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镇明身为御子的时候，最辉煌的作为便是连续三百年降伏十二只在人间兴风作浪的妖魔。


    他们每一个都拥有丝毫不逊色于诸神的法力，甚至有的超越了当时的诸神。由于有的妖魔身躯过于庞大，加之其野性未除，无法生生带在身边，镇明不得已将它们的身体打碎，将魂魄存在水晶瓶里。


    可以说，这十二只妖魔是镇明最后的杀手锏，无论怎么样难对付的敌人，只要用上它们，就没有降伏不了的，毕竟它们也算是妖魔的祖宗级人物。


    它们被镇明取了一个很动听威风的名字：十二地支。


    具体说来，十二地支分别有：子鼠精，丑牛精，寅虎精，卯兔精，辰龙仙，巳蛇精，午马精，未羊精，申猴老，酉鸡精，戌犬精，亥猪精。


    其中辰龙与申猴都已经成为真正的妖仙，经常帮镇明做一些下属的事务。其余也有到今日还不服的顽劣妖魔，即使被封印在水晶瓶里，无法动弹，也从不听镇明的召唤，例如其能力早该列入仙班的酉鸡精，狡猾老奸两面派的子鼠精等。


    无论如何，他们这些妖即使顺服，也不过是一时的权益之计罢了。镇明很清楚他们对他是怨恨多于欣赏，恐惧多于钦佩，只要一有机会，他们不但会逃跑，而且肯定还会反咬他一口，以报千百年来的幽禁之仇。


    无数大小冰块砸在他头上身上，却仿佛砸中了什么硬物一般，立即弹了开来，于他一点损伤都没有。他眯着眼睛看向急速冲过来的朱雀，脑袋里面飞快转过无数念头。


    要对付这种张了翅膀的，非“他”莫属了，只是……那个人实在不容易使唤……


    “唰”地一声，是那只巨大凤凰翅膀掠过他脸旁的剧烈声响，猛烈的热风扑头盖脸地冲击过来，简直要把人生生卷到空中一般。镇明躲闪过凤凰的利爪，飞快地伸手入袖，将水晶瓶从袖子里掏了出来，用力砸在冰山上。


    “砰”的一下，清脆的破裂声在空旷的冰城里传了开来，只一瞬间，平地忽然爆发出紫色的雾气，无数人影在其中影影绰绰，一股诡谲的气息顿时弥漫了开来，不只玄武，连一旁的辰星都有些寒渗渗的感觉。


    那紫色雾气里面包含着什么东西？怎么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啊……


    朱雀昂首凄厉地啼了一声，看也不看，翅膀微微一扇，转头就又往镇明这里冲了过来，旋起激烈的气浪。


    镇明双手变幻莫测地急速舞动着，那样子像在结式，又像在胡乱挥动，辰星从来没见过这种结式手法，不由看呆了。


    忽地只听镇明暴喝了一声！


    “巳蛇罗侯！出列听我号令！”


    随着喝声，他猛地将一件细小的事物抛向空中，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符纸，上面早已用鲜红的朱砂写好了盘绕扭曲的咒文。他两指捏起一张符纸，轻飘飘地一射，那符纸竟如同箭一般准确地射向空中的那个细小事物，“啪”地一声贴了上去。


    一直到这个时候，玄武和辰星才看清空中那事物不是别的，竟然只是一个用泥土雕出的简单人偶！玄武突然倒抽一口气，该死的！他忘了镇明以前是御子！看他的架势，是要让什么恐怖的魂魄附上那个人偶的身么？那道符纸……分明是存灵术啊！


    巳蛇，巳蛇……难道竟是传说中的十二地支吗？！


    他陡然回首，厉声吼了起来，“朱雀！快给我停下来！千万不要过去！”


    他再也想不到，传说中的十二地支真的存在！镇明那个混蛋，连他也不想活着出地下冰城了吗？居然用上那种恐怖的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半空中轰然作响，金光大现，简直令人无法逼视。天地间陡然震荡了起来，玄武再也无法站稳，狠狠地往后面摔了下去。


    他眯着眼睛，却见那金光之中隐约有一个人影一晃而过，快到惊人，他只能捕捉到满眼凌乱的金色长发，如同流水一般，在空中飘洒开来。那……是什么东西？


    那个人影飞快地出现在镇明面前，金光稍退，露出满身金色的细片盔甲，白衣飘逸，长发委地，面容却是清俊之极，一双眼血一般鲜红，眼角微微上挑，如妖似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镇明，忽地开口道：“要我去对付那个全身是火的大鸟么？哼，难得给一次出世的自由，却总让我做一些苦差事，我才不去！”


    言语之中竟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媚，荡人心魄，眼波慢慢流转中，目光如电，迅速将在场的其他二人看了一遍，然后又撇了撇嘴角，“叫寅虎来干吧！他最喜欢搞破坏，我对这种没气质的事情兴趣缺缺，日后也别随便打扰我的好梦！”


    说着他擡手就要扯下胸口贴着的那张符纸，半点犹豫都没有。擡起的手忽然被镇明拦住，他有些不满地瞪着他，一付你还要干什么的不耐模样。


    镇明暗叹了一声，其实他早该知道这些家伙永远都是如此惫懒的德行，要使唤他们做什么，非得好生相劝给足面子才行，哪里见过这种傲慢的部下呢？


    他笑了笑，“就是因为他是浴火的凤凰，所以才要叫你出来。你本性就是属火，自然不惧凤凰的神火，当然，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干这种无聊差事。你只要替我去将那凤凰的翅膀缠住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我让寅虎来做。你还要推脱么？”


    巳蛇罗侯血红的眼睛眨了眨，翻了个白眼，哼道：“那种事情你交给辰龙不就可以了？他反正比我能干，人家都已经成仙了，我们这些小妖哪里能和他相比啊！反正我们都是长软的动物，用谁都一样吧！”


    镇明苦笑了一下，这德行……与非嫣不讲理的时候倒颇有些类似，妖是不是都这种古怪德行？


    “辰龙是地龙，凤凰是天鸟，本性相克，我此战意在必胜，也不想牺牲你们其中任何一个。明白了么？明白了就赶快给我上去！再和我闹，小心改天我炮制些法子来治你。”


    罗侯的脸色微微一白，炮制法子？镇明这个混蛋……每次他们有谁过分违抗他的命令，他便会用一些小咒法来治他们，死也死不掉，逃也逃不走，简直毒辣到极点！


    他恼怒地哼了一声，不得已只好转身一纵，身体忽然跃向半空，“哗”地一声陡然变长，瞬间竟现出了原身！原来是一条金色的巨蟒，身体最细的部位都比这里任何一座冰柱都来得粗，身上布满了金色的细小鳞片，耀眼之极。


    他在空中忽然张开了大口，血红一片，极其骇人，蛇信吞吐不休，顿时满耳都是那种可怕的嘶嘶声。朱雀对准了他的身体，利爪立即就抓了上来，眼看就要将他从中扯成两段。他忽然轻巧地一转头，正对着朱雀的头，“呼”的一声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


    朱雀只觉眼睛里一阵热辣，泪水顿时涌了上来，眼前开始模糊不清，又不小心吸了几口雾气，连喉咙也跟着发痛，脑袋忽然晕眩了起来，爪子一时不稳，一抓下去抓了个空。


    他心里一惊，顿觉情势不好，翅膀猛地一扇，先离开这只古怪的蛇妖再说！可是脚下忽然一紧，好象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般，接着整个身体都无法维持稳定，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生生往下扯去。


    低头一看，原来那只蛇妖居然用尾巴缠住了他的双脚！朱雀本就冲动，再加上被一只来路不明的妖莫名其妙摆了一道，几乎要恼出火来。他低头就往那只蛇妖身上啄去，尖隼仿佛利刃，立即就要穿肠破肚将罗侯的胆啄出来。


    脖子上忽然又是一紧，连气都喘不过来。什么？！这条蛇……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身体？他只觉浑身的气力都给那种严密的缠裹缠得渐渐消失，血液一个劲地往头顶和脚底翻涌，眼前金星直冒。那条蛇无限伸长身体，将他从头到脚一圈圈捆了住，而自己身上的凤凰火焰对他似乎一点用处也没有。


    脸上似乎有什么冰冷而柔软的东西在那里舔着，时不时触上一下，感觉恶心极了。朱雀奋力地低头看去，却见罗侯的蛇信一直伸到他眼前来，不停地扭曲着，上面泛着一种类似紫砂的色泽，点点闪烁，诡异之极。两排寒森森的利齿，差那么一点就要直直戳进他的眼睛里去。


    他大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挣扎，发了疯一般地撞着周围所有能撞的东西，场面一片凌乱。然而那条蛇妖却好象已经在他身上扎了根似的，半点也挣脱不开，拼命的挣扎不过是让自己筋疲力尽而已。


    忽地，只听耳边传来一个冷淡又傲慢的声音，“喂，镇明，只要制伏了这只呆凤凰就可以了吧？你要死的还是活的啊？”


    镇明笑道：“半死不活最好。看你这么努力，我就不炮制法子来治你了，安心吧。”


    罗侯气恼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猛地张开大嘴，顶端两颗獠牙上顿时涌出碧绿的毒液，“卒”地一声扎进朱雀的脖子里去。他全身一颤，感觉有一种古怪的会流动的东西从伤口处缓缓渗了进来，身体顿时没了力气，再也挣扎不动。


    玄武气急败坏的喊声也好，辰星赞叹得意的笑声也好，突然离他好远，好象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静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那只紧紧咬住他脖子的蛇妖，不停地从口中喷出灼热的气息，烧在伤口上疼痛无比，他的眼睛越来越模糊，终于还是支持不住，轰然倒地。


    耳边只听见那只蛇妖冷冰冰地说道：“不过让你稍微安静一点，那点毒毒不死你的。你们这些后辈妖神怎的如此窝囊？实在让我有些失望。”


    刷刷两声，身上顿时轻了下来，他恍惚着，似乎见到那蛇妖迤俪而去，化做金光一绺，迅速窜入镇明的袖子里。


    他……怎么了？中毒了么？该死啊……真是该死……眼前突然浮现出白虎的容貌，月光下，长廊内，他们把酒言欢。白虎拍着他的肩膀，轻声告诉他：『朱雀，大业就拜托你了。』拜托你了……拜托你了……可他现在却如此狼狈啊，让他日后有什么脸面再去见白虎，见那个唯一信任他，鼓励他的同伴？心里一阵大痛，深入骨髓，他只想狠狠地大吼一声，用手上的大刀将一切阻碍自己的人和物全部铲除，可他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可恶啊……太可恶了……


    镇明从袖子里取出另一个人偶，贴上符纸，一边对旁边脸色惨白的玄武笑道：“怎么？你已经放弃了吗？放心吧，我没杀朱雀，我的目的只是要毁了暗星，你若不想阻止，我自然不会来对付你。”


    辰星嘻嘻一笑，摇头道：“镇明，有你出场果然一切都顺利得多啊！这下总算可以打击那些该死的四方了！居然想要让暗星来统治一切，简直是疯子才会干出的勾当！”他拍了拍发呆的玄武，又道：“喂，你也算好样的，可别跟着白虎那个疯子一起疯啊！”


    镇明将手里的人偶抛了出去，轻叫了一声，“寅虎碧烟出列听我号令！”


    “嗖”地一声，紫色烟雾里陡然窜出一道黑影，瞬间附上人偶，顿时黑光大作，平空里炸开一声暴吼，惊天动地。辰星夸张地捂住耳朵，惊道：“好厉害的声势！这次是老虎精吗？和白虎有什么亲戚关系没有？”


    黑影瞬间就落在镇明面前，恭敬地跪了下来，沉声道：“见过御子大人，多谢大人这次让我出世！”声音洪若钟鼓，但身材却矮小精悍，怎么也想不到方才那种惊天动地的吼声是这个矮子发出来的。


    辰星啧啧赞叹着，看杂耍似的盯着那人看个不停。却见那人一身黑衣，腰间却系着一条古怪的金色腰带，头发不是很长，呈一种浓厚的黑，凌乱地披在背上，面目很是普通，属于看过就忘型的，与方才那蛇妖的妖媚根本不能相比。唯一让人注目的可能就是他那双金色的眼睛，这个人身上一点虎类的霸气都无，却只有那双眼里能找到一些野性的痕迹。


    镇明淡然道：“碧烟，我知道你不喜欢复杂的事情，所以这一次也不让你用什么计谋。你只要尽情破坏就可以了，这个地下冰城，你破坏得越彻底越好。记住，最深处可能藏有某个巨大的魂魄，用你的嗅觉找出来，然后交给我就可以了。”


    碧烟刚要答应，却听辰星悠然道：“不用去找了，我知道在哪里。最大的冰块封印着最大的魂魄，是暗星的那只蝙蝠告诉我的。”


    镇明忽然笑了起来，“辰星，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懂得动物的言语了？该不会是方才那个半妖姑娘告诉你的吧？她是猫妖的混血？你们似乎很亲密啊。”


    辰星的脸皮子顿时烧了起来，咳了几声才道：“你胡说什么呢？干你的正事去吧！”


    镇明微微一笑，也没说话，只示意碧烟立即行事。


    碧烟陡然起身，昂首一阵暴吼，声势依然惊人，而且渐渐越来越烈，竟大有连绵不绝的势头。随着那种激烈的虎吼，他的身体慢慢变长，张开嘴来，里面满是尖利的獠牙。只听嘶啦一声，他身上那件黑色的衣裳忽然破裂开来，然后他整个人忽然化做一道急速的影子，噌地一下跃到空中，带起漫天冰屑。


    原来他竟是一只通身漆黑的金眼老虎！辰星也见过很多种类的虎，却从未见过黑色的，怎么也没办法想象那个矮小不起眼的家伙，原身居然如此可怕，比方才那只蛇妖还来得巨大，一掌踏在地上，便是一阵地动山摇，爪子和毛皮都是一样的漆黑油亮，威风凛凛。镇明那个家伙，以前到底有多厉害？这种怪物他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收了十二个……好在他是五曜之一，倘若身为四方的人，麝香山此刻恐怕根本找不到能对付他的人。


    那只黑色的老虎暴吼着，急急冲向周围的冰山冰柱，没有任何章法地乱撞着，爪子乱刨，仿佛发了疯一般，给他经过的地方，顿时空旷起来，半点立于地面之上的障碍都不存在。辰星忍不住咋舌惊叹着，这只老虎当真是破坏性十足啊，可以想象这种妖魔一旦放入人间，简直就是大规模的杀戮，没有任何人有力量反抗这种绝对的强劲。


    镇明回头对他说道：“走吧，我们跟上去，很快就会找到暗星的魂魄了……”


    “等一等！”


    玄武突然吼了起来，将他的话语打断。镇明悠然转身，淡然道：“怎么？玄武大人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他突然愣了住，怔怔地看着他。怎么？他也打算现出原身？！


    玄武双手结式，身上的衣服与头发全部扬了起来，一双诡异的四瞳眼恨然地瞪着他，厉声道：“暗星的魂魄我本就不在乎！只是四方的尊严却不容你们践踏！不要把我和朱雀混为一谈，四方究竟如何，现在就让你们知道！”


    话音一落，他整个人陡然发出剧烈的白色光芒，仿佛平地忽然落下太阳，一下子爆发开来，刺目之极。气浪以他为中心，迅速地卷了上去，周围的冰雪全部被卷进旋涡里，绕着他急速旋转。他的身体忽然猛地往上一窜，仿佛一道鬼影，噌噌两下，再次落地的时候，却已化身成兽！


    那是一只五彩斑斓的超乎想象的麒麟兽（注），全身有着雪一般洁白的毛发，闪烁着荧荧光彩，一双眼睛是银色的四瞳，似乎还在兀自旋转着，诡异极了。四只爪子上也披散着雪白的毛发，将漆黑尖利的爪子遮盖了住。


    如果说十二地支的妖魔给人的感觉是恐怖强大，那这只麒麟兽给人的感觉就是神圣和美丽，有着与朱雀完全不同的高洁气息，他忽然仰天清朗地啸了一声，身体瞬间腾空而起，飞快跃过镇明和辰星的头顶，带过一阵冰冷却轻柔的气息，仿佛吹过微风一样，一点压迫的感觉都没有。


    镇明和辰星都被这种突然的变化震得呆住了，半天都没反应，只能怔怔地看着玄武轻盈地跳到碧烟身边，头顶那只透明的犄角猛地一刺，将没有任何防备的碧烟刺得痛呼一声，滚到了一边再也爬不起来，鲜血撒了一地。


    镇明轻呼一声，“不好！”说罢急忙奔了过去，袖子一展，将受了重伤的碧烟拢了回来。


    只听玄武的声音在半空中冷冰冰地响了起来，“镇明，你有十二个妖魔，尽管放出来罢！我若躲一下，便不叫玄武！”


    ****注：玄武本为乌龟和蛇二体合一的神，但是十四我感觉乌龟太没什么美感了……实在不适合我们清俊绝艳的玄武大人~所以杜撰出来麒麟兽……哈哈~大家不要太介意，反正文中杜撰的东西太多了，也不差这一个对不对？？


    就说到这里啦~（没有责任感的十四心虚地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