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鱼怪

    １、天空有时下鱼


    海滨城市泊水市市郊。


    矗立在海边的晨曦养老院。


    春日的下午，蓝如海的晴空下，空气黏腻湿润，没有一丝风。


    刘福荣老人坐在一把旧椅上，半眯着眼打盹，他的手不时颤上一阵，典型的帕金森氏症症状。人老了，病就多了。


    就在他即将入梦的前一刻，起风了。


    乌云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聚集翻滚，宛如末世。


    大雨将天地连接，白茫茫一片。


    老天破了一个窟窿一般往下倾倒雨水。


    晨曦养老院的水池、走廊、过道一时间都被雨水填了个半满。


    刘福荣躲在屋檐下，心中隐隐不安，这大雨来得太突然，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突然，过道的积水里有什么动了动。


    刘福荣睁大眼睛，仔细看去。


    整个过道里有很多活物在搅动它们的尾巴，不甘心地喘息翻卷。


    “鱼！鱼！鱼！”刘福荣一边喊，一边敲着其他老人的房门。


    大家出来，听着刘福荣的话，纷纷激动地看向过道、走廊和那个早已干涸的鱼池。


    胆子大的李前进早己拿了网兜将脚边过道积水里的鱼捞了一尾起来！


    肥硕的鲢鱼在网兜里拼命挣扎，似乎预知了它的命运。


    “好肥的鲢鱼，咱们的晚饭有着落了！我听老一辈的人说过这样的稀罕事。天上下雨，有时候会有小鱼小螃蟹一起落下来。传说是海里的龙吸水，然后，龙飞到天上不小心打了个喷嚏，就把小鱼小虾什么的喷下来了。”养老院院长李前进乐呵呵地抓紧网兜。


    刘福荣有些迟疑，“真有龙吸水吗？这鱼能吃吗？”


    李前进抓了一只红色的塑料桶在手上，“这鱼好好的，怎么不能吃？老伙计，你就等着晚上吃鱼吧。”


    他拿着网兜不停地打捞浅水里的鲢鱼，养老院的工作人员也冒雨动了起来。


    晨曦老人院不断有笑声传出，却在大雨中很快湮灭。


    这雨足足下了三个小时，而鱼一共下了三十七条。


    傍晚，红烧鱼的浓郁香气将所有老人们的食欲都勾起。


    “好香啊。我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红烧鱼。”李前进在厨房里搓着手，食指大动。


    烧饭的小厨师星砂拿了个小碗，捞出一小块红烧鱼，“我尝尝好了没。”


    星砂眉目出奇得漂亮，身材挺拔美丽，李前进常说他不比电视上的那些明星差。


    只是，星砂家穷，为了生病的老娘，星砂收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申请了休学一年，然后在养老院打工赚钱，争取来年能上学。


    从小照顾生病的母亲的星砂有一手好厨艺，勤快懂事，这也是养老院院长留下星砂工作的原因。


    星砂拿着筷子，喉咙里似乎有一只手一般叫嚣着要他马上吃下这美味。


    滚烫的红烧鱼在舌头上散发着妙不可言的滋味。


    星砂很是享受地吞下一小块鱼肉，喉咙里嘟囔了一声，“香！”


    他觉得哪里似乎隐隐不对，却想不出原因。


    左手食指上的伤口有些痛。那是早前处理鲢鱼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


    伤口里的血和鱼的血混在一起，带着黏腻的感觉。


    身为厨师，手指上有点小伤很正常，星砂也没有在意。


    身边的李前进早就迫不及待地自己动手捞起了红烧鱼。


    “好吃，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鱼。咦？这鱼居然没有鱼刺……”李前进扫荡完一碗红烧鱼之后感叹不已。


    当晚，养老院里４７个老人和６个工作人员分享了这从天而降的美味鲢鱼。


    大家意犹未尽地看着黑沉沉的天空，期望再来一场雨。


    他们过了大半辈子，什么稀奇的事情也多多少少看到过。


    天空下雨还下鱼倒是第一次遇到。


    春日的夜晚，茉莉花的香气淡淡。


    月色溶溶，养老院里鼾声一片。


    老人们都睡着了。


    厨房的垃圾桶里，那些鲢鱼的鳞片和肠肠肚肚混合着鱼血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


    月光宛如流水一般聚集在垃圾桶里，像是被什么牵引。


    这空无一人的厨房里，垃圾桶里的月光开始慢慢变成赤红色。


    那些鲢鱼的鳞片和肠肠肚肚化作光点，汇入到这赤红的月光中。


    红色月光渐渐溢出垃圾桶，渐渐消失。


    第二天清晨，星砂神清气爽地起床，到养老院的后院锻炼身体。


    谁知道一大堆老头老太太们都聚集在养老院后院的草坪上议论纷纷。


    李前进的大嗓门老远都能听见，“我右眼的白内障真的消失了，你看你看。”


    腿脚不方便的林音婆婆也在一旁插话，“我觉得，那鱼是神仙赐给我们大家的。”


    刘福荣一直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他的手在七年以来第一次稳如磐石，不再颤抖。


    星砂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深深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他左手手指上的伤口一阵刺疼，这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梦。


    星砂有些迷惘着看着眼前激动谈论着神赐的人们，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有了沉重的感觉。


    他垂下头，摊开双手。


    那双粗糙的手，已经变得光滑白皙，仿佛在一晚间，时光倒退十来年。


    那些从天而降的鱼，的确不是一般的鲢鱼。


    ２、超大鲢鱼


    天上下鱼后的第三天。


    依然是泊水市。


    转学到泊水市的姚碧正悠闲地在海上垂钓。


    姚碧顶着一只草帽，穿着沙滩鞋坐在一直小木船里，在蓝天碧海的衬托下，耀目而美丽。


    距离“阿蓝失踪”已经有一百天了。


    令姚碧不安的是，炽宵和阿蓝都没有再出现。


    姚碧唯一能做的是：等待。


    姚碧知道阿蓝没有死，她的耳钉安好，这代表阿蓝还活着。


    只要活着，一定会再见面。


    只有宁静的海才能抚平人心底的伤。


    小船离岸不远，在微微的波澜里轻轻地荡。


    心思烦乱的姚碧叹了一口气，突然感觉到钓竿在剧烈地颤动。


    她愣了愣，睁开眼睛，双手奋力握住钓竿。


    钓线不再动弹，竿梢却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带往海底。


    姚碧没有稳住，钓竿从手中滑脱，被钓钩钩住的东西往海底拉了下去。


    姚碧戴上潜水镜，跃入海中，正好看到带着钓竿下沉的罪魁祸首。


    一尾接近两米长的死鱼。


    死鲢鱼。


    超大的鱼头和嘴巴仿佛传出无间地狱里魂魄们的惨呼，延绵不绝。


    它的眼睛已经长了一层白膜，尾鳍也有些破烂。


    这样一尾淡水大头鲢怎么会突兀地出现在海里？


    它又是怎么碰到了姚碧的钓竿的？


    巨大的死鱼带着一丝来自地狱的幽暗气息，令姚碧心神战栗。


    它青铜色的鳞片在海水的波澜里泛着淡淡的金属冷光。


    一小时后，这尾诡异的大头鲢已经躺在了泊水市灵异警察分部的解剖室里。


    姚碧穿着无菌服，戴着口罩，在一旁看着春日约医师解剖这尾巨鱼。


    她总觉得她看到的不是一尾鱼的尸体，而是一个人的尸体。


    姚碧摇了摇头，集中注意力，“春日约，这条鱼的死因是什么？”


    春日约清淡地笑笑，“应该不是食物中毒，它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一个小时。它的消化管里还有没有消化的……饺子……”


    姚碧有点呆滞，“吃饺子的鲢鱼？”


    春日约将妖气试纸放入大头鲢的腹腔，好看的眉轻皱，“有妖气侵蚀的痕迹。”春日约不过二十出头，却有着一种清淡沉潜的独特气质。


    姚碧点头，“这么大的鱼，多半是在奇怪的水域出生，受妖气催化长大的。只是，为什么这死鱼会漂浮在海水里？”


    春日约将大鱼放进冷藏柜，脱下手套，优美的唇线微抿，“也许是巧合。泊水市一直很平静。”这也是他来泊水市的原因。无法忘记的人，无法实现的愿望，令他一直平静地放逐自己。


    姚碧低头在电脑上研究当天的天气，风速风向，以及水流速度，她指着泊水市东北侧的海岸线的一段曲线，“这条鱼应该是从这段位置飘下来的。我会去调查看看。”


    春日约的眼神似乎能直接抵达人的心，他微微一笑，“也许忙碌起来对你是不错的事情。记得要小心安全。”


    风把青草和海风的气息带进了灵异警察分部。


    姚碧喜欢这湿润的气息，她努力笑了笑，“我会小心。”


    风还在耳边环绕，如同情人的呢喃低语。


    姚碧叹息，轻触耳钉，在心里问，阿蓝，你现在还好吗？


    月亮在极之遥远的太空注视着蓝色星球。


    泊水市的夜空，圆月高悬，夜幕深蓝，星子闪烁。


    姚碧骑着脚踏车，胸前的吊坠是改良过的妖气计，雪花形的造型异常美丽。灵异警察设计机构似乎来了一个超爱卡哇伊东西的设计师。不仅妖气计是美丽的项链，连鬼魂收集器也是山寨版苹果手机的造型。


    姚碧最喜欢的还是灵力指环。指环内侧镶嵌的黄泉之心的小碎粒能够提供足够强劲的灵力弹。指环外侧还设定了强度等级。


    夜风并不寒冷，带着丁香混合海水的气息。


    姚碧沿着海边公路，沿路探测，妖气计一直没有闪烁。这宁静的海边，空荡荡的海滩仿佛一个孤单的梦境。


    夜风吹得姚碧发梢轻扬。


    就在这个时候，妖气计闪了闪，姚碧猛地刹车，环顾四周。右边是荒凉的海岸，而左侧是黑压压的不知道远近的椰树林。


    她转了转灵力指环，将脚踏车停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妖气计吊坠托在掌心。


    灵力自指环中涌出，加强了妖气计的测量精度。


    姚碧看着左侧的椰树林，走了过去。


    椰林里没有什么动静，连椰树也在做梦。


    姚碧脚下的草地柔软平整，她越往里走，妖气计的亮度越强。


    当她走出椰树林，面对着一片黑压压的建筑的时候，妖气计的亮度宛如探照灯一般强烈。


    姚碧借着那光看到了这群建筑的牌子：晨曦养老院。


    悄无声息，灯火全无的晨曦养老院，宛如从海底爬上岸的巨兽，静静地蛰伏着，张开巨口。


    一股凉意自姚碧的背脊升了起来，一直升到她的发梢。


    ３、厨房小工


    晨曦养老院招聘启事：


    养老院现招聘初中以上文化程度、有爱心、有耐心，年龄在４５岁以下（女性）护理人员一名，另聘厨房小工一名，工资待遇从优、面议，有意者请主动到养老院联系。


    联系人：李前进


    看着网络上的招工启事，姚碧陷入沉思。


    通过灵异警察分部的渠道，姚碧得知晨曦养老院是民办的，养老院里有４７个老人和６个工作人员。


    蹊跷的是，有一位叫刘福荣的老人独自出门后没有再出现。与此同时，有两名工作人员辞职。没有人再见过辞职的工作人员。


    姚碧回想起昨夜她在晨曦养老院门口，妖气计亮得耀目的情形。难道有妖怪在晨曦养老院？


    无论如何，她要潜进去看看。


    最好的方法莫过于……


    晨曦养老院。


    天不亮，星砂的闹钟就响了。


    激烈刺耳的闹钟声音让趴在浴缸里的星砂醒了过来。


    他这次发现自己整个人浸在冰冷的水里。


    星砂爬出浴缸，湿漉漉地站在浴室的地砖上，吃力地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事。


    他当时似乎在洗澡，然后，然后就记不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一夜的梦，全是他在水里畅游的梦。那些光怪陆离的水下岩石，那些匪夷所思的生物，在星砂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星砂用浴巾擦干身体，穿好衣服。他并没有留意到，他的脖子后面正中央长出了类似一片鱼鳞的东西。


    星砂轻轻推开妈妈的房间，看着她安然睡着，星砂心安地带好门。前些天吃了从天而降的神鱼之后，很多老人的病痛都好了。妈妈也是。纠缠了她很久的肺病似乎不药而愈，令星砂惊喜之余，非常心安。


    等他凑够了钱读大学，他也要在附近找上一份好工作，然后让妈妈安度晚年。


    养老院的老院长李前进真是很好的人，用优惠的价格把养老院的空房租给了他们，还把星砂的妈妈也安排进了养老院，做一些简单的活儿。


    星砂走进养老院的厨房就忙碌了起来。


    给他打下手的小冰和护工阿第在前两天不辞而别，养老院一时间找不到人手，星砂只得一个人顶上。


    他揉面粉做馒头，小火煮粥，忙得不亦乐乎。


    看到厨房的事情做得差不多了，星砂洗洗手，脱掉围裙，骑着三轮车前往养老院附近的农户。


    秦伯的菜好，价钱公道。养老院的菜都是在秦伯这里买的。秦伯的女儿秦水月还是他高中的同班同学。只是，如今的秦水月已经是海城大学的大一学生。


    才到秦伯家门口，星砂看到秦水月已经等在了门外，菜都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一边。没有早课的日子，秦水月总是会到城郊，帮秦伯做事。


    秦水月皮肤白皙，细眉细眼，有一种贤淑的美丽。


    星砂对着秦水月微笑，那微笑如同朝阳升起前最后的星光，遥远而温暖。


    秦水月呆了呆，轻柔一笑，“星砂，我爸把菜都准备好了。我帮你搬车上。”星砂越来越出众了，高中的时候，就有一堆女孩子迷恋他，为了他，秦水月才努力地读书甚至填了和星砂一样的高考志愿。她如愿考上海城大学，而星砂却去学校办理了休学一年的手续。星砂的养母是在海边捡到他的，据说那是一个星星闪耀的黎明，所以他的名字叫星砂。


    星砂轻声开口，“还是我自己来。”


    他跳下车，麻利地将菜一一搬上了三轮车。厨房里还有米和肉，就缺这些菜了。为了养老院里的老人们天天吃新鲜的蔬菜，星砂总是每天都天不亮就来拉菜。


    秦水月拿了荷叶包好的点心给星砂，“这是我自己做的，不嫌弃的话就带给阿姨尝尝吧。”


    星砂接过早点，低声谢了，骑车离开。


    秦水月一直到星砂的身影不见，才有些欢喜有些惆怅地转身回到家里。


    星砂从来就是这样，对谁都好，却总是和人隔着距离。她看不到他的心。


    红彤彤的朝阳跃出海面，海天之间，光芒柔和而清朗。


    星砂赶回养老院，和沿路碰到的大爷大娘一一打过招呼就钻进了厨房。


    熬得差不多的粥要放点新鲜的菜叶，馒头也该上蒸笼了。


    他的生活虽然忙碌，却令他觉得曙光就在眼前。


    “嗨，我可以帮忙吗？”清脆有活力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星砂抬头，一眼看到了门口站着一个清丽的女孩。


    晨曦的光中，女孩微笑的样子非常特别，像是穿过了时光的缝隙，带来了最初的明媚。


    “你是谁？”星砂终于可以开口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女孩唇边还是浓浓的笑意，“阿碧，我叫阿碧。”


    她打量着四周，明亮的眼眸里是好奇，“我是来应聘厨房小工的。”


    星砂细细看了看阿碧。


    眼前的女孩子大方开朗，令人心生亲近。但是，她不像是需要一份厨房小工工作的人。


    “我才来泊水市不久，目前失业中。所以，我很需要这份工作。”姚碧可怜巴巴地望着星砂。她早早跑来应聘，遇到一个老爷爷，说厨房小工的事，只要厨房里的小厨师同意就行。唯一没想到的是，小厨师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俊美沉静。


    星砂注视姚碧良久，叹气，“好吧，你可以留下来。只是，如果要离开的话，记得先打个招呼。”总觉得眼前的女孩子有一种无法言喻的亲和力，令人不想拒绝她的要求。


    姚碧点头，“我一定会努力工作！”最奇怪的是，白天来这里，妖气计根本感应不到一丝妖气。但是她确信，晨曦养老院里绝对藏着大妖怪。妖气计那耀眼到令人眩晕的光芒深深地烙印在了姚碧的脑海里。她隐约觉得自己可能惹上了大麻烦。没有了魔力的姚碧就是一个菜鸟初级灵异警察。


    星砂看着活力十足的姚碧，唇边有了淡淡的笑意，宁静中透着无法形容的绮丽。


    姚碧竟在一瞬间在这样的微笑下微微失神。眼前的少年会不会就是她在深夜感应到妖气的那个妖怪呢？


    “你会削土豆皮吗？”星砂问。


    姚碧不声不响地拿起一颗土豆，顺手拿了把菜刀。初级灵异警察灵力微弱，必须学会精准地控制力量。


    星砂看着姚碧运刀如飞，不到半分钟就还给了他一个脱了衣服的白生生的土豆。


    “你的刀工真是太厉害了，”星砂细细打量被薄薄地去了一层皮的土豆，“以后土豆丝萝卜丝全部归你切。另外，你拿的那把菜刀是切肉的。”


    姚碧很囧地轻轻放下切肉刀，“我晚上在这里住的地方，你能帮我安排吗？”


    “给我帮忙的小冰走了，你就住她住的地方好了。”星砂想了想，带着姚碧出了厨房，厨房拐角不远处有小小的单间，正是以前小冰住的。


    “公告厕所就在椰林的尽头，这个是小冰房间备用的钥匙。”星砂把钥匙给了姚碧。


    姚碧不动声色地接过钥匙。走了的小冰？是走了还是死了呢？拥有小冰房间备用钥匙的星砂还是真是值得怀疑。


    “我可以先收拾收拾吗？”姚碧微笑着问。


    星砂点头，“有事来厨房找我。明天再正式上工吧。”


    握着冰凉的钥匙，姚碧若有所思地看着星砂的背影。这养老院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