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身份明了，咫尺故人

    醒来已是三日后，匀砚告诉我，昨日长诀来银河深里看过我，往我口中送了粒丹丸，又渡了一些仙元给我。


    我心中有愧，他处在自己妻子的祭日中，悲伤之余还要来救我。忽然想起什么来，转头对匀砚道：“那位堇色眼眸的神仙，他可还好？”


    匀砚点点头头，又颇同情地摇摇头：“他也不是很好，那日子夜他将尊上抱回来的时候，浑身透湿不说，身上也有数不清的口子，血水缕缕，几乎要倒在望辰厅。”


    我心中一下恍惚，隐约忆起来无欲海漩涡之中，他将我裹在怀里，双手捂住我的脸颊，替我当过无数结界碎片。


    匀砚见我神色不太对，怕我担忧过甚，慌忙道：“其实那位公子多是皮外伤，他只是看着骇人。”说到此处却又有些难过，看着我道，“他说尊上你比他伤得重。你是伤在情魄，日后不晓得还能不能恢复。”


    我笑了笑：“你家尊上我打小就是在无欲海生出来的，以前喜欢聂宿可他不喜欢我，我也常常去泡一泡海水，消一消感情。情魄伤过过少次，不也没什么大问题，现在蹦跶得也挺欢畅么。”


    匀砚便没再说话。只是我看他望着我的那双桃花眼里，依然是心疼的样子。


    次日，我已能下床走动了。采星阁上星风徐徐，清爽宜人。银河外大抵正当晨光，暖融融的气息吹进来一些，撩得人身心舒畅。


    匀砚递给我一碗药，又端上来几颗蜜饯，“长诀天尊嘱咐过，这药须连饮七日。他还嘱咐了，尊上在吃药期间不许饮酒，不许下凡。”


    我深唔一声，忽又觉得有些不对：“不许饮酒我倒能理解，可为何不许下凡？”


    匀砚皱了皱眉，恨铁不成钢状，“尊上你竟然还问为何不许下凡。长诀天尊说你前几日下凡时候，曾在凡间多次动用仙术，被术法反噬几次。这新伤旧伤加一块，不知何时能痊愈。是以让我要拦住你，不可再下凡了。”忽然严肃了神色，握紧了小拳头，“长诀天尊说我责任重大，拦不拦得住神尊大人、神尊大人能不能痊愈，全落在我肩上了。”


    “……”长诀天尊，您慧眼独具，当真是会挑人的。


    我正欲灌了那碗药，可就在这时候，黑乎乎的外面，自采星阁底部突然炸开一个清脆的声音——


    “素书神尊！我来给你赔不是了！”


    举着碗的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一哆嗦，药汁便全洒在了我脸上。


    本神尊抬袖子抹了把脸，大惊道：“是谁在下面喊？！”


    匀砚也是吓了一跳，慌忙提了灯趴在采星阁栏杆上往下看。


    “婧……婧宸公主？”匀砚呼道。


    婧宸公主？


    我搁下药碗，爬起来往阁下看去，只见茫茫暗色之中，一个紫衣少女背着硕大一捆荆条跪在采星阁下，此刻正抬头往阁上看，一双眼睛灵动狡黠。


    她看到了我，使劲挥了挥手，瓠犀美齿露出来七八颗，“神尊神尊！真好，你果然还没死！”


    我捂了捂胸口，咳了两声，还未反应过来到底如何回她这句话，便见她飞身一跃，身形矫捷、背着那硕大一捆荆条飞上采星阁来，我吓了一跳，慌忙退开三四步给她和她背后那捆荆条让了个地方。


    入眼处，婧宸公主双手抱拳扑通给我跪下，抬头时候一双眼睛忽闪忽闪，亮如辉珠，“素书神尊，婧宸给您负荆请罪来了！”


    我尚不知如何状况，转头看匀砚，见他也处于茫茫震惊之中不知所措。


    那厢婧宸公主咣当又给我磕了个头：“婧宸这次犯了大错，连累得神尊差点死了。神尊您好不容易才诈尸归来，不过在这神界待了几个月，就栽在了婧宸手里。婧宸羞愧，这次当在您身边跪个一两年，求您宽恕！”


    我扶了扶头上玉冠，顺便揪了几绺头发，确认自己还能感到疼痛、不是在做梦，才愣愣搀她起身，大惑道：“你为何要来请罪？你何时连累了我？我为何一句也听不懂？”


    她却执拗得很，还是不肯起，清脆道：“我前几日同一个神仙在无欲海上空打架，那神仙没什么本事，倒钻进无欲海暂壁。我祭出长剑在海水上空一搅，本想把那个没出息的神仙搅出来。不料无欲海水这般邪性，我并未使全力，可它已经借力倒吸形成一个漩涡，接着越滚越厉害，一直延伸到了无欲海尽头。神尊恰好自那里走过，便被吸进漩涡了。”


    听完这番话，本神尊已是目瞪口呆。


    她趴下给我实实在在磕了个头，悔过之心似是天地可鉴，“为此，我那向来不问世事的叔爷爷亲自下了三十五条，找到了父君大人，毫不怜惜地告了我一状。说我父君管教无方，连累了曾经匡扶星宿、拯救苍生的素书神尊差点溺死在无欲海。父君命我负荆请罪，来给神尊您赔不是。他说若是神尊大人有个三长两短，他便要剥了我的皮。”


    “公主……公主先起来吧。”我低头拂去洒在衣襟上的药汁，转头吩咐匀砚道，“快帮公主把这一捆荆条揭下来，这么大一垛，怪沉的罢……”


    匀砚才反应过来，慌忙跑到她身边。可那婧宸公主却跳躲开来，瞪大了眼珠子，义正词严拒绝道：“你别过来啊，我说了要跪便就要跪。父君长说我不讲理，我就讲理一次给他看看。我婧宸能屈能伸，敢作敢当，身子骨也硬朗着，背个荆条算什么。若是素书神尊您觉着不解气，叫我去背猪背驴背骆驼都行。”


    本神尊看她这般倔强，几乎也要给她跪一跪：“公主大人，我这采星阁地方也不宽敞，你现在再背一捆柴火跪在这儿，便快没个落脚的地方了。无欲海漩涡这个事儿，当是我倒霉，不小心卷进去，我也从来没想着要怪你，你快起来吧。”


    她眨了眨眼睛，笑道：“你真是个好神仙！要是赶着司律那个家伙，非得把握住这机会，在父君那里将我关到天牢蹲个几年不可！”说完，不待匀砚过去帮她一把，她便自己解下荆条，拎到栏杆边、胳膊一轮便将硕大一捆荆条拎了出去。


    那日，她在采星阁待到晚上，凑着我跟匀砚的饭点，随我们吃了一些。


    其实，从匀砚口中，我大抵也感受到了这位公主清奇的骨骼、直率的性子，只是今日见面，这感受刻骨铭心了一些罢了。


    她从袖袋里摸出来一壶酒，掌心仙雾缭绕，又摆开三只酒盏。匀砚抢着给我拒绝道：“尊上她受了伤，天尊大人嘱咐过的，不可以饮酒。”


    婧宸像是有点敬重长诀这个叔爷爷，点点头道：“酒杯摆下，哪里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不过素书神尊有伤在身，我就自饮一杯，再自罚一杯；剩下一杯给匀砚你喝。”


    匀砚舔了舔唇，说好。


    可论酒量，匀砚这孩子哪里是婧宸的对手。一壶酒还没饮完，匀砚那厢已经醉倒了，这厢的婧宸却还是兴致抖擞。


    她见匀砚已昏睡过去，一把握住我的手，眼睛亮得不像话，唇角却挑衅一弯，神色一个变幻，装出来一抹狠毒。我愣了一愣。便听她阴恻恻一笑：“说罢，你同我叔爷爷什么关系？！他为何这般在乎你，甚至为了你要去告我的状！”


    “本神尊……跟长诀是故友啊。”


    她咬牙切齿，抓住我的那只手更用力了几分，“我跟你说，我长诀叔爷爷生是良玉的人，死是良玉的鬼，就算他们两个都仙逝了，也要葬在一起。不管你是神尊还是下仙，你们谁也甭想把叔爷爷抢了去！”


    “……抢了去？”


    她瞪了瞪眼珠子，目光乖戾，似要用眼神捏死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诈尸归来，孤家寡人，看上我风华绝代、又恰好心上人过世了的长诀叔爷爷，你寂寞了，便要去撩他；你撩完他，日后还会更甚地让他娶你！”


    她清澈的眼眸里倒映一个挑眉失笑的我。


    “你笑什么？！”她怒道。


    “没什么，”我撑着下巴看她，兴致大增，想要逗她一逗，“话说跟良玉什么关系，为何这般维护她？那个良玉神君比本神尊长得有本神尊好看么、有本神尊帅气吗？”


    她像是被我恶心到了，慌忙把手从我手上移开，愤愤道：“良玉她比你好看一万倍也不止！你这身打扮，男不男女不女的，别指望着能勾搭上我叔爷爷！”


    我不由一乐，撑着下巴又凑近了她几分。她似是没想到本神尊这么不要脸，怯生生往桌子旁边躲。


    呵呵，本神尊这几万年修得的在凡间勾搭姑娘的一技之长，终于派上了用场。


    “本神尊既然男不男女不女、比良玉丑了一万倍，那你为何还担心你叔爷爷会被我勾搭了去？”我笑道。


    她已经开始有些顶不住，只是还是硬着头皮道：“本公主只是未雨绸缪罢了！”


    我隔空挑起一只酒杯，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方才凶神恶煞的她，见我要喝酒却慌忙拦住我：“那啥……叔爷爷不是说你不能喝酒么！”觉得这句话说得可能会让本神尊产生她在关心我的误解，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不是关心你啊！就是觉得你要是死了，叔爷爷再告一状，我那个爹真能把我扒层皮。”


    我深唔一声，抬手往酒杯里沾了了点酒，于指间搓了一搓，心中立刻明白了。随即抬眸凉凉看了她一眼，等着她自己招上来。


    她机灵得很，抱着胳膊冷哼一声道，“你家这个小匀砚也太不济了，我从凡间买回来的蒙汗药都能把他迷晕。”说完还特别替我着想，嘿嘿笑道，“他小身板这么弱，以后可怎么保护你！不如你把他送给我吧！”


    我挑眉看她：“婧宸公主只是放了蒙汗药？那这酒中安的昏睡咒是旁人做的手脚？”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气急了，那樱红的唇上被她生生咬出来雪白两道牙印。


    我愈发来了兴致，捞过一缕被药汁粘在一起的头发，一根一根分开，悠然问道：“你本打算叫本神尊饮了这酒，待我昏睡之后……噫，你想趁本神尊昏睡之后做什么？”


    “你想知道？”


    本神尊点头：“想。”


    她抬起一只脚跨上桌子，眯了眼睛盯住我，摩拳擦掌道：“其实你昏睡与否没什么关系，反正你带伤在身打不过我。我要把你抗到凡间，仍在男馆里，封了你的法术，你就不能再上天上来，也就不能把良玉的夫君、我叔爷爷他老人家勾搭了去哦！”


    隐约觉得她这个法子有些熟悉，思索间便想到我曾想把文儿扔进凡间青楼、以此报复孟泽。心里忍不住感叹：这公主与我，真是同道中神啊。


    心里虽这般想着，可还是要逗她一逗。我摸出扇子，借她踩上桌子靠近我的这个姿势，用扇柄挑了挑她的下巴，坏笑一声：“那我要谢谢你了，能去凡间，还能有一众小倌哥伺候，红尘大好，不枉此生。公主要不要一同前往，仙途漫漫，聊以慰藉？”


    她迅速撤了腿，避开我的扇柄，怒道：“既然你喜欢小倌哥，那本公主还偏偏就不带你去了！”


    “那你要带我去哪里？”


    “将你扔在青楼！封你法术，任你哭爹喊娘……”


    “如此甚妙！”扇柄敲了敲桌子，笑得更痴了一些道，“公主难不成不知道，本神尊十四万年以前，便就以‘与凡间姑娘磨镜情深’闻名六界的？”


    她终于慌了，抠住桌子沿儿：“你说啥？！”


    “啧啧，”我又敲了敲桌子，语重心长道，“你这样可不行，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连要对付的这个神仙的喜好、弱点是什么都不清楚，还怎么能置她于死地。”又抬扇子朝她指了指，“你这样不行啊，太嫩，太单纯，很容易吃亏的。”


    她像是被我惊到了，桌子沿儿被她生生抠下来一块，“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道貌岸然的神尊！凡间百姓供你香火，你认真想想自己对得起他们吗？！”她怒极，举着被她抠下来的那块桌沿上的木头，一把薅住我的衣襟，“那日那漩涡怎的没把你这种衣冠禽兽给绞死，你你你……”


    “怎的，只许你婧宸公主招小倌，不许我素书神尊爱美人？”


    她举着那块木头就要砸过来，可那木头在距离我脸颊不过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了下来，她身形蓦地一僵，眼皮抖了抖：“你……你喜欢姑娘？”


    “嗯？”


    木头从她手里以极其欢快地模样被扔了出去，她就这我的衣襟擦了擦木头屑，嬉皮笑脸道：“这么说，你根本看不上我叔爷爷这个男神仙对不对？”


    “我确实看不上你长诀叔爷爷，不过……”


    她没容我把话说完，拱手对我拜了一拜，大喜道：“对不住了，对不住了，你不喜欢他就行，嘿嘿嘿，我白白替良玉担忧了一场。”可能是觉得诚意不太够，边说边往栏杆处跑，“你等等啊，你等等，我去背上那捆荆条来再给你磕几个响头！”


    我慌忙起身拦住她：“……使不得……”


    “使得使得！”说罢蹭得飞出去，真的又把荆条背上来，给我磕了几个头。


    我看着她红成一片却依然笑得极开心的模样，突然觉得天帝大人没有那么叫人可恨了。他有一个率真欢脱的女儿，是他的福气。


    后半夜，她与我聊得十分尽兴，却压着声音，未曾吵醒身旁酣睡着的匀砚。她骨子里，倒也是个细心温柔的姑娘。


    我便借此机会向她问了问良玉神君的一些事。


    婧宸这个性子，我大概也能摸得透了。率真得不像话，心肠软得也不像话。为了一个仙逝的故友良玉，来找上我，我并不觉得生气，反有些动容她这股子义气。说到底，“朋友”二字无关生死，你仙逝而去，我却不能放弃你。


    “良玉是个极傻的姑娘，我在这天上地下混了好几万年，也没见过再比她傻的了。有些事情叔爷爷他从不让人提及，但是你是他故友，我给你说一说也无妨。事情要从叔爷爷卸任天帝一位、隐居三十五天专心养花种草开始说起。有一日，他在三十五天一株杏花树下看一个仙子作画，那仙子还是当时管姻缘的老头儿给他推荐来的，想给他牵线，让他早日成亲。可是这时候书上落下来一枚鸟蛋，鸟蛋落尽笔洗里，冒出来一只小鸟，叫叔爷爷捡着了，他便无视了那姑娘，并且自此再没待见过其他姑娘，专心致志养鸟……这鸟啊，后来长开了才发现是只小凤凰。”


    “这只小凤凰就是良玉？”


    “对。叔爷爷一开始很宝贝她，可是后来待她有了一些情丝之后，叔爷爷便把她送给因邈佛祖养了。自此两万年过去，他再也没见她。两万年后，良玉出落得极好看，却阴差阳错又喜欢上了叔爷爷，这一喜欢就喜欢了五万年，到她七万岁。其实叔爷爷是宝贝她的，可是奈何叔爷爷的表妹，我一个叫拂灵的表姑姑，从中作梗，叫良玉好不伤心。以至于冲动之下……”她说到此处突然顿住，眼里泛上些水雾。


    我隐约觉得接下来的事情不太好，忙问，“怎么了？”


    “良玉她便是傻在这里，剖了半颗心换来了一场跟叔爷爷的凡间情缘。可还是惨淡收场。回来后不慎落入忘川海，记不得任何人了。那时叔爷爷也在忘川海经受了一劫，被压在九黎山下五万年不得出。那五万里，良玉同孟泽两情相悦，可是后来却被孟泽甩了。她十二万岁那年再次遇到叔爷爷，到底是本心使然，她一直喜欢叔爷爷、叔爷爷也未曾忘记她。可是孟泽吃了一个大醋，手段毒辣，害得良玉仅剩的半颗心不能用了。”


    她转过头去，背对着我抬袖子抹了抹眼泪，安稳了情绪才又道，“良玉后来找回来了丢失的心脏。可是那心脏化成四块紫玉，是能生骨血、能化魂魄的宝物。四块紫玉都救了旁人，可却唯独没有一块留着救自己。她心脏再不能用，最后便是这样过世的。”


    我听完这些话，却不知说什么。这良玉神尊果然是傻。可她却也是大善之人，愿舍己救人，是她生来的慈悲。


    她忽又握住我的手：“素书神尊，你死了十四万年了都能复活，你说良玉她能不能活过来？”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如何回答。我也想问个明白神仙，我的聂宿大人死了这么久，还能不能活过来。


    “你可知道良玉神君坟茔所在，今晚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我问。


    她想了一会儿，“好，不过她过世时候灰飞烟灭，只有一个衣冠冢立在三十五天。”


    当夜，我同婧宸便乘了祥云奔到了良玉的坟茔。


    三十五天花木繁秀，她便葬在这纷繁的花木里。白玉碑上只刻着“吾妻良玉”四个字，想必只是长诀他自己所刻，这地方也只是供他自己来思悼。


    我虔心拜了三拜，正欲跟婧宸回去，忽闻窸窣的响动，抬头时候便看见不远处的花木里浮现一个影子。


    婧宸自然也发现了，当即凛了神色喝道：“谁在哪里！”


    从层叠的花木中间走出来一个神仙，墨袍肃然，眼神清冷，只是眸子带了模糊的堇色。


    我如何也没想到会是他。我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到底错在哪里。只是心里莫名其妙慌了一慌。


    婧宸已经将我挡在了身后，明月晃晃，四周通亮，我听到婧宸清清楚楚说了一句：“孟泽玄君，别来无恙！”


    我似听到了灵台上天崩地裂的声响，滚滚巨石铺天盖地砸在我身上，我像是又经历了一遍被剐鱼鳞、被剃鱼骨的剧痛。


    紧接着听到自己喉中发出的颤得极厉害的声音——


    “你……你不是孟泽那混账的男夫人吗？！”


    月水照在他脸上，他闻言猛然回头，瞪大了眼珠子的模样，骇了我一跳。


    我攥紧衣袖，突然觉得心里竖起三丈城墙一堵，往日那些关于“孟泽”的言语如万千蝼蚁窝在城墙之下，一字一句回响在脑子里，犹如蝼蚁窸窸窣窣啃食着墙皮，我知道这城墙终究会倾塌于一瞬，现在的本神尊就在眼睁睁地等着，等着他说一句话，等着城墙倒塌那一刻的惊天动地、尘土飞扬。


    可月光铺在他脸上，他似也是震惊到不能言语，只剩清瘦的面皮上、偌长的睫毛颤了几颤。


    倒是婧宸最先反应过来，转身问我：“你不认识他吗？为何说他是孟泽的男夫人，他明明是孟泽啊。”


    为何。


    大概是因为本神尊……想象力丰富了些……


    我一直以为孟泽那混账是个五大三粗、龇牙咧嘴的流氓，谁想，他竟是这么干干净净、面如桃花的少年郎。


    我掩面，觉得头有些晕，蹲在地上缓了缓。是了，我想起玄魄宫那阴森森的夜晚，我了解了孟泽曾娶了二三十个夫人的光辉事迹，又看到他这般清瘦可怜，不由自主把他想成了孟泽的男夫人。


    怨就怨我这句“你不会真是他……”没问完整。


    他那厢以为我问的是“你不会真是孟泽”，我这厢本是问“你不会真是他男夫人”。他答一句“我是”孟泽，本神尊便就以为他承认“我是”——孟泽他夫人之一。


    婧宸推了推我，终于明白了我的尴尬，弯腰拽了拽我的衣袖，小心翼翼道：“素书神尊，你还好吧……”


    本神尊……不太好。


    后来，长诀和苏苒女官闻声飞过来，见到我们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神仙凑到了一块，也是愣了愣，不过俄顷，便反应过来，许是不太好意思训我，便冷了面色训斥婧宸：“在这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你父君是怎么管教你的！”


    我忙道：“我本来是想拜祭一下良玉神君，才央婧宸带我过来……”


    长诀便皱眉望了望我：“你伤得还不够厉害吗？还要到处乱跑，等情魄被折腾碎了才甘心？”


    我：“……”


    到底是跟了长诀几万年的苏苒，瞬间便领悟了长诀的意思，也晓得替我说情，拉过我的手放在掌心，和颜悦色与我道：“素书神尊，前段时间你说自己一直想尝尝十月的桂花酒，苏苒前几日得了一壶，五百年前的十月酿好封坛的，你快随我来，我拿给你。”


    我恍惚点了点头，“好……”


    正要随苏苒走，却听到一直沉默着的那个神仙突然开口道：“你现在还不能喝酒。”


    这话一落，长诀、婧宸连同本神尊都怔了一怔，一起望住了他。


    他眼光却躲闪开，望向远处一株优昙波罗树。


    长诀道：“婧宸，你也随苏苒先去。我有些话要同孟泽玄君讲。”


    婧宸莫名躺了两枪，自己噘着嘴，甩着袖子先走了。苏苒扶着我走在后面，微微笑道：“婧宸公主就是这么个脾气。”


    我应了声，没忍回头看了一眼，说实话，我有些害怕长诀同孟泽打了起来。


    苏苒劝我道：“素书神尊莫要担心，天尊大人他性子沉稳，再说那是阿玉长眠之所，再怎么样，他二位也不可能在那里打起来。”说到这里，她自己也回头望了那处一眼，再言语时已是感慨万千，“几十年过去，这二位神仙到底也没能放下。”


    这句话蓦然提醒了我。


    他……孟泽口中喜欢的那个姑娘、那个他不小心害死了、他为此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那个姑娘，就是良玉罢。


    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我喜欢的聂宿大人，他残存在这四海八荒的最后一缕魂魄，就在孟泽身上。可这缕魂魄栖身的这位孟泽玄君，他喜欢的是旁人。许是凡间慕花楼上俯瞰灯火如海、怅然饮酒时候潮湿的那一回眼眶，许是采星阁上一口一口灌着醒酒茶、一遍说着零星又失落的话，或者是银河之畔、无欲海尽头忽然兴起的那吞灭天地的漩涡里，他说“如果不记得她，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时候，我是有些羡慕良玉的。只是这羡慕听起来有些心酸又有些卑微。


    我问自己：如果聂宿大人或者他这缕魂魄喜欢你，但条件是要你仙逝，你愿不愿意。


    我想了很久，我的回答是愿意的。


    只是我也知道，就算我愿意，这情缘于我来说也不太可能了。聂宿灰飞烟灭再无形容，孟泽心寄良玉似此执着。这莽莽十四万年的时光里，本神尊好像从未体会过两情相悦的滋味。


    苏苒果真给了我一坛桂花酒，她见我受伤后身子仍是虚弱，便说要送我回银河深里，我摆了摆手，笑道：“本神尊在银河深处埋了十四万年还能活过来，身子哪里有这么不济，小伤罢了，不必惦念。”我走了几步，她还是觉得不太放心，跟了上来，我抬手指了指身后那处，“你去那里看看，毕竟是情敌，你去那里看看，他们兴许真能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