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黑得很早。


    佳璇揉揉眼睛，已经写了一天的代码，脑袋像是塞进了一团棉花，软软的，没有任何感觉。环视四周，同事们已经走了大半，办公室显得有些空旷，只有角落里偶尔传来键盘敲击声。


    如果陈泽川在这里看到她，一定会非常惊讶——与她表露出来的活泼朝气不匹配的是，佳璇其实是一个程序员。而且，她还编过lw31的程序。那是很早以前，lw型机器人被认定为失败产品，总是出差错，便让刚入职的她参与补丁编写。但漏洞太多，lw型机器人最终还是被撤了生产线。不过她依然对lw31特别熟悉，所以那天在零售店前看到lw31要被烧毁，才挺身而出。


    想起陈泽川知道这件事后的惊讶表情，佳璇就忍不住绽出一抹笑意。


    在其他女孩子把精力花在化妆品和社交上时，她就对编程有了浓厚兴趣。她享受指尖敲击出代码的感觉，像是在创造一个世界。而确实，现在世界正是建立在无数程序之上，机器人、交通、医疗……生活每一个齿轮的运转咬合，都是流水般的代码在驱动。


    但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本来没有进大学的机会，更别说学习昂贵艰深的专业编程——幸好，幸好有叔叔的帮助。


    “叮”，手机响了，是陈泽川约她去看电影。


    她低头回了个“好啊”，便起身穿上外套。


    “佳璇，下班啦？”隔壁的张哥问道。


    佳璇连忙点头：“是啊，我的部分完成了，剩下来的麻烦张哥了。”


    “嗯嗯，辛苦。嘿，这么高兴，是约会去？”


    “是啊，去约会！”


    其他人闻言都抬起头来，七嘴八舌地开玩笑，办公室的沉闷氛围一下子如雪消融。


    疆域公司的软件部门向来宅男居多，难得有年轻活泼的女孩子，因此佳璇一向备受同事们关爱。其中也有来追求的，但确实不合适，便成了兄弟。不过她的受欢迎也不仅仅是性别优势——在好几次项目攻关中，她体现出的编程技巧和吃苦耐劳精神让这种关爱也带了尊重的成分。


    “谢谢大家！”佳璇冲留下来加班的同事笑了笑，便走出了办公室。


    跟陈泽川约好的电影院在市中心，她正要去坐空轨，手机响了，上面显示是“叔叔”打来的——“叔叔”可以指代很多人，但对佳璇来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配得上这两个字。


    “下班了先别走，我在你楼下等你。”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佳璇一惊，连忙转身，又到了楼下，在疆域公司产业园的广场上，她见到了叔叔。


    广场上人来人往，叔叔站在喷泉花坛边，笔直，面带微笑。


    从佳璇十三岁开始，这个男人就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但她却极少见到他——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出现在新闻里，在视频里，在人人歆羡的话语里。


    佳璇进入福利院的年龄偏大，十三岁的女孩也不容易受到青睐。许多次领养活动中，她都坐在最后排，熟悉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最后只有她自己留在潮湿的宿舍里。那时，她喜欢坐在院子角落的柠檬树下，看着孩子们飞奔，却不愿说话，也难展笑颜。那时的她只有一个朋友，也是一个满怀苦闷的男孩，叫做霍展，也总是因为面色阴郁而没有被领养。


    直到那一个春天，天气有些阴郁，一批穿着印有飞船logo的人来到了福利院。他们是疆域公司的员工，因一场资助活动而来，选拔聪颖活泼的孩子，直接由疆域公司培养。


    即使佳璇只有十三岁，也知道这是一场秀，一个广告，一次营销。但对这里的孩子来说，也是改变命运的机会。连一直不说话的霍展也去了。


    孩子们站成一排，领了号，依次上前去回答问题。佳璇在树下看着，目光冷冷，又低下头拔地上的草。


    “你怎么不去参加选拔呢？”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佳璇抬起头，天光突然亮了，阳光突破云层洒下来，让旁边这个人看上去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才看清，原来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五官清瘦，但看不出什么表情。


    年轻人也坐在她身边，看着远处的热闹。


    佳璇本能地想离开，但年轻人身上散发着一种令她感到安全的味道，闻起来，有些像地上的草和身边的树。于是她又坐了下来。


    “他们不会选我的，”她想了想，说，“去了也没用。”


    年轻人问：“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可爱。”


    年轻人笑了起来，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嗯，你看上去确实有点不太开心。”


    佳璇咬了咬嘴唇，说：“要是你是我，你会开心吗？”她扳着指头，“车祸，福利院，没有人领养……怎么都开心不起来吧？”


    “那他们怎么会开心呢？”年轻人指着草坪上欢天喜地的孩子们。


    佳璇头都没抬，“因为开心了才能逃出这个地方。”


    年轻人笑了，把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纳闷地看着他，看到了那清澈的眼神，一愣。


    “你会开心起来的。”年轻人一边站起来，一边活动肩膀，“而且不是在这里。”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柠檬树荫，天色又暗下来，佳璇好奇地看着他的背影。


    莫名有点孤独的背影。


    这个神奇的上午过去以后，佳璇的整个人生就变了——她没有被疆域公司选中，却得到了一笔资助，每年都有。


    后来她才知道，一切都是年轻人在幕后帮忙。那时年轻人只是疆域公司的的新职员，薪水很低，但每年都会攒下一笔不菲的钱捐助给自己和霍展。而随着他在疆域公司不断升职，处境渐渐好转，每年的捐助也在增加。


    佳璇并没有辜负这笔资助，努力学习，考上了最好的学校，并且按照年轻人的说法，逐渐放开心扉，变得开朗起来。她隔三差五给年轻人写邮件，偶尔会得到一两封回应，倒是在新闻或宣传片里经常看到他，从年轻变得成熟，从普通员工变成疆域公司最有前途的高层。


    现在，他是亚洲研发部总经理。


    “叔叔！”她走过去。


    顾如凯笑了笑，拍拍佳璇的肩膀，一如多年前。


    佳璇近距离看着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个男人，是她青春时遥不可及的梦想，在一些邮件里，她也曾表达过这种爱慕——现在回想起来，这种爱慕也只是年少时从感激和崇拜中滋生出来的。但无论如何，站在他面前时，她总是有些局促。


    夜晚在顾如凯身上沉降，他的表情模糊。


    “佳璇，”他说，“我想请你帮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