城空，彻底落入了妖兽的控制范围。


    这样的情况下，妖兽一路北进，不久就到了中州与南岭的交界处――暮云山脉。


    浒关城位于暮云山脉的最南端，一条凌江呈“几”字型绕着浒关城流动了一圈，把浒关城和身后的暮云山脉生生的分开了。


    而陆离所在的村落，就在离浒关城三十里外的暮云山脉中，村落的两边都是高耸入云的山峰，中间正好是个低洼的地势，还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自然也就被村里的祖先们选为了建村的地址，开工破土的在这片山中造出了现在的村子。


    村子到现在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陆离只知道，自他爷爷的爷爷起，他们家就住在这里了。村子虽小，可好歹也在灵气充裕的暮云山脉中，又靠着一个强大的修真门派――暮云宗，可算是沾了福气，村中的人俱都比较长寿。


    也因为暮云宗就在附近，所以每隔三年他们挑选新弟子的时候，都会先到陆离的村子来看一看，毕竟在这个山里长大的孩子，日日吸收着山间灵气，天赋资质都比外面的孩子要好上许多。


    据村里最长寿的老人说，自他有记忆以来，每一次暮云宗派人来小村子里挑选新弟子的时候，村子里都会有好苗子，一次也没有断过。


    可是今年不知道怎么了，村子里的孩子们资质都非常一般，没有一个人能让暮云宗派来的修士看上眼的。那修士极度失望的情况下，看到了陆离。


    从陆离体外波动的灵气，那人感觉到了陆离体质的不凡。满心欢喜，以为不用无功而返了，于是用灵识细细观察，发现陆离竟然是传说中的六气废体，当下失望之色掩饰不住，悻悻的走了。


    回想起这些，陆离不禁长叹一口气，他不知道六气废体是什么，只是从那修士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他跟暮云宗恐怕此生无缘了。


    遗憾的摇了摇头，陆离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赶着一旁刚吃完草，还懒洋洋的牛儿，下山回村去了。


    夕阳西下，阳光把老树的影子拉的老长。村口的大道上，迎回了这一人一牛。


    袅袅炊烟在村落中升起，村中一片祥和与安宁，让陆离看着格外的踏实。


    “这样的生活也挺好。”陆离满意的笑了笑，安慰自己道。


    扬了扬鞭子，赶着牛儿走到村口的大门，牛儿就耍起了性子，不走了。


    陆离惊奇，每天这个时候，牛儿都是准时回去要美美的睡上一觉的，怎么今天那么反常。


    “牛儿，怎么不走了？”陆离问道。


    牛儿“哞哞”的叫了两声，脑袋偏向村口大门边一个草垛子，晃动了两下。


    陆离看着牛儿，低头沉思了一会，迈开步子走到草垛子边，想看看有什么东西让牛儿停下了步子。


    “呀！”走到草垛子后面的陆离大叫了一声，只见一个穿着邋遢，一脸尘土的小老头蜷缩着躺在那里，不停地打着哆嗦。


    平复下方才的吃惊后，陆离赶忙蹲下身，问道：“老人家，你怎么在这里？”


    陆离见老头不是村里的人，有些狐疑。村子虽然离着浒关城三十里远，但是在深山中，又不是翻山的必经之地，所以如果不是村里有人带人进来，一般是不会有人自己找到这里的。而看小老头现在的状态，显然不是村子里人带进来的。


    “饿...饿...”小老头不住的喃喃道。


    陆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跟老头道：“等等我，老人家。”


    说罢，转身跑进了村子里，也不管还在村口摇着尾巴的牛儿了。


    陆离跑回家，远远的看见他家门口烟雾缭绕，就知道他爹陆铁柱又在门口“叭叭”的抽着大烟了，这下步子更快，三步两步的就跑了他爹面前，一把夺过陆铁柱手中的烟枪，生气道：“爹，说好了不抽烟了，咋又抽上了？你咳嗽没好，还敢抽烟，要是叫娘知道，有你好看的！”


    陆铁柱是个壮硕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两鬓有些斑白。原先一脸愁容的在门口抽大烟，怔怔的出神，不想突然被人夺去了烟枪，正要发怒，却发现是陆离回来了，他有些吃惊，微微一愣，继而勉强笑道：“咱爷俩可是一拨的，你小子可不能帮着你娘欺负你爹。”


    “哼，那可不行，为了你的身体，我现在暂时跟我娘一拨了。”陆离没有发现陆铁柱脸上表情的异常，撅起小嘴气呼呼道。


    陆铁柱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好吧，好吧，爹答应你，不抽便是了。”


    闻言，陆离的眉头才舒展开来，一脸笑意，“这还差不多，这次就饶过你了，下次再犯我就告诉娘。不跟你说了，我找娘去。”


    说罢陆离把陆铁柱的烟枪还给他，推开门跑进了家里的小院。


    看着陆离的背影，陆铁柱长长的叹了口气。


    陆离来到院子里，没有看见他娘，便转身走进厨房里，发现他娘正在做饭，只是她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一样。


    “娘，你怎么了？”陆离上前关切的问道。


    陆离的娘名叫秦玉莲，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妇人。听见陆离的声音，也是愣了一下，抬头看见门口陆离的身影，才笑道：“是离儿回来了，快去洗手吧，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陆离没有动，继续问道：“娘，你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哭了？”


    秦玉莲摇摇头，强笑道：“不是，都好好的，娘怎么会哭？刚刚烟太大，熏着眼睛了，你放心吧，娘没事。”


    陆离狐疑的看了看秦玉莲，想着家里应该也没有什么事，便放下心来，对秦玉莲道：“娘，馒头好了吗，好了拿几个给我。”


    秦玉莲听了，不禁道：“小馋鬼，一会儿就能吃饭了，慌什么。”不过嘴上这样说，手上却是打开了蒸笼，从里面拿了三个又白又大的馒头出来给陆离。


    得到馒头，陆离咧嘴一笑，转身就跑。秦玉莲追都追不上，只能大喊道：“小离子你去哪，不吃饭了？”


    陆离跑到小院里，陆铁柱正好抽完大烟进来了，见陆离抱着馒头一路往外窜，一把抓住了他，问道：“小兔崽子去哪？”


    陆离神秘的一笑，“爹，我救人去，跟娘说，我一会儿就回来！”言毕挣脱了陆铁柱的大手，一溜烟没影了。


    秦玉莲这时刚从厨房追到小院，看见陆铁柱站在院子里，不禁一怔，缓过来之后问道：“小离子呢？”


    “说去救人了。”陆铁柱淡淡道，“指不定是玩什么游戏又输给人家了。”


    秦玉莲听了，点了点头，一转眼，眼睛竟然又红了。


    见秦玉莲眼红了，陆铁柱连忙走到她身边，一把抱住了她，安慰道：“别哭了，再怎样，这件事都应该告诉小离子。”


    “真的要告诉他吗？”秦玉莲的眼泪终究是止不住，一滴一滴的掉了下来。


    “他有知道的权利。”陆铁柱说的很慢，但是斩钉截铁。


    “呜呜呜...”秦玉莲忍不住，把头埋进陆铁柱怀里，泪若决堤，倾泻而下。


    陆离跑到村口，看见牛儿还在原地甩着尾巴驱赶蚊子，笑骂了一声，便赶紧来到草垛边。


    老头还在，只是跟刚刚相比感觉有点不一样了，但是哪里不一样，陆离又说不上来。


    “今天一天都怪怪的。”陆离暗自啐了一声，心里也不在意，忙把怀里的馒头拿了出来，递给老头。


    “老人家，你快吃吧。”


    看见馒头，老头仿佛饿狼捕食，一下子抢了过来，大口大口的啃了起来。


    “老人家，你是哪里人？”


    “......”


    “老人家，你来我们村子干嘛？”


    “......”


    “老人家，你认识我们村的人吗？”


    “......”


    老头一句话都没有回答陆离，只顾着自己吃，让陆离不禁一阵疑惑，这老人不会是个哑巴吧。


    见老人不理自己，陆离无聊，只能伸个懒腰纵目远眺，远远的，就看见古道上，一个人影正在发疯似的奔跑。


    “好像是大鹏哥？”陆离看着那身影，觉得很像村里郎中达叔的儿子，大鹏。这大鹏虽然比陆离大得多，但是平日里老是喜欢跟陆离这拨小孩儿一起玩耍，所以这些小孩儿都跟他走的特别近。


    不过大鹏今天早上去浒关城里买药材了，一般得三五天才能回来，因此当大鹏的身影出现的时候，陆离并不敢确定。


    待那人影近了，陆离才看清，果然是大鹏。只见他一脸惊恐，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见状，陆离赶忙跑上前去，一把扶住大鹏，问道：“大鹏哥，怎么了？”


    “告...告诉大家...”大鹏喘着粗气，有些说不上话来。


    “来...来了...他们来了...”


    “谁来了？”陆离惊疑。


    “妖...妖兽...妖兽来了！”


    随着大鹏的话，陆离往前看去，就见天上尽是密密麻麻的黑影，古道上，一双双亮着光，幽幽的眼睛越来越近。带着不时的兽啸，震得整个山脉好像随时要塌下来一样。陆离不由得一阵心悸。


    稍微缓过劲来，陆离赶忙扶起大鹏，转过去看那老头，却发现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不见了。


    陆离计较不了那么多了，带着大鹏一路连跑带叫的大声道：“快逃命啊！妖兽来了！”


    陆离快步跑回家，一脚踹开了大门，对着里面大声喊道：“爹！娘！快走吧！妖兽来了！”


    可是隔了好久，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


    陆离狐疑的走进屋里，发现陆铁柱正皱着眉抽着大烟，秦玉莲则在一旁静静的坐着，眼睛红通通的。


    “爹！妖兽来了！快走吧！”


    陆离对着陆铁柱道。


    陆铁柱狠狠的抽了口大烟，没有说话。


    见陆铁柱不理他，陆离转而对着秦玉莲道：“娘，快些收拾吧，再迟就来不及了！”


    秦玉莲这才回过神来，看向陆离，目光有些呆滞。


    “今天都怎么了？”陆离疑惑。


    “小离子，来，到爹身边来。”这时候，陆铁柱发话了，他的烟枪指了指跟前的椅子，示意陆离坐下。


    陆离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下了，看着陆铁柱，此刻的陆铁柱，让陆离觉得有些陌生。


    看陆离乖乖的坐下了，陆铁柱长叹了一声，这才对陆离缓缓道：“小离子，这妖兽既然已经来了，咱们要逃也是没用的，它们要追上咱们，不过就一炷香的时辰，不用白费力气了。”


    陆离辩道：“那莫不是要大家都等死不成？”


    陆铁柱摇摇头，“要想活命，只能祈求那暮云山中的上仙保佑了。若他们大发慈悲来帮助我们，我们就能活下去。如果他们袖手旁观，我们就算躲进这山里，也会被妖兽追上的。”


    陆离语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知道陆铁柱跟他说的是事实。


    顿了顿，陆铁柱继续道：“有一件事，本来我跟你娘还有争议，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既然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也必须告诉你了。”


    “什么事？”陆离心里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陆铁柱狠狠的抽了两大口烟，看着陆离的眼神，有些飘忽。


    “小离子，其实你不是我跟你娘的亲生儿子。”


    短短十几个字，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轰的一下再陆离耳边爆响。陆离的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十年前，我在后山砍柴的时候，偶然误入了一个山洞。那个山洞很大，我找不到路，只能乱走，于是就在山洞里发现了你。”


    “那时候的你，躺在一个水晶棺木中，好像在睡觉一样，特别的漂亮。我陆铁柱忙碌了大半辈子，一直没有孩子，所以看见你的时候，虽然有些害怕在这种地方看见一个孩子，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抱起了你。”


    “没想到，你一被我抱起来，就哈哈的笑个不停。你笑起来真是让我心都酥了，当时我就想，或许是上天把你赐给我陆铁柱的，不然这山洞里，怎么会出现那么漂亮一个孩子。想到这个，我索性也就把你抱着走了。没想到没过多久，我就走出了山洞。然后我就把你抱回了村里。”


    陆离的眼睛没有了色彩，呆呆的问道：“那那个山洞呢？”


    陆铁柱又抽了一口大烟，答道：“后来我也再去找过，可是那个山洞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再也没找到过了。”


    陆离沉默了，一言不发。


    秦玉莲看着陆离的样子，眼泪不禁又簇簇的落了下来。陆铁柱一把把秦玉莲搂住，下巴放到她的额头上，亲了亲，眼睛也红了。


    “小离子，这十年来，我和你娘扪心自问，一直是把你当我们的亲生儿子看待的。现在你长大了，也有权利知道这个真相。眼前妖兽就要来了，若能度过今天这劫难，以后你想去找你亲生父母，我们也不会拦你的。”陆铁柱哽咽道。


    陆离思绪混乱。养了自己整整十年的父母，竟然不是亲生父母，任谁在短时间内也难以接受。可是陆离现在虽然心里很乱，却没有更多的去想他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而是在想十年里养父养母对自己种种的好，是自己一辈子也难以报答的。


    “爹，娘，”陆离开口了，“你们就是小离子的爹娘，小离子不管是谁把我生下来的，我只知道十年来，是你们含辛茹苦的把我抚养长大。所以小离子哪儿也不去，就在你们身边侍奉你们。”说罢，陆离跪了下来，给陆铁柱和秦玉莲磕了三个响头。


    陆铁柱和秦玉莲早已激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忙把陆离扶了起来，哆嗦道：“好，好，好孩子。咱们一家要一直在一起，在一起。”


    “恩！”陆离重重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响彻村庄的上空，势如丘峦崩摧，威不可挡。


    “妖兽来了！”陆离脸色大变，“爹，娘，咱们快走！”


    说着，陆离一把拉着陆铁柱和秦玉莲，踹开门便往北逃去。


    “啊！”的一声惨叫传来，显然已经有人遇害了。听到这个声音，陆离的眼睛马上就红了。


    “大鹏哥！”


    “快，小离子，这边！”陆铁柱见陆离还发呆似的站在原地，一把抓住他，手臂用力就把陆离举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肩上，另一只手抓着秦玉莲，快步向北。


    “看来这次，暮云宗的仙人们真的要坐视不管了。一切，就看造化了！”陆铁柱恨恨道。脚下却没有停，步子迈的又大又快，带着陆离娘俩飞快的往村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