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

3个月前 作者: 月关
    庆忌笑了一声,又问:“我们现有控弦之士、持戈之士、盾牌手、剑士各几人?”


    梁虎子回答道:“此次随行公子的,均是挑的身强力壮、衣甲齐全的士卒,并非原来的军伍配置,现在左右兵卫两百人,共计箭手35人,戈手82人,盾手22人,剑士43人,长短戟士18人。”


    庆忌唔了一声,说道:“你和冬苟商议一下,按排两卫兵卒轮番戒备,晚上必布巡弋之士,以防万一。”


    “诺!”


    “另外……,找几个手眼灵活的,换上布衣常服,潜伏在白家庄院附近,探探他们的底细。”


    “诺!”


    庆忌两指一捻,屈指一弹,那枚零落的花瓣便被他弹了出去,庆忌望着那瓣落花,说道:“去吧,今天行军辛苦,就不要演武了。明日晨起恢复正常,闻鸡起舞,风雨不辍!”


    梁虎子拱手而退,“悉索”的脚步声消失,庆忌一拂袍袖,也向后庭走去。


    庆忌施施然行经一处侧宅,见阿仇再仇两兄弟和方才侍候他入浴的那两个小侍女蹲在院子门斗下正在聊天,便走过去,笑道:“你们在聊什么?如今阳光正烈,怎么不进去坐?”


    “公子!”阿仇两兄弟和两个侍女见他到了,连忙站起,阿仇见他要推开那院门儿,连忙拦住他道:“公子,这幢房子不吉利,公子是贵人,莫要进去。”


    庆忌一呆,奇道:“这房子如何不吉利了?”


    一个侍女怯怯地道:“庆忌公子,这幢房子确实不吉利,公子莫要进去冲撞了煞气。”


    庆忌还记得方才入浴时随口问过她的名字,好象叫做白妮,便笑道:“怎么个不吉利法,白妮,你说给本公子听听。”


    阿仇见白妮吃吃难言,忙道:“公子,方才我听白姑娘说过了,我说与公子听。”


    阿仇一说出此宅主人成碧夫人的身份,庆忌心中便暗暗一笑,他早猜到展大人必是受了季孙意如的指使才来迎他,如今更加证实了这个猜测。


    原来,这幢宅子属于成碧夫人,而成碧夫人是鲁国大夫季孙子菲的夫人,季孙子菲则是季孙家族的重要人物,以此类推,展获身后那只无形的手属于谁自然也就一目了然了。


    这位季孙子菲大夫原本娶妻艾氏,如今的正室成碧夫人当初却只是个侍妾。现在季孙子菲大夫已经病故,艾夫人更是早早过世了,执掌季孙子菲家大权的却是当初一个小小的侍妾,这却是谁也没有想到的变化。


    阿仇他们身后的这处院落,就是艾氏当年自缢而死的地方。阿仇娓娓道来,引人入胜,庆忌倒没想到这个猛张飞似的贴身侍卫还有一副好口才,而且如此喜欢八卦,这么短的时间就把别人的家长里短打听的清清楚楚。


    季孙子菲这位元配夫人艾氏,说起来还真是非常了得,季孙子菲虽是季孙氏的重要族人,且在鲁国担任重要公职,但是家中并不十分富有,这位艾氏却是理财能手,在她打理之下,子菲家的财产象滚雪团一般迅速壮大,几年功夫就买下二十几处大田庄,又经营布匹、食盐生意,牟利巨丰,成为鲁国屈指可数的大富豪。


    可是这位艾氏夫人只有一点不好,就是善妒。子菲买回来的妾侍不是被她藉故贬成了家奴,就是寻个由头打将出去,偏偏季孙子菲这人又是个极风流的人物,艾氏越是阻止,他越是乐此不疲,两夫妻就这么较上了劲。


    这位艾氏夫人的一生虽然短暂,却是光辉的战斗的一生,刚嫁过来时一路披荆斩棘,为夫家赚取了巨额财富。剩下几年,又全部用在丈夫后宫的战斗之中,起初倒也战果显著。


    只是怜儿妹妹被赶走了,珍儿妹妹又进门来,珍儿妹妹被赶走了,豆儿妹妹又进门来。艾氏夫人一位女中豪杰,就此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同小三、小四、小五、小六们做斗争的无聊事里去了。


    可惜,在男人心中,女人在厅堂上再如何精明能干,也及不上狐狸精在卧榻上的玉体横陈媚眼如丝,艾夫人越是厉害,季孙子菲越是立志要找一个真正可以让他逍遥快活的温柔乡。


    终于,艾氏夫人遇到了她夙命中的对手,就是如今的成碧夫人。这女人美丽也还罢了,偏偏生就的一副温柔似水、纯情可爱的模样,季孙子菲迎她过门是妾侍的身份,她却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奴婢,布衣钗裙,清汤挂面,每日做些洒扫整理的奴婢事情。


    她不但常常规劝主人宿在夫人房中,而且循规蹈矩,绝不做一点恃宠而娇的事情。艾氏夫人也不知是不是斗得实在是太累了,看这小女子倒还乖巧,便容忍了她的存在。可这成碧夫人看似柔弱,却颇富心机,平时一日三省,大事小情都来向夫人请示汇报,暗暗却结纳笼络阖府上下所有的管事。


    等到艾氏夫人明白过来时,成碧羽翼已成,已不是她想处置便处置的了。等到成碧夫人诞下一子,艾氏夫人大势便去。她只有一个女儿,成碧夫人母凭子贵,反倒压到了她的头上。


    艾氏夫人性情刚烈,哪受得了这般结果,成碧夫人再明里恭恭敬敬,暗里下绊子捅软刀,落在别人眼里反倒是她这大妇容不下人。艾氏夫人又气又恨,三尺缟素往房梁上一搭,便了结了自己的性命,辛辛苦苦挣下的偌大家业都拱手送给了成碧夫人。


    这幢房子一来是死了人,不吉利,后来每逢她的祭日房中又时常传出些莫名其妙的动静,所以一开始还用来存放东西,后来干脆弃置不用,就此成了凶宅,再无人敢进去了。


    阿仇说完,愤愤不平地道:“公子,今天就是艾夫人的祭日,大凶之日,公子是贵人,所以小人不敢让您靠近。嗨,今天住在这儿,卑下心中还颇为感谢这位成碧夫人的,想不到她却是一副蛇蝎心肠,活活逼死了人家!”


    白妮和另一个婢女听了脸上有些不安,她们都是下人,把心中一些不平事说给其他的下人听倒也不妨,但是庆忌可是上流人物,万一见到成碧夫人,把这番话说给她听,自己可就不妙了。


    庆忌见她们不安的样子,笑笑道:“阿仇,这话说的不对,也谈不上谁对谁错,那位成碧夫人是季孙大人要过的女人,一旦被赶出去,其他的公卿大夫不便收留,还不是身处困厄,求救无门?为生存苦苦挣扎,不用些手段还不是任人鱼肉么?都是想让自己过的好一点而已,唉!说起来这位艾氏夫人的心胸也嫌狭窄了些。”


    他这句话出口,院中那间房里突然传出一声愤怒的低斥,斥声稍纵即逝,庆忌全未听到。白妮隐约听到房中有点动静,她素来信鬼神的,不觉有点害怕,忙向前靠靠,站到庆忌和阿仇再仇三个大男人中间,这才安心了些。


    庆忌浑然不觉,说道:“而且,这位艾夫人用错了驭夫的法子,她以为为了夫家辛苦打拼,劳苦功高,殊不知季孙大人自幼生在豪门,财物多一些、少一些,他又哪里明白其中的可贵?”


    说到这里,他对白妮和另一个侍女笑道:“你们可要学着点儿,艾夫人、成碧夫人的事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以后嫁了人,安心做个好妻子就成了,千万不要自己打拼成了黄脸婆,丈夫的心却被别的女子勾了去,到头来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白妮和那个侍女羞红了脸蛋,白妮脸蛋白晰,这一红,鼻尖上的几粒小雀斑都明显起来。她垂下头,羞涩地道:“公子说的是,白妮……甚擅庖厨之艺呢。”


    庆忌见这小姑娘害羞的模样十分有趣,不由大笑起来:“不对不对,通向心的捷径从来不是胃,埋头当大厨可不是好办法,还是学学歌舞之道吧,脸蛋和身材才是女人的硬道理。”


    白妮眨眨眼,奇怪地道:“公子,什么叫硬道理?”


    “硬道理就是……比有道理还要有道理。”


    白妮使劲点头,阿仇兄弟俩则一脸崇拜地看着他,敬佩的五体投地:“公子英明!”


    庆忌一笑,展袖向卧居走去,心想:“一家一国,都少不了权谋之道的经营。艾氏夫人虽然强项,还不是被成碧夫人取而代之?春秋天下,因一戏言而立国者有之,如晋。仗一刺客而立国者有之,如吴。我也不可仅仅依赖一身武勇,以正合,以奇胜,阖闾之位,要取而代之,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第017章


    盗谋


    庆忌已经走开,做事总比大哥慢上一步的再仇才大拍马屁,高声说道:“应该是公子圣明。”


    阿仇白了他一眼,不屑地道:“怎么是圣明了?”


    再仇自作聪明地道:“比英明还要英明,就是圣明。”


    白妮点头笑道:“再仇哥哥说的才是硬道理。”


    庆忌远远听见,不禁哑然失笑。


    再仇得到女人赞许,心中十分得意,便向两个女孩吹嘘道:“怎么样,我说我家公子待下人很和气吧?”


    白妮叹道:“何止待人和气,庆忌公子俊秀风流的人品,也是白妮头一次得见呢子。尤其方才他在堂上,谈笑杀人,淡定自若,真是……真是……”


    说到这儿,她的脸蛋不禁有些晕红,心跳的也有些快。当今乱世,民风崇拜强势威武的男子,后世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这时候基本没有什么市场。在白妮眼中,论才能,庆忌跑能及走兽,跃能捉飞鸟,一矛在手,万人难敌,正是英雄中的大英雄,可以称得上是硬英雄。论长相,他细腰乍背,身材健美,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是标准的小白脸,如今称得上是硬白脸。


    这样的条件,再加上高贵的身世,简直是一出手就掷个豹子,通吃列国美女,可以算得上春秋时代的少女杀手兼师奶杀手了,白妮怎能不为之春心萌动?只是她也知道彼此身份悬殊,对人家只能心中遐思而已。


    阿仇哈哈笑道:“我家公子是万人敌,杀个把人算得了什么?不说武的,我家公子的文才那也是常人所难及,那个……那个出口成章呢。昨日我家公子见到一位漂亮姑娘,就吟过一首诗,什么……什么野草兮,有美人兮,路上偶遇兮,心欢喜兮……”


    白妮旁边那个一直文文静静的侍婢噗哧一声笑了,说道:“不会兮就不要乱兮,人家被你兮得一身鸡皮疙瘩兮。”


    阿仇横了她一眼,得意洋洋地道:“不要眼馋我家公子兮,你配我倒正合适兮……”


    那侍婢佯羞,两对男女打打闹闹地跑开了,院门前顿时寂静下来。


    小院房间里,一个少女站在窗前,窗棂上破了一个洞,一缕光线射进来,映在她的胸前。从破洞望出去,可以看到院子里长满的荒草,在微风中微微抖动。


    痴痴半晌,那少女凄凄切切地低吟道:“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两行晶莹的泪珠从她脸上滑落,滴在她的胸前,少女忽然低头饮泣,泪不能言……


    ※※※


    一大清早,庆忌的士卒便集合起来演练武艺。此时天色微明,正是春睡迟迟的时候,展大夫和孔丘两位老友昨夜秉烛夜谈,睡的本来就晚,被人突然吵醒不禁有些恼怒。


    这位展大夫也不讲究,披着条被单子就跑出来了,他本就是不拘小节的人物,要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怕一个陌生少女冻死就把人家抱在怀里取暖了。


    孔丘怕他又要和人吵闹,慌得光着两条毛腿也追了出来,两人跑到堂前一看,只见庆忌顶盔挂甲,手执一柄长矛,雄纠纠气昂昂正在观看士卒布阵、行列、演武。两位老夫子不由怔了一怔,先是对视一眼,互相摇了摇头,然后跑回房间把被子往脑袋上一捂,继续大睡起来。


    其实倒不是这两位过于嗜睡,而是因为那时候的人普遍没有这么早起的。当时的普通人家都是一日两餐,贵族有条件一日三餐,不过全民都是两餐,他们起床的时间自然也押后了,这样一来第三餐的时间基本上就是夜宵了。


    庆忌的两百兵丁在院中演练行伍,齐声呼喝,声势比起昨天白府的骚扰犹胜十倍,可是白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倒是任府这边的家人隔着墙发了几句牢骚,随即便被管事制止了。


    开玩笑,人家门口竖着大旗呢,“吴国庆忌!”就这四个字足够了,昨日白府家人辱及庆忌公子,庆忌公子的属下力士当即以石磙破门而入,枭其首领,如此雷霆手段现如今整个漆城谁不知晓?可别痛快了一张破嘴,惹了煞星登门,那时难受的可就是脑袋了。


    再说白府之中,闷不作声的展跖正在懊恼。他昨日吃了个哑巴亏,难受到半宿才睡,此时睡的正香,旁边院子里忽地杀声震天,一下子把他惊醒了。展跖侧耳听听动静,又让人跑出去打听,这才知道是庆忌在府中练兵,弄明白经过时,已是倦意全消。


    昨天成府的人居然登堂入室,斩杀了他的手下,当时真是让他目瞪口呆。以他对大哥了解,只要多骚扰几次,大哥是一定会把客人迁往他处的,当然,事后少不了要寻此宅主人白子陵的晦气,那就与他无关了。可是没想到大哥居然派人登门杀人,完全不象他平时的作风啊。


    他正莫名其妙的功夫,成府门前一杆大旗竖了起来,上书四个墨迹淋漓的大字“吴国庆忌”。展跖这才明白“踩盘子”的功夫做得不仔细,如今一脚踢到铁板上,碰到吴国第一猛人了。


    想想庆忌在路上坏了自己属下的生意,现在又斩杀自己手下,新仇旧恨,展跖真是恨从心起,可是大哥也住在成府,漫说他此刻的实力不足以与庆忌决战,就算有那样的实力,也不能不顾及同胞大哥的安危,再说也不能武力冲突,让任家提高警觉,那批武器与他可有大用呢。思前想后,一向诡计多端的展跖竟然没了主意。


    此刻被庆忌吵醒,展跖睡意全无,趴在被窝里思索着对策,一边下意识地捻着胡须,等他数到四十多根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展跖立即披衣起来,唤来一个盗伙,附耳向他面授机宜……


    第018章


    对舞


    成府里,前庭、中庭被两百名练武的兵丁完全占去,庆忌提矛看了一阵,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了后宅,贴身侍卫阿仇兄弟紧随其后。


    成碧夫人府地处鲁地,园林比不得江南景致,但是这后庭中掘地为池,引来活水,水中累石为山,植上花树藤萝,倒也颇见几分景色。此时已是四月天气,春风习习,吹皱一池春水,泛起清晨红日光晖,波光潋滟。


    一架小桥凌架水上,水中央有一个木制的平台,四周有及膝高的短围栏。这里人家遍植杏树,此时正是杏花凋零的季节,白色的杏花漫天飞舞,落在台上水中,恍如下了一场小雪。


    庆忌走到平台上,握矛伫立,闭目回想了一番庆忌使矛的心得,然后抖手一挥,提矛在手,练起了武艺。他手中的矛是青铜战矛,矛头长一尺有余,矛刃锋利无比,矛身上有斜饰的菱纹,上边以错金法铸的有两行鸟篆小字“公子庆忌,自制用兵!”


    矛尖锋寒尖利,令人不敢逼视,在庆忌的手中,这杆战矛腾跃如飞,宛若蛟龙。作为兵器,矛的杆都是采用上等硬木制作,与后世大枪的白蜡杆不同,缺了韧性,抖不出枪花,但招式直来直去,大开大阖,另有一种古朴声色。


    这杆长矛在庆忌的手中舞动,青铜矛纂上的红缨突突乱颤,更是慑人心魄。矛纂上束以红缨,倒不是为了好看,矛尖刺入人体后,血液外涌,矛纂上束有红缨,就能把血液引落下去,若是流到矛杆上手滑,就不好把握了,所以实战中少有不束红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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