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海捞定窑瓷器

    管院长采用左侧翼点开颅动脉瘤夹闭术，为乐有薇拆除脑内炸弹，成功做完第一期手术。


    麻药还没过去，护士等了片刻，唤醒乐有薇，把她推出手术室。秦杉和郑家三口提着心，吊着胆，终于齐齐松口气。


    陶妈妈劝秦杉去睡片刻，秦杉不愿意，郑好瞪眼：“保持精力，半个月后还有第二次手术。”


    乐有薇身上接满了管子，输着液，精神还不错，郑好一步三回头地飞回美国。陶妈妈把乐有薇推到秦杉床边，秦杉通宵未睡，此时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乐有薇的心被牵动，忍不住伸手去摸，手还没碰到，秦杉就醒了。


    床畔蝴蝶停留，秦杉拉着她的手入睡。手术第二周，秦杉的生日到了，陶妈妈买了蛋糕来病房，乐有薇很内疚，若不是做手术，她就有时间完成她亲手做的礼物了，秦杉亲亲她：“你健康平安就是礼物。”


    秦望打来电话：“人在哪里？”


    秦杉支吾：“跟小薇在旅行。”


    如今的开颅手术不用剃光头发，术前，护士请发型师来病房设计发型，帮乐有薇编好辫子，露出手术部位，乐有薇术后洗头发不便，嫌丑，买了好几顶帽子，给秦杉也戴一顶：“生日快乐。”


    秦杉顶着一个太阳花图案的女式帽子，不伦不类还挺开心。有次他把乐有薇从小到大的纸质照片都扫描了存在手机里，记得她戴过这种帽子。


    乐有薇去刷牙，过一会儿，她听到有人小声咕哝：“真羡慕叶先生。”


    乐有薇含着牙刷，看来这小子想吵架。秦杉说：“羡慕他在你19岁时就认识你了，我没亲眼看过。”


    乐有薇没有回答，秦杉龇起了牙，很难过：“我要是在你19岁时就认识你，法定年龄一到我们就结婚，现在孩子都有几岁了。我许的生日愿望是你6岁就认识你，不行的话，17岁认识总可以吧，那就没有别人的事了，没有。”


    乐有薇的第一段恋情是18岁时。她悄悄搜索仿妆教学视频，网购了一通。


    过了两天快递到了，她把自己关进卫生间。


    秦杉睡醒，卫生间的门打开，出来一个崭新的女人，鹤发鸡皮，一笑一脸褶子。乐有薇苍老着声音：“轮到他羡慕你了。”


    不知道能不能被秦杉见到白发苍苍的样子，但是乐有薇真想陪他到那么老的时候。秦杉摸着她银白色的假发，小薇说要陪他老去，这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乐有薇第二期手术是右侧颞枕开颅脑膜瘤切除术，手术前两天，秦杉的电话被秦望打得快爆炸了：“你找项目组请了二十多天假，很不对劲。”


    秦杉说：“我没影响工作，每天都在干活。”


    秦望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有事瞒着我。”


    乐有薇说：“他是你爸，这么大的事，说实话吧。”


    秦杉拿着手机出去跟秦望通话，乐有薇靠在病**查看业内资讯。宝麟拍卖公司的明清家具拍卖会定在12月初，外聘叶之南担任拍卖师。


    明清家具全是精品，又重，再小心，搬来搬去也可能会有磕磕碰碰，因此这场拍卖会将做成私人洽购会，预展和拍卖定在同一个场地。这些家具随便一件少说几百万，目标群体本来就不是大众。


    宝麟拍卖公司制订拍卖计划时，凌云建议他们问问叶之南的时间。乐有薇明白她的用意，叶之南负责的拍卖会，能对她大行方便，她能清清静静地上手摸摸看看，尤其是那件她很喜欢的花梨独板面大画案，她能一整天一整天地跟它待着。


    秦望赶来探病，乐有薇和他聊了聊病情，去找护士们聊天，把病房留给秦家父子。


    秦望知道反对是徒劳，儿子刚过26岁生日，别的男人在这个年纪，感情更多是小甜蜜小平淡，但秦杉和乐有薇不同，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破事，说生死相许也不为过。


    可一想想那是脑瘤，手术成功不代表万事大吉，哪天乐有薇身体再生事，儿子得跟着受苦，秦望该说的话还得说：“她每次有点风吹草动，你都得紧张着，一住院，你就得把时间耗进去，你想以后一直这么不自由吗？”


    秦杉说：“我不需要自由，只想跟小薇绑在一起。”


    秦望急了：“你还记得小禾姐姐吗，她爸也生过大病，她辞职陪护，有次她跟我说，就像吃了一根甘蔗那么长的苦瓜，就有那么苦。小杉，我不想你以后吃苦头。”


    秦杉看着父亲：“我和小薇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快乐，很甜蜜。”


    秦望勉强把茶喝完，离开了。能走到一起的伴侣，多半是观念一致分工默契的，儿子吃苦受罪也甘之如饴，他再揪心揪肺，又能怎样？他自己也不是婚姻幸福的模板。


    秦峥抱着篮球冲回来，门口感应灯亮起，餐厅里，父亲在发呆。父子对视，都很尴尬，秦峥换了鞋往楼上跑，秦望抬头看，小儿子很久没打球了，好像玩得还很高兴。他喝杯茶，接着替大儿子发愁。


    下午的时候，秦望暗示蔷薇不是眼睛看到的那么纯洁娇美，秦杉说：“古迹修缮有个原则是修旧如旧，我导师说是修旧如故，跟原先的样子融合度高就是完美的。”


    换言之，他知道乐有薇的过去，但他不在意。沧桑在他眼里是一种美态，乐有薇就是她自己，一个很美丽的、他朝思暮想的、无论怎样都想和她相守的女人。


    “你大儿子是个情种，这点可不随你。”吴晓芸的笑语响在耳边，秦望扭头看门边，秦峥穿的是他买的那双限量鞋。他曾经把鞋子扔到窗外，但有天穿上了。


    高考查到分数当天，秦望夸了秦峥：“要是没英语，这成绩能躺着上最好的大学。”


    秦峥好像就是在那天穿上限量鞋的。秦望看向楼上，漆黑一片，他发出信息：“爸爸心情不好，能下来和爸爸说说话吗？”


    等了快一个小时，动静声响起，秦峥洗完澡，穿个松垮垮的T恤睡裤下楼，先去厨房摸了半个西瓜，叼着勺子坐上沙发，看渣爹一眼，不说话。


    秦峥头发湿湿地贴在前额，比他的年纪显得小，又乖，像还在读初中。秦望搓着手，其实他不知道跟秦峥说什么。吴晓芸嘲笑过：“你都没怎么正面跟你儿子接触过吧？”


    良久，秦望干涩地说：“你嫂子得了脑瘤，后天要做手术。但是这个病容易复发。”


    秦峥挖着西瓜吃，手停下来。嫂子，奇怪的称呼，他反应了一下，咧开嘴，兴高采烈地说：“那你惨了。”


    秦望怔住了，秦峥吃着西瓜，等他说话，但秦望不知道再说什么，这辈子他没向谁诉过苦。仔细想想，他唯一的诉苦对象竟是乐有薇。


    乐有薇年纪虽轻，但难得很有悲悯心，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现在想来，或许是重疾带给她的吧。怜我世人，忧患实多，能有这种境界，多半是遭遇过剧痛的过来人。


    秦峥没等到秦望往下说，抱着西瓜走了，转身之际沉默下来，回书房查了查脑瘤的相关信息，然后玩起了游戏。


    秦峥刚才为何会说那句话？秦望愣了半天神，理清了思路。吴晓芸一定对秦峥说过乐有薇，也许还说过秦杉不堪用：“你爸指望他大儿媳妇，你可得比你哥强，把财务、金融和经济都学好，你爸就能看到你了。”


    小儿子对父亲要么横眉冷对，要么视如空气，今晚却流露出别样情绪，像在开玩笑。秦望吃药睡觉，第二天去问心理医生：“我儿子是不是好了？”


    躁郁症治愈率高达80%，心理医生笑了：“您也终于发现他有起色了？”


    秦峥在心理医生这里看了几个月，起先什么都不说，渐渐会问她：“你每天看到愁眉苦脸的人，不烦吗？”


    有天秦峥说：“你给我开的药有副作用，我胖了些，我得去打球。”


    心理医生调整了几种药物：“你大有好转，你父亲知道吗？”


    秦峥说：“你说我好了，不算，我说我好了，也不算，得我家老头说了算。”


    秦老头高兴地走了，小家伙很顽皮，哪天他要问问小家伙，新鞋怎么不穿。当然，老头不会告诉秦峥，那是秦杉买的。


    第二期手术前一天，乐有薇禁食，晚上她和秦杉谈天，若手术顺利，她就还能再活一些年，她希望能善终。但万一事与愿违复发了，将来放疗化疗啦、插管吸氧鼻饲，她都会熬过去，等到生存质量很低的地步，她会要求放弃，请秦杉尊重她，她爱漂亮，想死得不那么难看。


    秦杉抚着乐有薇被剪得奇形怪状的头发，答应了。他是她的后盾，要比她更坚强。


    乐有薇安静地睡着了，她找到了拔管之交，可托后事，安心了。


    第二期手术创口非常小，经过一个多小时，乐有薇的瘤体被成功切除。郑爸爸和陶妈妈相拥而泣，秦杉靠着墙瘫坐了半天。


    管院长来查过几次房，杨诚和罗向晖勤于探病，乐有薇每天都能吃到杨诚亲手做的甜品，心情极好。拆线当天，她趁秦杉工作，悄悄藏起遗书。


    烫头发那天，乐有薇没跟老同事聚会，而是忙着跑各家银行，再去做遗嘱公证，把她那点遗产都指定给郑好，遗物归秦杉。立遗嘱这件事会让秦杉伤心，为了不让秦杉知道，忙完她火速去弄头发，累得够呛。


    9月初，乐有薇出院回到项目组驻地。周末时，她和秦杉去江家林玩，她把在光阴冢杂货店买的沙漏砸碎了，埋在秦杉种的蔷薇根部：“它死了，我没有。”


    葬下一件自己的物什，打造一座光明冢。死这个字有意思，一个歹字，一个匕字，从此抄着一把匕首，为非作歹，死也痛快。


    入秋后，秦望来过好几趟。秦峥已经去上大学了。二本大学的宿舍很普通，老高去看过，提议秦峥走读，秦峥闷不吭声，拖着箱子去住校。


    几天后，心理医生通知秦望，秦峥脸上挂了彩，很可能跟同学打了架。秦望问秦峥，但秦峥什么都不说。秦望去问老师，老师说同学一致认为秦峥眼高于顶，不搭理人。


    秦望在大学附近给秦峥弄了一套公寓，让他想住宿舍就住宿舍，不想住就住公寓。每到周末，秦峥就回家，但没精打采，秦望问他几句，他就烦躁，钻进书房，关门时摔得砰一声。


    秦望去找心理医生：“电竞专业是他自己想学的，怎么学了也不开心？他最近的情绪很不稳定，这病还会反复？”


    心理医生说：“反复也正常，欲速不达，我再和他谈谈。”


    秦望跟秦杉说：“我想换个医生给小峥看看，但这女人是公认的好口碑，而且好不容易让小峥肯跟她说话。”


    秦杉找莉拉咨询，莉拉说：“让你父亲别急，平时多和秦峥交谈，陪伴他，爱他，给他时间。”


    秦杉转达莉拉的话语，秦望表示有数。过去二三十年，是他的事业极速上升期，几乎所有精力都用在工作上，对家庭漠不关心。胃溃疡手术那几天，他终于闲下来，躺在病**想了很多事。


    吴晓芸嘲讽过：“两个儿子都不认你，可能这就是你的命吧。”这话很刺耳，但如同当头棒喝，秦望不想认命。出院后，他分了许多工作给副手们，才有空一趟趟来看秦杉。


    秦峥才刚过19岁生日，且身边没个乐有薇这样的人，比秦杉难于沟通，秦望说：“我也想和他多说说话，但是找话题有点难，他不睬我。”


    乐有薇想了想：“吴总入狱后，您去看过她吗？”


    感情于秦望唾手可得，他没空为任何女人花费精力，他不和吴晓芸离婚，不过是跟谁结婚都麻烦，身边放一个对自己死了心的女人有个莫大的好处：她不要求你，也不干涉你，省事省心。


    秦望完全没想过探监，但事关秦峥，他到底还是去了，他想搞清楚吴晓芸自首前都对秦峥说过什么。


    自首前夕，吴晓芸跟秦峥谈心：“你爸很爱你。”


    秦峥嗤之以鼻，他是当事人，却感受不到这一点，这是老妈的一厢情愿。


    吴晓芸就和他说起年轻时的孟浪事，秦家和阮家是世交，秦望为了她，抛妻别子，从此被家族轻视：“你没发现他很少和你爷爷那边来往吗？他为咱俩付出了代价。”


    秦峥问：“那你和他为什么搞到今天这地步？”


    吴晓芸说：“感情是有期限的。”


    秦峥又问：“那你们为什么不离婚？”


    吴晓芸字斟句酌：“你爸不愿意。一离婚，你就会被我带走，他舍不得你。我犯了罪，我会去承担，以后你要学会和你爸相处。大多数父子单独在一起，都没话说，别家也一样。记住，你爸很爱你，但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你要多帮他。”


    秦望把吴晓芸的话语转告给心理医生，心理医生旁敲侧击，秦峥吐露真心话，在自大狂老妈眼里，渣爹简直是白痴。心理医生告诉他：“其实你母亲说得对。你可以去观察，很多男人想都没想过要为情感关系花心思。”


    从心理医生处，秦望证实秦峥发病的确和那位审计师有关。吴晓芸经常气急败坏地敲打儿子，不能再玩篮球，免得影响学业，再不表现好一点，审计师给秦望生一个，到时候母子俩就会被赶出秦家。


    真没那么多开放的婚姻关系，经常有一方是在妥协，心里意难平。吴晓芸耳提面命催秦峥上进，三天两头请家教给他开小灶，耳提面命催他上进，言行逼迫太甚，秦峥年纪太轻，无法消解重压，烦不胜烦，很压抑，久而久之爆发了，患上躁郁症。


    病因找到，秦望和审计师分了手。秦峥周末回来，秦望说：“陪爸爸喝一杯吧。”


    秦峥把餐桌上的小药瓶扔给他，意思是他是个被医生下了禁酒令的人，秦望伸手抓住：“我被女人甩了，可以喝一小杯吧？”


    秦峥哟呵一声，秦望拍拍沙发，示意他落座，秦峥没过来，拉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下了。


    吴晓芸对秦峥说过，阮冬青车祸身亡后，秦杉失语，至今话很少，不堪用，他女朋友乐有薇漂亮能干，但儿媳绝无可能当灵海集团的家，她让秦峥努力，还说：“你爸亲口说你不会没人照顾，因为你是他的儿子。”


    吴晓芸还算聪明，懂得不在两个儿子之间搞对立，于是秦望说：“昨天去了一趟乡下，你哥在建筑上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这个大项目他做得很费劲，以后我丢几个小项目给他琢磨琢磨。”


    秦望把“小项目”三个字说得漫不经心，秦峥挑了一下眉，起身回书房。


    老妈竟然没骗人，大的确实是废柴。


    江家林那14幢濒危的旧宅，在原地按照一砖一瓦、一柱一板进行编号，拆解后运到度假村项目驻地，由专业古建施工队按照构件上的编号，比照着原貌拼装重建，保证其形制、材料和工艺等方面与原来配套。


    施工队工作细致入微，有一幢屋顶塌了一小块，把木梁压断，他们都会想办法换上匹配的材质，最大程度地还原旧貌，传承徽州文化。大半年来，这批旧宅已有两幢竣工。


    度假村项目除了绿化和道路建设外，还得进行整体环水系建设和消防安全系统建设，秦杉忙得早出晚归。乐有薇在工作间闷了数日，送出迟到的生日礼物，是一双很特别的小木鞋，上面绘着卡通模样的小老虎。


    小学时，乐有薇和郑好在画报上看到荷兰木鞋，它色彩缤纷，造型像一艘小船。老师说木鞋是和风车、郁金香、奶酪齐名的荷兰四宝。在乐有薇幼年的想象里，荷兰是童话般的国度，她以为穿上那样的鞋子，就能视大海如平地，稳稳当当地走上一百个来回。


    秦杉把乐有薇亲手做的虎头鞋摆上工作台，拍照片与外公外婆分享。夜晚缠绵时，他说：“小薇，我爱你，很爱，我们结婚吧。”


    乐有薇说：“明年手术一周年，复查没问题再说。”


    今日事今日毕，明天又是重新求婚的一天，秦杉不气馁。但他不再追求吵架的乐趣，这世上让人好奇的事情还有很多。


    每到周末，秦杉就给乐有薇画上几幅野花野草，乐有薇和孩子们在田野里放风筝，玩累了就一起商量文玩用品的样式。乐有薇计划重回拍卖场后，能做一次紫檀文玩专场。


    术后三个月，秦杉陪乐有薇回云州复查，结果良好。宝麟拍卖公司的明清家具拍卖会进入倒计时，乐有薇终于亲眼见到那件花梨独板面大画案。秦杉把大东师傅也喊上了，明式家具样式简约流畅，不难仿制，但它最珍贵的是材质。


    现场远比图片更震撼，花梨独板面大画案重达六七百斤，长达三米七，案面是一整块独板，俗称“一块玉”，漂亮至极。乐有薇在博物馆都很难见到这么好的案子，问过叶之南才知道，它最早被安置在广东潮汕地区的一处村落。


    潮汕人宗族观念重，祠堂是他们商议族内重要事务的场所，历来重视祠堂建设。明代中期，村里首富贡献出家中大画案，用来当茶桌，几百年都在那里。


    几十年前，村里走出一位大学生，后来他留洋定居，生意做得很成功，衣锦还乡找村主任购买大画案，村主任不卖，但这位商人开出极高价，整个村里男女老少都领到一份钱，大画案被运到美国。


    能人没有好后代，商人去世后，子孙创业失败，大画案辗转多年，回到中国。看上它的客户非常多，有人说买回去喝茶，还有人说喝茶可不舍得，几百岁的老祖宗，供起来才合适。


    各大拍卖行的秋拍都陆陆续续开始了，乐有薇开着秦杉的小面包车，往返于皖城和云州，观看一场场秋拍。明清家具私人洽购会当天，她和秦杉准时去看。


    叶之南斩获了白手套，但大画案被神秘的电话竞投者拍得，身份不明。退场时，秦杉和乐有薇闲聊：“几千万的东西，都没空来现场买吗？”


    乐有薇说有很多原因，后排的观众接话道：“明摆着嘛，洗钱啊，露脸干吗？”


    乐有薇没理会，只跟秦杉解释：“打个比方，我是买家，圈定了一件或者几件宝贝，我为它们准备钱，有预算。当我坐到现场，等的过程很无聊，本来我没想要某件东西，但很多人在举牌，我就不由自主地关心，咦，这么好啊，好像是真的挺不错，那我也举一把。”


    秦杉懂了：“被现场气氛感染，可能就冲动消费了。”


    乐有薇很为那位神秘买家庆幸，以今晚现场的氛围来看，他在现场的话很难冷静下来，她认识的好几个客户都不止买了一件。比如有一对紫檀多宝格，争夺异常激烈，没买到的人心想不能白来，纷纷盯上其他拍品。神秘买家只咬定大画案，根本不理会谁和他争，终以2800万得手。


    乐有薇把凌云喊上吃夜宵，秦杉带了两支黑钻香槟，一支被乐有薇送给叶之南，一支和凌云共享。乐有薇喜爱那件花梨独板面大画案，凌云就点了一道甜品，是用洛神花蒸的雪梨，酸酸甜甜，刚好叫作花梨。


    三人一人吃一份，凌云催促：“木头说他爸戒酒了，他那些威士忌，够做个有影响力的专场吧？”


    富裕阶层普遍热衷于收集稀有威士忌，秦望的藏品里不乏上百万的品种，乐有薇笑道：“明年再出山，江爷爷的藏品说明书任务很重。”


    一支香槟不够喝，乐有薇在一排清酒里挑了“小鼓路上有花”，她觉得酒名很美。吃完东西，酒还剩一点，她塞给凌云：“这瓶是桃花哦。”


    凌云拎在手里：“走走吧。”


    出了店门，凌云谈起新公司的趣闻，乐有薇很喜欢听，一边揽一个，勾肩搭背地朝前走。凌云抬头看月亮，很大很明亮，她心里有些轻松，又有些惆怅，像是回到在贝斯特实习那一年。


    叶之南只选了乐有薇和夏至，凌云去了宣传部门。平安夜前夕，她和时尚杂志编辑对接工作，编辑透露杂志社要举办跨年慈善拍卖会，想找贝斯特的拍卖师当外援，凌云毛遂自荐了。


    凌云只是宣传部门的员工，对方想找专业人士，凌云发出履历，伦敦皇家艺术学院珠宝设计专业毕业，还在英国皇室贵族拍卖公司实习过两年，英伦贵族的珍罕艺术品都经手过。


    最顶端的大场面都见识过，主槌明星闲置奢侈品拍卖会，还能出差错？万琴帮了凌云一把：“她的英文口语很流利，贝斯特有几个拍卖师赶得上她？”


    凌云在英国做的是外联工作，那次是她第一次上拍卖场，弄砸了。她缓了两天，才敢点开拍卖会视频回看，多亏万琴要求她主槌时只能自我介绍，不能抬出贝斯特拍卖公司的名头，她这种表现，若是传出去……凌云痛定思痛，豁出去了，大小品牌招聘现场主持人，她都报了名。在商场门前临时搭建的促销台上，她踩着满地花花绿绿的彩屑，顶着寒风，露着胸口露着腿，向围观群众推介内衣或理疗仪，冻得哆哆嗦嗦。


    商家发放酬劳，心有不甘：“我又是搭台又是租设备，赔钱赚吆喝，你们也就张张嘴，走次穴就能拿个几千块，我够意思了。”


    每周一两次走穴，凌云积攒着实战经验，甚至还被请去给人主持葬礼。报酬还算像样，她去了。第三年，她通过了贝斯特内部的拍卖师选拔，这一次次现场经验帮了她。


    秦杉给乐有薇看妙妙的视频，乐有薇笑得乱跳，脚下一绊，被凌云拽住了，乐有薇笑着挽住她的胳膊。


    凌云把瓶中酒喝完，口中甘美清冽，她和乐有薇都不会再过那样天寒地冻的生活了。


    年末，秦望带来好消息，经过大半年的治疗，秦峥变成正常人了。这一两个月，他经常兴冲冲地抱着篮球回来，还从家里拿酒出去请朋友们喝。秦杉纠正：“他只是有点情绪问题，不能叫不正常。”


    秦望说：“好好好，他情绪稳定了。”


    53岁开始，秦望学着当父亲，讨好小儿子的方式是买鞋，他买了很多双，秦峥却依然是旧鞋和那双限量版替换着穿。


    圣诞节前夕，父子俩互相发火，秦望说：“不能光穿那双吧，新的没看见吗？”


    秦峥说：“不能光买鞋子吧，你追女人也这么单调吗？”


    秦望唯一追过的女人是阮冬青，但阮冬青对他也是一见钟情，认识没多久两人就在一起了。别的时候，都是女人处心积虑地接近秦望，引他注意，他都看得出来，但野心会让女人之美更加盎然，带劲。


    不过，秦峥分外重视吴晓芸当初让秦望送的那双限量鞋，秦望给秦杉看照片：“有多珍贵？”


    秦杉平时会跟郭立川等人玩玩篮球，但也就是锻炼锻炼身体，十次有八次砸不进球筐，乐有薇把图片转给程鹏飞。程鹏飞发来一大段文字，秦望大体意思是懂了，总冠军，全球限量联名款。


    之后的周末，秦峥回家，看到渣爹在看NBA球赛。秦峥食指顶着篮球团团转，神气地走过：“今天挺闲啊。”


    秦望唤道：“儿子，过来坐。”


    秦峥抱着球上楼：“你来找我。”


    书房里，秦峥听着吵死人的电子乐，秦望敲门，秦峥问：“你心情又不好了？”


    秦望笑道：“你主动跟我说话，我心情挺好。”


    秦峥说：“你不是又找女人了吗，怎么一到周末就在家？”


    秦望说：“以前忙着赚钱，生场大病想开了，以后也不会太忙了，想跟你搞好关系。”


    秦峥往沙发上一倒：“知道了，我要睡觉。”


    小子刚把人叫来就赶走，也不知道这怪脾气随了谁，秦望失笑，无奈地走了。等他一走，秦峥开心得在沙发上滚来滚去，两脚朝天乱蹬，他几次捉弄渣爹，渣爹也没生气，还笑眯眯地想谈心，看来终于开始把小儿子当回事了。


    新的一年到了，卢玮和沈志杰喜获麟儿，在社交网站宣布母子平安。乐有薇带着严老太等全体绣娘的祝愿，回云州送出贺礼。


    严老太她们给孩子准备的是一件棉质披风，图案是《婴戏图》，有百子千孙之意，乐有薇和秦杉联名的礼物则是一件金镶玉蟾把件。蟾蜍是中国传统文化里的吉祥之物，这件金镶玉蟾脚踩元宝，口衔丹桂，代指招财进宝，蟾宫折桂，意为新生儿会有个大好前程。


    孩子像母亲，眉眼生得好，粉嘟嘟的，有奶香，乐有薇逗着他，心都要化了。卢玮在做形体恢复训练，公司帮她挑选了一个成熟女性题材的剧本，最迟三个月后她就会复出。她对乐有薇满心惋惜：“你就这么放弃事业了，可惜。”


    乐有薇惊讶：“没放弃啊。”


    卢玮说：“叶之南他们都上拍卖台了，你还在乡下待着，我还以为你要收山归隐了。”她说着，突然想起一事，问，“你英语口语怎么样？”


    乐有薇毫不含糊：“很好。”


    卢玮也不含糊，立刻让一旁的沈志杰给她介绍机会。自从沈志杰公司进军休闲娱乐场馆，就在物色游艇，将来泊在绯云湖畔，用于水上乐园经营。几个月前，沈志杰接洽了一艘退役军舰，它原先是荷兰的航母，被阿联酋某个富豪买下，花费大量金钱进行改装，变成私人游艇。


    富豪总有新鲜的花样，游艇被抛售，明年正月，它将亮相新加坡的一个游艇展。经卢玮和沈志杰联名推荐，对方愿意接收乐有薇的资料，如果面试通过，她将成为游艇展的拍卖师。


    乐有薇找了一间专业录音室，录下几段流利的口语，再找出豪车拍卖晚会和机场广告牌经营权拍卖会等录像视频一起发给游艇展会，它们能展现她驾驭大场面的能力。几天后，她接到面试通知，秦杉陪她飞去新加坡。


    军迷常伟亮为乐有薇提供了细致的军舰资料，乐有薇抵达新加坡，窝在酒店熟悉包括那艘退役军舰在内的17艘游艇。秦杉忙着看地图，新加坡是他经常听说但从没来过的国家，等乐有薇通过面试，他想和她一起旅行。


    乐有薇的木工水平有进步，今年她父母的祭日时，她烧的木船是自己做的，虽然目前她还只会做最简单的敞篷船。秦杉在地图上画记号，他家属迷恋郑和的宝船，连他都对马六甲海峡不陌生。


    马六甲海峡是位于马来半岛与苏门答腊岛之间的漫长海峡，现由新加坡、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三国共管，是海上的主要停靠点之一，郑和七次下西洋，五次驻扎在马六甲。


    到了今天，马六甲仍然有着海上生命线的美誉。秦杉计划逛完新加坡，就去马来西亚的郑和纪念馆看看。


    新加坡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港口之一，跨国企业子公司众多，中国富豪是他们很重视的群体。乐有薇顺利拿到拍卖资格，吃着美食喝着酒，吹上了：“我是拍卖师里最懂船舶舰艇的，舍我其谁？”


    秦杉向外公外婆报喜，还向秦望炫耀了一把。乐有薇说时来天地皆同力，但他知道，从来没有侥幸成功，这一刻来临，不过是平时无数次积累和自律驱使的水到渠成。


    拍卖会定于一个月后，乐有薇和秦杉在新加坡逛了几个久负盛名的岛屿，坐船去马来西亚。


    乐有薇把一整天时间都花在郑和文化馆，它由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华人华侨出资，在郑和官仓遗址兴建而成，里面收集的资料很丰富，展出郑和下西洋所带的瓷器、海产品和宝船模型，以及船员的生活场景，很耐看。


    郑好结束为期一年的留学生涯，回国和父母待了几天，跑来找乐有薇。三人坐上游船，河边墙上的壁画很有趣味性，郑好举着手机拍给赵杰看。


    赵致远入狱快一年了，赵杰依然醉生梦死。乐有薇问：“他有没想过转到鉴赏方向？”


    郑好说：“我看他已经转行当玩咖了，女朋友换得很勤。他和他妈在社交圈很出名，不打算再回国了。”


    乐有薇想到凌云，一叹。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凌云那样死地后生。不过也许是赵杰不曾处在“死地”，因而失去了斗志。他为人善良，对乐有薇和郑好都很友好，乐有薇无法置喙他现在的生活，人各有各的活法。


    日落时分，海鸟循时往返，清真寺像漂浮在海上的城堡，浪漫梦幻。晚上去鸡场街吃饭时，路过东南亚最古老的荷兰建筑物，郑好想起关于荷兰的约定：“一生之中，总有一个春天要留给荷兰。”


    秦杉立刻说：“早就在做攻略了，我和小薇度蜜月就去。”


    乐有薇掐他：“和我商量过吗？”


    乐有薇说的是结婚，秦杉假装听不懂：“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在哪里，布拉格？”


    饭后逛街，流动摊贩把木匣子抱在胸前，兜售小玩意儿，乐有薇买了几兜东西。在一个妇女的摊前，她拿起几块碎瓷片细看。


    乐有薇小时候摔碎了碗，爸爸妈妈从不骂她，还说碗片能当刨子，刨些丝瓜黄瓜很好用。乐有薇跟妇女比画：“有没有手电筒？”


    乐有薇一贯随身携带小手电筒，但上飞机时电池被抠出来，忘记再买。秦杉贡献出他的宝贝放大镜，飞奔去买电池。


    妇女掏出打火机，乐有薇对着碎瓷片细看，妇女说这些碎瓷片都是海捞瓷，2007年左右，老家的海边有人捕鱼打捞了一批瓷器，大多是宋代的碗具，可惜很多都碎了。


    数年来，探险寻宝家来了一拨又一拨。2016年打捞出一艘清代嘉庆时期的沉船，里面有不少明清的金铜器物，还有部分瓷器，但它们在海底沉睡了几百年，被咸水和暗流腐蚀冲刷，致使釉面损坏严重，比起打捞费用，整体价值不高。


    也有不死心的探险家宣称，在那片海域扩大勘探范围，会有更多收获。郑好搜索到妇女所说的那艘沉船新闻，在被发现的第二年，沉船的珍宝上了荷兰阿姆斯特丹的拍卖场。


    乐有薇问清海域地点，把碎瓷片都买下了。离开那位妇女，秦杉和郑好都很紧张，凑近问：“是什么？”


    乐有薇举起一块瓷片，白釉，浅弧壁，口沿处印有一周回纹，内壁刻画重莲瓣纹，她推测是某种洗，江爷爷藏品里就有两件类似的器物。


    笔洗是文房用具的一种，用来盛水洗笔，传世的笔洗中，最常见的是瓷笔洗。回到酒店，乐有薇研究另一块瓷器，口沿有釉，外壁釉垂流形成泪痕，她查资料到夜深。


    第二天，趁着天光好，乐有薇拍摄碎瓷片发给叶之南：“师兄，我在马来西亚有收获。”


    三人当晚就回国，乐有薇赶到天空艺术空间，会议室有几位瓷器类鉴定专家在等着她。乐有薇把碎瓷片都交给他们，刘亚成和客户在楼下会客室谈完业务，晃上来，吃了一惊：“好东西？”


    宋代是陶瓷发展史上的繁荣时期，宋瓷官窑以汝窑、官窑、哥窑、钧窑、定窑五个窑口最为著名。瓷器易碎，宋瓷完好真品极少，每件都价值惊人。


    乐有薇对瓷器了解不多，但那件瓷笔洗口沿有釉的碎片特征明显，跟江爷爷藏品中的一件器物极为相似，细节图也很明晰，足以让她推论出瓷片的价值，自然不敢怠慢。


    一周后，专家们给出结论，北宋定窑瓷器无疑，并且和那艘清代嘉庆沉船无关。那批海捞瓷几乎都是明清青花瓷，以碗盘为主，器型直径也较大。刘亚成似懂非懂：“那海里还有沉船？”


    一位专家谨慎地回答：“以这几件碎瓷片来看，要是有完整器，价值很高。”


    叶之南补充：“有这种规模的瓷器，是大船，还能有些别的好东西。”


    考古人士针对这些碎瓷片，研究搜集中国古代的海图和航海资料去了，刘亚成找人仔细问了一通，登门去夏家。夏至父母根据沉船海域倒推，分头去专业机构翻找航海路线图。


    乐有薇和秦杉回美国跟外公外婆过年，她终于和妙妙玩得比较好了，下次再回来，妙妙可能就允许她帮忙剪指甲了。


    大年初六，乐有薇亮相新加坡游艇俱乐部。她重出江湖的第一战，叶之南、郑好、江天、杨诚和凌云等亲朋都到场支持，秦杉请了摄影师到场拍摄全程。


    摄影师在善思堂拍过秦杉凝望乐有薇的“合照”，秦杉认为是自己和乐有薇最好的合照，仅次于未来的结婚照，以后乐有薇的每一场拍卖会，他都会请摄影师跟拍。


    这家游艇俱乐部主营游艇，每年都举办专业的展会和晚会，几家著名拍卖行的预展场地也经常选在此地。上台前，乐有薇看着自己的拍卖槌感慨万分，她上一场拍卖会还是去年春天的巨型翡翠雕琢权拍卖，将近一年没露面了。


    壮阔大海，烈酒狼烟，17艘超级游艇聚焦了众人的目光，新闻称之为亚太地区顶级富豪聚会，乐有薇以独立拍卖师的身份主槌了游艇拍卖会。沈志杰如愿拍得那艘退役军舰，卢玮现身为丈夫打气，顺便为复出造势。


    现场中英文双语讲解很考验人，乐有薇从容完成，从拍卖台上下来，秦杉和她击掌。唐烨辰走来，秦杉立刻做好攻击的准备，唐烨辰对两人欠身致歉：“以前的事很抱歉，等唐莎出狱，我会管好她，宁可打残，也不让她出来害人。”


    唐烨辰说完疾走，消失在人群里。乐有薇含着润喉糖，对叶之南摊摊手。


    近一年不见，唐烨辰身上的阴郁感去了很多，但脸上那种若有似无的微笑和看似彬彬有礼的劲儿，真是他那个阶层常有的腔调，跟这游艇俱乐部的大多数富豪没区别。


    乐有薇载誉归来，郑家父母烧了一桌菜迎接她。过完年，郑好在天空艺术空间入职，有天她跟乐有薇说起，股东们开完会，喝茶闲谈时，唐烨辰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直视叶之南的眼睛：“叶先生，你好。”


    据刘亚成说，唐烨辰看叶之南的眼神很平静，好像他们才初初相见。叶之南没有回应，依然和众人闲谈。转天，唐烨辰送来他电话委托拍得的花梨独板面大画案，放在股东休息室喝茶用。


    天空艺术空间无人理会唐烨辰，他日复一日地在休息室办公，处理属于他的那一摊公务。被豪门放逐的二公子，他愿意那么待着，就由他那么待着。


    秦望来看秦杉，秦杉在书房里绘制施工图，好半天都没发现父亲。建筑师这行很枯燥，经常是画图画图再画图，一稿一稿再一稿。秦望看了大儿子一阵，他得承认，心无杂念是很了不起的能力，像彩虹节约它的光芒，只在特定时刻出现，但所有人都挪不开视线。


    秦望去另一间书房看乐有薇，乐有薇正在编撰江知行藏品说明，她做惯了这行，用上艰深的术语还不自知，但用于普及的要浅显些。每天傍晚，她把资料翻译整理完毕，交给郑好修改润色，郑好会刻意压低笔力，针对普罗大众，得用他们能理解的方法说话。


    秦望真正对秦杉和乐有薇死了心，这两人都是顽石，只对喜欢的东西付出热情。吃饭时，秦杉开玩笑：“做完度假村项目，我就去设计院上班了，你公司的项目要优先用我。”


    乐有薇效仿叶之南，也成为几大拍卖行的特聘拍卖师，每年挑些感兴趣的拍卖会主槌。历经生关死劫，她已放下出人头地的想法，世界在她心里，不再只是个挣食的地方，更是自在玩耍的地方。


    新学期开学，秦峥找班主任咨询换专业事宜。秦望接到班主任的电话，去学校了解情况，据秦峥的老师和同学说，这小子一上大学就跟室友组队，但没多久就沮丧地发觉，自己的竞技水平很不怎么样。


    秦望纳闷：“他看排行榜不就能看出来吗？”


    高中时，秦峥的家境大家都知道，他听不到实话，再说他曾经躁郁，不怎么跟人交流。


    大学正式上课第一天，班里学生自我介绍，秦峥说自己排名不太好，是因为不是电竞专业选手，所以报考本专业进行训练。结果在寝室，一组队他就被对手骂猪头，打了好几次架，再一看，打得好的也不是专业选手。他悟出了真相，这跟专业不专业没关系，他就是没天赋。


    秦望问：“他想换什么专业？”


    班主任说：“金融财会一类，他还说换不了专业就退学，再考一次。”


    秦望回家找秦峥：“儿子，你上次笑话我很惨，记得吧？我越来越惨了。”


    秦峥支起耳朵：“他俩分手了？”


    秦望说：“好着呢。你哥只喜欢盖房子，你嫂子只想搞拍卖。你再修个学位吧，财务之类的，将来帮我。”


    秦峥不答反问：“你能让我妈少判几年吗？”


    秦望点头：“我已经在想办法。”


    秦峥蹬蹬蹬上楼：“等我看到结果，再考虑帮不帮你。”


    秦望对秦杉说：“让他读真心想读的，他报了电竞，搞半天，他真心想读的可能还真是金融？”


    被父亲冷落太久的孩子，捉弄父亲何尝不是因为爱父亲？秦杉笑起来：“他就是在试探你说话算不算话。”


    秦望让老高办妥手续，秦峥去财务管理专业报到，回来问：“平庸是不是就不配给你当儿子？”


    秦望笑问：“英语闭着眼睛乱填，还能考上大学，谁平庸了？”


    秦峥嘁道：“我是问另一个。过年时你都不喊他去北京跟大家族吃饭。”


    秦望知道秦杉不认同他的情爱观，他识趣，不强求秦杉把秦家看得比乐有薇和阮家重要，回答说：“等你谈恋爱，也巴不得我死远点。”


    温柔乡，英雄冢，大的果然废，老妈说得对。秦峥穿上新鞋跑走了，老头没他不行。


    秦望喝着新茶，平庸的人进不了全国都排得上号的建筑设计院，不过还是小的比较像他。


    专家们在资料里发现了线索，刘亚成拍了板：“我找个探险队玩玩。”


    叶之南说：“可能好几年也没收获。”


    按照国际公约，公海打捞是合法行为，刘亚成说：“就当探探路，学点门道，以后把我绿岛周围也摸一圈。”


    光是中国海域的沉船可能就超过两千艘，20世纪中后期，无数海外盗宝者都对南海海域文物进行疯狂的盗捞、败卖，东南亚的海域也驻扎了大量探险家。既然已有前人的勘探所得，刘亚成不介意拿点钱出来玩玩，除了探险队，他还找了一家商业打捞公司，深入那片公海打捞沉船。


    3月底，伪画案开庭，除去从贝斯特拍卖场流出的15件伪作，另有近百幅或在市场上流通，或悬挂在国外知名场馆，国际影响极其恶劣。主谋赵致远同时是买凶谋杀江知行的主犯，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


    春风绿文化公司总经理樊季霖被判处十一年，齐染和吴晓芸都是自首，且有重大立功表现，齐染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吴晓芸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


    乐有薇和众亲朋到场旁听，齐染远远地对乐有薇比个OK的手势。她的辩护律师给乐有薇带过话，齐染在狱中刚完成一幅新作《荷花能如何》，她想把原作送给叶之南，她心中的君子。


    赵致远当庭表示量刑过重，他要上诉。赵杰和母亲不敢面对现实，仍在美国。郑好收到赵杰的信息：“江爷爷和秦杉都在那台电梯里，江家人和秦家人都想让我爸死，是不是？”


    郑好不知该怎么回复，便没回复。乐有薇摇摇头，赵致远的罪行影响了行业生态，其妻儿却能在他的庇护之下比大多数人过得好，想起来就糟心。她不恨赵杰，但不想再认识他了。


    江爷爷周年祭，江家人都回来了，绣庄和希望学校也都建成了，它们离艺术馆有一定距离，不会被施工影响。孩子们陆续搬到新学校，严老太她们也有了专业的工作地点。


    乐有薇和秦杉去绿岛看望夏至。那年春天在绿岛，海边悬崖总能看到极美的晚霞，夏至说那是天之幕。拍卖场上不会再有夏至，乐有薇立志把人生的每一场拍卖会都做好。


    春拍时，乐有薇主槌了两场，第一场是世家珍藏，其中有对黄花梨万历柜，被拍出天价。


    那对柜子极其巨大，足有3.2米之高，不是住家之物，乐有薇请教专家才得知可能来自寺院，寺院经常会有巨型家具，包括超过3米的方桌。


    柜子曾经归属一位企业家所有，他的集团是老牌实体企业，位列本省企业十强，柜子放在他的办公室顶天立地十几年。


    大前年五一节，企业家在海南三亚度假，溺水身亡。各大媒体披露他家族关系复杂，妻儿亲眷大打遗产官司，公司高层不胜其扰，先后跳槽，好好一个集团就因为这些官司四分五裂，家产被送上拍卖场。


    乐有薇主槌的另一场是玉器杂项，其中有大东师傅用紫檀残件做出的几件文房用具，都被拍出，秦杉挣了一笔小钱。


    春拍忙完，乐有薇去探望齐染，齐染又完成一幅新作《芍药不需要》。据说赵致远提交了上诉材料，说儿子赵杰只对花里胡哨的当代艺术感兴趣，他多年寻觅，没碰到授以衣钵的传人，引以为憾。


    书画需要天赋，作伪不合法，不提也罢，但装裱只需要技巧和恒心，赵致远认为自己空负技艺，却传不下去，是莫大的遗憾。他请求不判处极刑，愿培养传人，将功赎罪。


    在天空艺术空间，郑好认真工作，她看到叶之南依然悸动，但已能尽量大方相处。所有同事都努力为当代艺术做事，凝聚星星之火，她很受感染。虽然她毕生都是感情至上，改不了，也不想改，但感情之外，总得好好做点事聊以度日。


    秦杉生日，乐有薇送出一件清代银质龙凤镂空花瓶，他摆上书桌，插些从工地附近田野采回的花草。等乐有薇一拿到复查结果，他就求婚了：“手术一周年了，你已经好了。”


    乐有薇心里总有点不踏实，给他看工作计划，9月中旬有一场司法拍卖，秋拍有两场，做完就快过年了。她撒娇耍赖：“我们现在跟结婚也没两样，对吧，小姑父？”


    秦杉依了她：“明年把外公外婆接回国过年，把欢欢也接来。”


    小女孩大名叫梓溪，但小姑姑叫乐乐，她自封欢欢，经常在家族群里和小姑父视频。小姑父心里想，恋爱和结婚还是有区别的，不过让小姑姑再养养身体也好。


    乐有薇对生活很满意，既有空继续事业，还能陪在秦杉身边，见证他把千亩荒地建设成文化胜地。除了为一场场拍卖会忙碌，她仍在为江爷爷的藏品做资料编撰工作，闲时练练字。天气好的下午，她会去绣庄看看，不远处的希望学校里，孩子们的读书声朗朗。


    等到11月乐有薇过生日，秦杉送了一件宋代双凤缠枝花镜，主纹饰是两只展翅飞翔的鸾凤，边缘饰有花草纹，很是古雅。


    将来搬去新家，这一瓶一镜会被放在书房。善思堂中堂的条案上摆有镜子、花瓶和座钟，秦杉曾经听到乐有薇向江天介绍：“钟、瓶、镜，谐音是终生平静。”


    夜里星繁，浪花涌起又落去，秦杉睡着，乐有薇望着他笑。陶妈妈和郑爸爸感情很好，但吵起架来地动山摇，互相都想把对方扔掉，但她和秦杉从没吵过架，彼此推心置腹。


    又一年春天到了，叶之南向省博捐赠了半幅东晋《求援书》，另外半幅由省博珍藏了近半个世纪。


    《求援书》从唐代以来代代有著录，清末后历经劫难，原书和题跋残离。


    20世纪70年代末，原书入藏省博，但释文和题跋不知去向。


    四年前，释文和题跋在日本的一个展览上横空出世，夏至带上他父母的同事前去考证，确认正是省博原书失散的另一半，它仍然保留着清代皇宫的原裱。


    全卷完整无缺地保存于人间，破镜可圆，是收藏界至幸之事。公馆和私人藏家都找过藏家，但藏家意志坚决，不肯出让。夏至每年都去拜访那位藏家，他辞世当年早春，还去过一次。


    叶之南费尽心思，终于弄回释文和题跋，无偿捐给省博，让分离已久的国宝得以重聚。


    叶之南的义举被收藏界褒扬，但他没参加捐赠仪式，独自去了绿岛，想亲口告诉夏至，他牵挂的珍宝合璧了。


    14幢旧宅有不少损耗，预估能拼接整合成9幢，被命名为九重天，园中还有一座拱桥、一座廊桥都在兴建中。从绿岛扫墓归来，秦杉开始做商务酒店的方案设计，它临湖而建，拥有多个大型多功能现代化会议厅和宴会厅，还设有游泳池、健身机构、垂钓酒吧等多种配套设施，秦杉能从中学到很多。


    周末时，乐有薇和秦杉去白潭湖赏花。4月花事繁盛，秦杉种下的蔷薇花开如海。他照常带了素描本，为乐有薇画上一幅蔷薇图。这个品种名为“白玉堂”，很像当年他初见的拍卖台上的乐有薇，洁白明亮，满室生辉。


    乐有薇拍摄湖中的落羽杉，接到刘亚成的电话。海外捷报传来，探宝队不负众望，打捞出一艘沉睡千年的古船。船长30米，宽约10米，满载银锭、珍珠、瓷器、玻璃器皿和青铜货物。


    银锭被送去鉴定，今天中午，刘亚成得到答案：古船是五代十国时期的南汉王朝所造。


    南汉王朝是唐朝末年天下大乱产生的割据政权之一。它得从黄巢起义说起，当时刘谦邀击黄巢有功，晋升为封州刺史。封州即今天的广东地界，刘谦趁乱吞并了肇庆、广州等重镇，拥兵过万，战舰百余。


    刘谦死后，儿子刘隐继承父职，逐步统一岭南。这期间，朱温篡唐，废黜唐哀帝，自行称帝，建立后梁政权。刘隐送上厚礼，讨来“南海王”封号。


    刘隐去世后，其弟刘陟承袭王爵，凭借父兄在岭南的基业，在广东番禺称帝，史称南汉。


    南汉王朝暴虐无道，民众不堪其苦，宋太祖的部下节节进逼，南汉当时的统治者刘鋹被迫投降。南汉灭亡，历经四帝，享有国祚五十四年。


    广州是岭南地区重要的通商贸易港口，刘氏盘踞岭南，利用地理之便拓展海贸，拥有强大的航海能力。刘鋹被宋军杀得狼狈，还没忘把金银财宝装满十几艘海船，但他没跑成就被俘，那十几艘大船被宦官和卫兵盗取逃亡。


    南汉王朝虽然短命，海军力量却不俗，不仅出洋作战，还定期奉命出海抢劫，为统治者增加收入。海军当中有一支特种兵部队名为媚川都，士兵全是沿海蜑人子弟，在当兵之前就从事海盗活动，被收编后，他们除了在海上劫掠，还有一项重要任务，为王室采集海里的珍珠。


    刘鋹的海船落到媚川都兵士手上，他们流亡海外，又活动了数十年。这从沉船里发现众多海珠，以及上百件有明确纪年的北宋早期瓷器即可得知。


    让刘亚成欣喜的是，这批宋瓷里，含有12件完好无损的定窑器物。其中一件白釉“官”字款双蝶纹洗，器底墨书“供养舍利太平兴国二年”等字样，太平兴国二年为公元977年，也就是宋太宗时期。


    沉船里另一件白釉龙首莲纹大净瓶也是国宝级的文物，此外还有数量庞大的银锭，从模糊可辨的铭文来看，考古学家推论是南汉国库的支出款项，是负责贸易的官员前往南洋一带交易时留下的。


    两宋的繁盛人所共知，沉船中的艺术品艺术价值和史学价值兼备，它们向世人展现了无可争辩的事实——五代十国时期，中国的海上贸易就已处于领先世界的水平。


    定窑创烧于唐，极盛于北宋，刘亚成正在办理相关手续，不日就能迎回。


    乐有薇心潮澎湃，挂了电话，走回秦杉身旁。


    秦杉以为乐有薇接到平常电话，没太在意，专心画蔷薇，乐有薇抱着他，无限温柔地说：“小杉，有件事想告诉你。”


    秦杉停住画笔：“他们又征到好东西了？”


    乐有薇说：“我爱你。”


    秦杉如饮佳酿，从心坎甜到全身：“我也爱你，我们结婚吧。”


    乐有薇吻住他，晚霞多好啊。有生之年与你相依为命，多好啊。


    星垂平野阔，山青花欲燃。女人很白，白得像一碗清润的粥，男人汗水闪亮，从下颌线流到胸膛。


    星空下，蝴蝶懒懒地停在树枝上，背对着人间，一心一意地拥抱她的春天，余生很短，此夜很长。


    踏着星光回到家里，第二天清晨，乐有薇醒来，秦杉换上了她送的那套正装，衬衫，西裤，一丝不苟，西装外套挽在臂弯：“吃完早餐就出发。”


    乐有薇问：“去哪里？”


    秦杉亲亲她：“领证。”


    乐有薇的生日、圣诞节、除夕夜、情人节，秦杉都没吭声，乐有薇觉得自己求婚也行，但秦杉居然消停了，她很好奇他下次求婚会是几时，竭力沉住气。


    这一天来了。秦杉说：“太冷了，你穿婚纱会冻着，现在暖和了。”


    夜深人静时互相说过脸红心跳的情话和脏话，乐有薇听到最爱听的一句：“小薇，不要怕，我愿意托住你倒下，最后我来关灯。”然后他凑近她，示意再给他修修眉毛，他要帅。


    乐有薇不喜欢钻戒，秦杉就订了今生珠宝出品的一款铂金对戒，余下的钱买了一只钧窑天青釉碗，它是窑变产物，蓝得像盛了一碗宇宙，口沿处有不到一厘米的残损，他以底价就拿下了。


    郑好夸秦杉送的新婚礼物很有创意，秦杉说乐有薇说过，活字是三点水加个三寸不烂之舌，那是她的活法，所以送她一只碗，祝她永远有口好饭吃。


    乐有薇喜欢极了，捧在手里不放：“干了这碗宇宙。”


    秦杉收到的礼物是一件辽代的玉迦楼罗摆件，它造型饱满，浑厚神秘，乐有薇想请人刻成印章，给他签署合同用，他以后会接许多建筑项目。


    迦楼罗又称金翅鸟，印度神话里的大鹏，被佛教吸收为天龙八部之一。


    此鸟以龙为食，扶摇直上九万里，秦杉拿起它，乐有薇没躲过，脸上被戳了一下。


    新婚夫妇不打算大操大办，乐有薇安排了家宴，宴请她这边最要好的亲朋，也就两桌客人。然后两人飞去美国休斯敦，在外公外婆和莉拉的见证下，在教堂交换戒指，再去荷兰度蜜月。


    婚纱照是去绿岛拍的，两人在夏至墓前跟他说说话，遥寄一杯水酒。度完蜜月归来，秦家张罗了酒席，秦杉喊上江天和项目组同事列席。江天看不得两人合开小面包车，送了一辆越野车。


    秦望送出一对紫檀透雕双龙玫瑰椅当贺礼，那是他大学时期偶然所得。紫檀玫瑰椅很罕见，成双成对更难得。


    那12件定窑瓷器在内的沉船珍宝，被刘亚成无偿捐给省博。他在收藏界声名达到鼎盛，被众人称赞有侠举。乐有薇得到主持捐赠仪式的机会，如数家珍，圆满完成。


    国家文明灿烂悠久，值得一代代传下去。捐赠仪式结束后，乐有薇回到后台，拍拍秦杉的脸：“我的家珍。”


    有天秦杉在画图，乐有薇坐在紫檀玫瑰椅上，吃着葡萄看秋拍资料，然后去趟卫生间。


    洗把脸冷静片刻，乐有薇去厨房拿出一盒冰激凌，走进书房，放在秦杉面前：“你将来肯定是个好爸爸。”


    秦杉手上忙着：“那当然了。”下一秒，他从图纸上抬起头，“小薇？”


    乐有薇说：“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