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封信 X 父亲

    【如孩儿能伏于爸爸的肩膀。】


    寄信人：史努比，19岁，最喜欢的查理布朗和史努比的故事


    TO十年后的自己，


    今天爸爸和妈妈吵架，吵得很厉害，最后他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打火机向妈妈砸过去。是我跑出来挡在妈妈面前，妈妈又一把将我推开，生怕我受到伤害。


    我忍不住一边哭一边大声吼着骂他。


    他被气得浑身颤抖，满身都是酒气，他指着大门让我和妈妈滚出去。


    我当时拉着妈妈就准备往外面走，我对他吼道，你以为谁稀罕吗！我恨你一辈子！


    我是真的想过，和他从此恩义两绝，但是妈妈非要拉住我，将我推进房间里，让我好好睡觉，别再胡思乱想，一切都交给她。


    我真的很不能理解妈妈的懦弱，一段婚姻，到了这样的地步，他都指着大门叫我们滚出去了，那为什么还要死皮赖脸待在这里？为什么不能痛痛快快地结束掉？


    反正在这十几年中，她收获的，从来都是不幸。


    他从小就不管我和我妈，每天下了班就和一帮狐朋狗友一起去喝酒，一直要到深夜才醉醺醺地回家，吵得我和妈妈根本没有办法入睡。他不知道我的出生年月，不知道我读哪个年级，也不曾出席过我的家长会。


    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还没有责任感的人。


    我没有和他一起逛过一次街，没吃过一顿他做的饭菜，没见过他做过一次家务，没有和他一起拍过一张照片。


    记得小学有年，我过生日前一晚上，因为太兴奋，我一直睡不着觉。他喝了酒回来，见我还没有睡觉，扬起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在期待自己的生日而已。


    还有一次，妈妈出差，我中午回到家，兴高采烈地给他看我的满分试卷，他却二话不说，拿起一旁的晾衣架打我，我又哭又叫，根本不明所以，夺门往外跑。到了学校里，学校的门还没开，我就在校门外蹲了一中午，下午课间的时候，让朋友陪我去厕所里，捞起衣服，背上全是又紫又深的伤。


    晚上妈妈回来，看到我的伤，简直疯了，把家里东西全部摔碎了，抱着我哭，一直向我说对不起。我至今能记得我妈妈当时的伤痛欲绝，也知道了他打我的原因，是因为他的亲兄弟这天因为意外去世，他非常难过，我却笑嘻嘻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就像是一个，孤独症患者，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可以走得进去。


    从我升入初中，我们关系就更差了。他回家根本就不说话，给他说话，问他事情，他也从来不吭声。妈妈就站在他旁边，问他想吃什么，问他要不要买件新鞋了，问他明天会不会加班……他一个字都不会回答。


    连我都要被折磨疯了，最长的记录，我有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听到他说一个字，我不知道妈妈是怎么忍耐下来的。


    他和我妈妈的婚姻，也是旧时封建社会的产物。外婆反对妈妈和她那时候的男朋友，没有什么原因，就是反对，后来逼得妈妈同对方分手后，托人介绍，找到了考上大学的他，逼着妈妈嫁给了他。


    那时候两地分居，连生孩子，都是妈妈自己走到医院去，躺在病**，发现羊水早就破了。


    他从来没有对我妈妈好过，连结婚照都没有拍过。


    我是妈妈一手带大的，这个爸爸，有和没有真的没什么区别，我甚至连班里单亲家庭的孩子都羡慕过，他们破碎的只是父母之间的感情，但是父母却还是爱他们的。


    而我，我只有妈妈。


    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和班里的男生打架，明明是他先来惹我，骂我，还往我身上吐口水，我忍无可忍才反击的。最后老师请了家长，他没有来，我在办公室里站到放学。


    我回到家，他骂我，我统统顶嘴回去，最后他又扬起手要打我，我跑回自己的房间，将门反锁，他气得在门外一直踢门，最后找来菜刀砍我的房门，我在屋子里被吓得发抖，不敢哭出声音。


    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


    记忆里，妈妈总是不断地哭，向我道歉，说对不起，没有能给我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一切都是她的错，让我吃了这么多苦。


    可是对我而言，我宁愿自己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也希望妈妈从来没有遇到过他。


    再后来，我和他已经达到了彼此根本不说话的地步，整个家死气沉沉，假装他不存在，我过得反而更轻松。


    最后一次爆发争吵，是在我高考填志愿，别的家长都是打电话到处帮忙问学校问专业，他倒好，天天出去喝酒，估计连我多少分都不知道。


    最后我决定出省，去北京念书，我都想好了，学一份虽然我不太喜欢，但是很适合就业的工作。念大学的时候就开始打工自己存钱，毕了业找到工作，就让他们离婚，我来养妈妈。


    可是他知道后，却勃然大怒，说我的志愿净是胡填的，乱七八糟，不成话。


    我忍不住将键盘直接砸在地上，我向他吼，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他冷笑着对我妈说，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


    我说，是啊，反正不是你养的。


    这句话大概刺激到他了，他大声骂我和妈妈，将烟灰缸摔碎在地。玻璃碎开的那一刹那，我终于开口说，你们离婚吧。


    妈妈不可思议地转过头来看我。


    我跪在地上，跪在那一地玻璃上，一边哭一边说，我求求你们了，你们离婚吧。


    他指着我的鼻子，大吼，滚！你滚！


    我说，我滚可以，你们先把婚离了。


    我记得，我那天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恨你。


    其实，我知道，他是爱我的。或许他不曾爱过我的妈妈，不曾爱过这个家庭，但是我知道，他是爱我的。


    因为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他去了外地，妈妈去上班了，我一个人留在家中。我出门的吃饭时候忘记带钥匙，被锁在了门外，打不通妈妈的电话，给他打电话，他大概是在酒席上，背景非常吵闹。


    一想到他又在喝酒，我就非常非常地厌恶，明明没有带钥匙的人是我，我却态度十分恶劣地吼他。


    三个小时以后，他打着车从外地赶了回来，全身都是酒气。


    我那时候已经迷迷糊糊靠在门边睡着了，看见是他，下意识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他说，因为你在电话里哭啊。


    因为我在电话里哭了，所以他推掉了正事，第一时间赶了回来，打车的钱比他一天的工资还多。


    还有他每次喝醉了酒回家，都会跑到我的房间，打开灯，看见我睡了，又关上灯，退回去。因为刺眼的灯光会把我从梦中惊醒，所以每一次他这么干，我都非常非常生气，冲他大骂。


    可是他从来没有改过，十几年来，每个夜晚，都是如此。


    其实我是知道的，他只是想看一看我，知道我在。


    正是因为知道他爱我，所以我才知道如何做，最伤他的心。


    我说我恨他，虽然他不会表现出来，但是我知道，他会很难过。


    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伤害他，就像他伤害我和妈妈一样。


    就像我知道，如果他和妈妈真的离婚，那么过得糟糕的那个人，也一定是他。因为他什么都不会做，我甚至怀疑他连超市都没有去过。


    我厌恶他，我想要远离他，我甚至厌恶体内有他的基因的自己。可是当看到他真的难过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下雪的冬天，他浑身是雪的抱起我走进屋里，对我说，因为你在电话里哭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真的不知道，你可以告诉我吗？


    Replyfrom十年后的自己，


    你的父亲，确实不是一个好男人、好丈夫、好父亲。他抽烟喝酒，总是输钱却仍然要去打牌，他挣不了什么大钱，没让你过上富裕的生活，他很少对你和你的母亲笑，他甚至没送过你母亲任何首饰，他和你之间，也总是争吵和打斗。


    可是，这个人，是你的父亲。


    是每个深夜回家，总会开灯去看看你的，你的父亲。


    最后，他还是没有同你的母亲离婚。他们的婚姻，或许你看不懂，你不能理解，但是，你并没有资格插手。上大学之后，你去了外地，寒暑假才能回家，见面的次数少了，你们的关系也稍微缓和了一些。虽然你们仍然不同对方说话，但是至少不会再激烈地争吵了。


    有年秋天，他坐火车来看你，他给你说是出来办事，顺便来看你，你们一起去吃了顿饭，点了四个荤菜两个素菜，你说他浪费，他没吭声。


    再然后，他走了，你给他买了点水果和食物让他在火车上吃，他不要，你发火，非让他接着，他还是不肯，你一气之下夺过袋子回寝室了。


    后来你在和母亲的电话中才知道，他那一次，是专程去看你的。那是他47岁生日，他没在家里过，买了张票，没了卧铺，他站了34个小时，去看你。


    你在电话那头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你怪过他很多。你怪他从来不肯下厨、不肯做家务、不肯按时回家、不肯戒掉烟酒、不肯努力赚钱、不肯好好对你母亲、不肯像别人的父亲一样慈祥而睿智。


    可是你其实是没有资格怪他的，你连他的生日也不知道。


    大四毕业，你找了工作回到家乡，住在家里。你敲开门，竟然见到了他的笑容。你这才明白，其实，他也是会笑的。


    还没入职前，你天天窝在家里上网，过了几天，他就又开始找你的茬，骂你不思进取，让你搬出去住。你和他又吵了一架，不过这一次，你发现你没有以前生气了。


    他还是会喝得满身酒臭神志不清地回来，还是会吃饭扒拉得很大声让你觉得很丢人，还是会踩着拖鞋穿着大裤衩就出门，还是会在客厅里不管别人就直接抽烟，还是从来什么都不会做。


    再多的争吵，也无法让他变成你想象中，温文尔雅，幽默英俊，事业有成，对你宠爱有佳的人。世界上有很多那样的人，可是，他们都不是你的父亲。


    然后有一个夏天，夜晚窗外下着大雨，家里开着空调，他偏偏要跑到窗边，打开窗户，一直往外探头看。你大声吼他，把窗户关了，没看到空调开着的吗？


    母亲在旁边冲你摇了摇头，说，他在看下雨呢，他这是担心这雨下到明天，他没办法骑电瓶车上班了。


    那一刻，你忽然哭了。


    那只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男人，他有一个平凡的家庭，他明天要骑着电瓶车冒着大雨去上班。


    他出不起昂贵的机票，他只能站34个小时的火车去看你。


    他也会羡慕那些开着豪车的男人，他也会羡慕那些穿着整齐西服风度翩翩的男人。


    他只是这世界上，几十亿中，一个普通的男人。


    而他，是你的父亲。


    亲爱的姑娘，你可以原谅他吗？


    因为他也是第一次担当“父亲”这个角色啊，他也会茫然，会紧张，会伤心，会犯错。


    他没有用你能接受的方式来爱你，就如同你也没有用他期待的方式去对他。


    可是爱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


    他爱你，一如你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