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加尔文……我亲爱的加尔文哥哥……”】


    约书亚自己看上去反倒不太像是很在意这幅可怖的模样。


    他甚至已经没有办法像是正常人那样用自己的舌头和声带说话，但他在看到加尔文的那一刻依然发出了异常欣喜的呼唤——精神上的震鸣远比声音来得更加响亮。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为什么还活着？”


    红鹿死死地盯着那样的约书亚，他皱着眉头抱怨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他身体里的力量帮助他屏蔽了疼痛。”


    加尔文干巴巴地低语道。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加尔文对他流露出来的那一丁点儿柔情，让他完全陷入了妄想与甜蜜之中，甚至忘记了肉体上的极度痛苦，加尔文没有对红鹿说这个。


    约书亚当然是痛苦的。


    毫无节制，肆无忌惮地运用“力量”，直接让他的身体机能全面崩溃了。要知道，他原本并非是被选中的“天使”而只是一个普通而平凡的克隆体。如果不是那对来自于加尔文本身的翅膀对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进行了某种程度的修补，恐怕在这场混乱开始后不久，约书亚便会因为身体机能崩溃，颅内高压和败血症直接回到死亡的怀抱。


    但约书亚到底是没有死——而且随着他越来越靠近加尔文，他的状态正在逐渐好转。


    加尔文的头和背部开始疼痛起来。


    之前他便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他与约书亚之间的力量有一种神秘的互相吸引力，但他压根没有想过这种力量间的相互汲取是如此凶暴，如此没有道理可言。


    几乎是在加尔文看到约书亚的瞬间，他便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宛若瀑布一般不受控制地朝着约书亚跌落过去。


    哦，不……


    加尔文猛然抓住了红鹿，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约书亚正在变得强大，而其他会越来越强大，一旦他的力量汲取到一定程度，加尔文将彻底地失去对力量的主控制权。想到这里，加尔文一把握住了手中的无线开关，然后重重地按了下去——


    “……”


    一阵寂静。


    加尔文设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出现。


    而代替那爆炸声的，是约书亚无处不在的低语。


    【“你想杀死我，对吗？加尔文哥哥？”】


    加尔文的瞳孔倏然缩小，他猛然环顾四周，这才惊恐地发现本应该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红鹿竟然已经不见了。


    事实上，就连那座破败的仓库也都已经不见了。


    他正身处于一片黑暗之中，只不过他压根就没有发现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不，不对……


    他并没有“来到”这里，加尔文忽然反应了过来：他只是被约书亚的意识困住了。


    【“为什么呢……你明明知道这是我们的命运……”】


    约书亚从一片黑暗中走来。


    在自己的意识之中，他摆脱了那已经崩溃了的身体，回归成了他希望成为的模样——加尔文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镜像。


    完美的脸，修长秀美的身形……唯一的差别大概只有约书亚背后的那对翅膀吧，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那对翅膀依然显得拙劣而臃肿，像是某种畸形器官而非天使的羽翼。


    约书亚痴迷地凝视着加尔文，他脸上的那种表情让加尔文感到一阵一阵发冷，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脸”也可以给人这样恐怖的感觉。


    而就在加尔文这样想的瞬间，约书亚的神色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你讨厌我……你想杀了我……但你是怜悯我……加尔文哥哥……你在伤害我……”】


    约书亚朝着加尔文伸出手。


    加尔文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去，但是就在他后退的瞬间，某种黏腻而湿冷地东西冲他身后蠕动着攀爬上了他的翅膀。


    约书亚的声音同时从他的面前还有身后传了出来。


    【“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你重新与我结合在一起，你就能明白我们真正应该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们才是最美好的家庭，我们才是完整的一体。”】


    【“我记得你所有的事情呢，加尔文哥哥……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我才是知道你一切的人……”】


    【“你所有的痛苦和黑暗都在我这里，所以你才会变得这么天真软弱……这是人类应该承受的罪孽……”】


    加尔文缓缓地回过头，一张扭曲的脸蠕动着从他的肩部探出来。


    那是一个幼童的脸，从颈部往下变成了不断脉动，丑陋不堪的类似触手一样的玩意。


    然而那是加尔文年幼时的样子——


    他惊恐地与加尔文对视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淌，他用口型对着加尔文无声地喊出了“救救我”，但很快，他便被重新拖回了黑暗。


    “不……”


    加尔文差点尖叫起来，在那个幼童消失的瞬间，强烈的愤怒与绝望瞬间沁入了他的身体——多年前的噩梦仿佛重新苏醒了过来，汹涌的负面情绪几乎要让加尔文疯狂。


    他的精神也在同一时间不受控制地松懈了一瞬，但约书亚已经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他冲了过来，然后趴在了加尔文的背上。


    【“你会想起来的，对吗？加尔文哥哥……你会爱我的……对吗？”】


    约书亚在自己的意识中尖叫道，同时他的嘴咧开了——然后他用力地咬向了加尔文的翅膀。


    加尔文不明白为什么在精神世界里还会有如此鲜明的痛苦，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伤口会喷涌出鲜血。


    力量的流失再一次加快了速度，约书亚大笑了起来。


    “不——”


    加尔文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除非他想要让约书亚把自己所有的灵魂和力量全部吞吃殆尽。


    他猛然跳了起来，把约书亚从自己的身上掀开来。


    就像是约书亚对他做的一样，加尔文用力地撕下了约书亚的一块血肉。那玩意简直就像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一样，温热，鲜血四溢。


    而加尔文把它吞了下去。


    加尔文以为约书亚会因为自己的反抗而感到不满，但他没有想到约书亚在看到这一幕之后变得愈发的兴奋。


    【“你吃了我……哥哥……吃了我……这真好……我们原本就是一体的……你终于愿意接受这件事情了……”】


    加尔文在吞下那块“血肉的瞬间便感觉到了不妙。


    他流失的力量确实因为这块“血肉”而回来了一点，但同样回到加尔文身体里的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粗糙的手，臭烘烘的呼吸，令人极度厌恶的烟味，还有那种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呕……”


    鲜明的回忆瞬间充斥着加尔文的身体，让他差点跪倒在地。


    杀了这些人——


    我想要杀了他——


    ……


    无法控制的黑暗在加尔文的心头复苏，有那么一瞬间加尔文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


    很明显加尔文的感受正是约书亚希望看到的。


    他愈发开心的嬉笑道：【“是啊，我们一直都很希望杀了这些人……没有人救过我们……他们就那样任由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受着这样的痛苦……”】


    加尔文虚弱地喘息着。


    围绕着他的黑暗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冰冷，加尔文几乎都快要感受不到自己的肢体了。


    这可不是一个好征兆，他正在失去对自己的意识还有自己的力量的控制权。


    这是约书亚的世界，这是他的意识，在这里加尔文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在加尔文不知不觉之间，无数类似于触手一样的东西牢牢地将他束缚在了约书亚的意识底层。


    甚至就连加尔文的翅膀都逐渐失去了感知力，与之相对的是约书亚，他的翅膀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最开始那玩意就像是一对奇形怪状的骨骼，上面覆盖着粉红色的皮肤。


    但是伴随着加尔文的脱力与意识模糊，约书亚的翅膀上逐渐长出了崭新的羽毛，每一片都显得光洁，显得神圣。


    加尔文甚至可以肯定，在现实中的他与约书亚大概也有着同样的变化。


    是啊，他和红鹿都小看了约书亚。


    他们觉得约书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而加尔文更是凭借着约书亚对他那种扭曲的爱意与狂热诱惑他来到自己设立的陷阱之中。


    他们的傲慢最终导致了这样的失败。


    加尔文在一开始就完全败给了约书亚——多日来毫无顾忌消耗自己的“力量”或许给约书亚的身体造成了伤害，但同样的，也让约书亚在控制他人意识这一点上进化到了无可比拟的境界。


    “红鹿……”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极度虚弱而且非常不妙地状况下，加尔文的脑海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了红鹿的名字。


    对于加尔文来说，对红鹿的眷恋与呼唤不过是他在无意识中的反应。


    但约书亚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暴怒。


    【“闭嘴！闭嘴！那个劣等生物可没法介入我们之间！他一直在欺骗你不是吗？加尔文哥哥……你甚至都没办法相信他……”】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加尔文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破绽——


    约书亚在加尔文提到红鹿的那一瞬间，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红鹿的身上。


    而加尔文直接将自己的力量附着在了约书亚对红鹿的那一瞥上。


    紧接着……


    “不，我的宝贝儿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相信我。”


    一个影子代替加尔文回应了约书亚的咆哮。


    “他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