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随着妖灵界的消散，地脉封印的解除，那些被束缚在幻境中的地缚灵纷纷得到了解脱。


    江迟生长的地方，敬重的长辈，先一步离去的战友，以及他以为注定背负到命尽魂散的责任，全都在异世降临的那一刻，随着妖灵界一同消散了。


    他本该与这一切同去，是景晞把他带回了原本的世界。


    从那一刻起，他便只想为景晞而活了。


    如今的他，不想遵循命运的轨迹，只想顺应景晞的心意。


    他会一直陪着景晞，这是他许下的诺言，无论前方将要面对的是什么，都不会一分一毫的改变。


    对于既定的命运，景晞想逃，他便带她远离，景晞想去，他便伴她前行。


    哪怕真随她一同踏入地狱，他也心甘情愿，生死不惧。


    他的想法很简单，语气很平静，景晞却不自觉红了双眼。


    她不再有任何言语，只是静静望着窗外这个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破残世界。


    车子一路前行，不知不觉间，他们离回头的路已经很远很远了。


    异世界似乎没有昼夜交替，他们行于一片昏暗的荒芜之地，在手机快要没电的那一刻，遥遥望见了那棵不再被结界遮蔽的，早已枯萎的参天巨木。


    当他们继续前行，四周的一切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血色笼罩了整片天空。


    枯萎的巨木之上，竟忽然生发出暗红的新叶，头顶的天空淌动着阴邪而暗沉的血色灵气，好似一片颠倒的无光之海。


    地脉封印已被解除，此地本该是天地灵气最盛之地，可此时此刻却明显充斥着异世界那种阴邪的灵气，几乎寻不到一点他们这个世界的灵气。


    车子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影响，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他们打开车门，警惕地踏入这片天地。


    那些阴邪的灵气并没有向他们靠近，只是依旧在空中缓缓流淌着。


    景晞并没有吸收这些灵气，让这一切恢复原本模样。


    她只是一步一步，犹豫却又毫不退却地向着那棵血色巨木走去。


    这条路很长，哪怕那棵参天巨木看上去早已近在眼前，这条路也依旧很长，长得好似跨越了千百年的光阴，无数人的命运。


    她越是向那里靠近，越是觉得眼前的一切无比熟悉。


    零星的残缺记忆告诉她，她曾走过这样一条路，那时的自己也曾义无反顾。


    她不禁好奇，这条路的终点到底是什么，自己为何没能继续走下去？


    失去记忆前发生过什么？


    谁将她送回过去，又对她抱有怎样的期待？


    重来一次的她，依旧踏上了记忆中相同的道路，那么选择这条道路，对那个将她送回此处的人来说，是否算得上是一种亏欠？


    可她不想逃。


    她想知道，自己遗失的从前，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未来。


    她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而存在，注定要走怎样的路。


    她心里有太多疑问，答案只在不远的前方，哪怕脚下遍生荆棘，她也无法再停下脚步了。


    当她终于得以靠近巨木之时，第一眼便遥遥望见树下站着一人。


    那个身影孤零零的，无比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


    天地间那些阴邪的灵气，皆无声萦绕于那人四周，让人辨不清那人身形。


    可景晞却渐渐意识到了什么。


    她缓步走上前去，那人也在她靠近之时，默默地转过身来。


    那一刻，景晞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未来的“自己”。


    “你果然来到了这里，和曾经的我一模一样。”那个“她”语气平静地轻声说着，“命运总是如此，无论重来多少遍，有些东西都不会改变——不过总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比如你看见我时，比我想象中要冷静太多。”


    “她”说着，望向江迟。


    那一瞬“她”的眼底似是藏了万千思绪，那迷离的目光偏又仿佛只是透过江迟看向另一个人。


    不过最终回应“她”的只有预料之中的陌生与诧异。


    “她”好似无所谓地笑了，再次将目光看向了景晞。


    “你看上去很平静，比我想象中平静很多。”


    “我该诧异吗？”景晞反问道。


    “在我遥远的记忆里，你该诧异、该迷惘，该质问我是谁，也该追问你自己又是谁。”


    那人轻声说着，语气分外寻常。


    景晞摇了摇头：“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好像并不意外，只是有些事仍旧想不明白。”


    “不要紧，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那人说着，擡眼望向了那片仿佛流淌着血海的天空，“你眼前的这个世界，被上一位‘神明’称作永夜之地。那位‘神明’为了让这里重现光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推动这个世界撞向另一个平行世界，以此寻求光与暗的平衡……而那个‘平行世界’恰好就是我的世界。”


    “可光与暗终究没能得到平衡。多好的一个世界啊，分明是那么多人甘愿牺牲自己也要全力守护的世界，最终却还是从那个世界降临的那一刻起，一步步走向了毁灭。”


    “‘神明’的计划失败了，于‘神明’而言无非是毁灭了一个与自己无关世界，大不了再去寻找下一个世界，进行下一次的尝试——可被‘神明’玩弄的蝼蚁怎么可能甘心？”


    “她”说，“她”就是那个不甘心的蝼蚁。


    她发现自己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可以吸纳那个世界阴邪的灵气，而不被那种灵气笼罩的地方，竟会重归光明。


    可人力终究有限，她无法靠这样的力量还原整个世界。


    为了守住自己在意的一切，“她”决定寻找一切的源头。


    于是“她”来到了这里，找到了那位“神明”，抱着不计代价的决心将其打败。


    那一战后，“她”拥有了那位“神明”的力量，自然也取代了那位神明，成为了这个世界的新神。


    “她”试图用那份强大的力量拯救自己的世界，如此强大的“她”应该足以轻易吸收所有来自异世界的灵气了。


    其实一开始“她”确实成功了，世界短暂地恢复了光芒，永夜之地的降临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可没过多久，那些被吸入体内的异世灵气将她反噬，又自她体内向外不断倾泻。


    整个世界以“她”为轴心，比上一次更加汹涌且迅速陷入了毁灭之景。


    几乎只在一夕之间，“她”就从人人敬仰的救世神明，变成了毁灭这个世界的罪魁祸首。


    当世界彻底毁灭，当身旁在乎的人一一被侵蚀成不辨神形的怪物。


    “她”终于承认了自己就是一切的原罪。


    “当我想当救世者的时候，我没有告诉所有人，那个为世界带来毁灭的‘异世神明’……其实就是遥远未来的我自己。”


    “她”说，“她”以为自己不会重蹈覆辙，可“她”最终还是走向了早就被未来的“自己”所告知过的那个结局。


    从那一刻起，“她”便一直在等待。


    “你也想试试，试试光与暗能否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平衡？”景晞皱着眉头，沉声说道。


    “我也问过那个未来的‘我’这样的话。”


    “她怎么说？”


    “她说，为什么不试试呢？如果成功了，就可以找回自己失去的一切，如果失败了，以罪人之身死在另一个‘自己’的手中，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片刻沉默后，景晞问道：“那你也这么想吗？”


    “她”摇了摇头，淡淡说道：“就算我成功了，两个世界顺利相融，光与暗达到平衡，我所熟知的那个世界，也早就不在了。我知道，你站在我的面前，可你不是我，站在你身边的他，也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他。”


    江迟：“既然你都明白，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命运的齿轮不会停转，我以为一切终结在我的手上，可我最终发现，我根本无法控制两个世界是否相撞……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了的事，因为此时此刻的我，所经历过的一切，全都源自于另一个世界的降临，如果这一切不曾发生，那么此刻的我便不该存在。可我就是存在了，我想抹灭自己的存在，就得抹灭掉无数个平行世界里的我所经历过的一切……这是我所做不到的。”


    只要“她”还存在，那么“她”的世界便注定被未来的“自己”入侵，而“她”也注定会变成这幅模样，不受控地被命运推动着来到另一个世界，入侵那个过去的“自己”。


    “她”说，这是一个无解的循环，看不见开端，也走不到结局。


    循环中应曾有无数个努力反抗命运的“她们”，却往往越是想要拯救，越是带来毁灭。


    景晞不由得咬紧牙关，擡眼向着那个未来“自己”认真问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我脑海中那些似曾相识的记忆片段是怎么回事？如果那些记忆是我所经历过的一切，我为什么没有成为你，为什么会失去这些记忆，又为什么会活在这个时间节点里？”


    她说着，忍不住上前几步，逼问道：“我到底是谁，为什么拥有力量，又为什么携着这份原罪？”


    这一次，她不再能够保持冷静。


    她想得到一个答案，想要知道被自己遗落的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听见“她”说，“她”至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因为在一次又一次命运的死循环里，出现了一个同样看不见开端的子循环。


    它的出现不会改变未来，因为它不会无休止地循环下去。


    最有趣的是，这个子循环是否发生，又会在何时结束，全都只取决于江迟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