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小圆满（一）

    樊异这几天到了预产期，一直没有发作。急得童舟团团转，索性直接睡在樊异家客厅沙发上。怕她随时都会发作送医院。


    反而是罗凤卿很淡定，跟童舟传授经验，“我怀婷婷的时候也是这样，女孩子性子慢总不着急。看来你们这胎是个小棉袄。”


    “虽然我很希望小圆满是个女孩，但谁说女孩就一定性子慢？我看你不就风风火火，杀气十足。每天早上八点就告诉我十点了，敲锣打鼓非喊我起床。我又不上班，我又不上学。不知道起这么早做什么？”樊异瘫在沙发上打了个大哈欠。


    “你妈年轻时也是温柔可人儿好不好？懒得跟你说，你以为我爱管你哦。得为我们小圆满着想是不是？你以前夜猫子似的，每晚两三点睡，第二天中午才起，小圆满生下来不得变成个小夜猫？”


    “这点我赞同阿姨。”童舟马上狗腿地拍罗凤卿马屁。


    “有你啥事？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生一个试试。”樊异最近都在为分娩学习做准备，视频里那些产妇满头大汗，叫到喉咙嘶哑的样子让她夜不能寐。她拽着童舟一起看分娩视频。


    网上描述阵痛是反复敲碎十根肋骨，分娩是把大西瓜从鼻孔里掏出来，还有侧切是没有打麻醉的。光看着都让她头皮发麻，一阵肉疼。


    母亲把她的手机抢走，“别净看些没用的。我跟你说，没那么夸张，就跟母鸡下蛋一样。你都来不及想。”


    “妈，你是这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到时候进了产房你就明白我意思了。”


    “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么大牺牲．．．．．．”童舟感性了一把，却被樊异一脚“急刹”止住。


    “你慢点。生小圆满这事我是为了我自己，我还没那么伟大为了你牺牲。先别自我感动。”


    “不管怎么说小圆满是我的孩子。不管你是不是为了我，都很感谢你让我有做父亲的机会。”


    “还有个事我一直想跟你商量来着。”


    “你说。”


    樊异瞥了一眼在旁边拖地的罗凤卿，“我们进屋说。”


    “哟。还有小秘密要瞒着我呢。行，老佛爷您别挪地，你两在这聊。我进去拖卧室。”


    不知道两个小年轻在嘀咕什么，刚开始还能听到童舟比较激动地说不行。后来也没了动静。


    罗凤卿拿着拖把走出去，“聊完了？我可以出来了吧？”


    “出来吧。我们聊完了。”樊异面带微笑，童舟看着她有些面色不自然。这让罗凤卿更好奇她们刚聊了什么？


    她注意到樊异脚边的沙发下有一滩水，嘴里抱怨道，“刚拖的地，你们怎么又把水弄地上了？”


    “水？”童舟和樊异都是一脸问号看向地下。


    罗凤卿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脸色一变，“你是不是破羊水了！”


    樊异发现还真是自己身下流出来的水。“妈，妈，妈妈！怎么办！”


    她吓到只知道喊妈妈。罗凤卿此时却表现出绝对的镇定。“婷婷你平躺下来，拿小枕头垫着她的腿。我去打１２０。”


    “阿姨，是不是我们自己开车去更快？”


    “不行。羊水已经破了，她只能保持平躺，自己下楼有胎盘早剥，胎儿窘迫的风险。”罗凤卿只是个中学学历的中年妇女，自己生孩子时还在工厂干活，根本没有这些知识。但为了她，硬是跟着老霍补成半个专家。


    救护车很快过来，把樊异拉去靖州市妇幼医院。因为还没有规律阵痛，医生只安排了一个病床让她等着。等到阵痛变成五分钟一次再通知医生。


    连佳家和连韵闻讯都带着家人第一时间赶过来。瞬间把她的病房填的满满的，把她的心也填得满满的。


    “本来怕得要死，看到你们都没那么怕了。”大概是雌激素作祟，樊异居然反常地抹起眼泪。


    欢欢喜喜好奇地围着樊异病床打转，“阿姨，妹妹说她要出来了。”


    “妹妹，你们怎么知道是妹妹？”樊异欣喜不已。


    “小孩子，别乱说话。”连佳家一手搂住一个，把欢欢喜喜箍到自己怀里。


    “我们就是看见啦。妹妹在阿姨肚子里扭来扭去。”


    “有些老人说小孩子是看得见肚皮里的事，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呢。”罗凤卿深以为然，完全相信欢欢喜喜的话。


    “就算真看到，胎宝宝怎么可能会说话。别听她们胡说。”


    “要真是个女孩就好了。嗷！”樊异突然感觉得一阵强烈的宫缩，像是胎儿在回应她的话。


    一阵疼痛过去后，樊异脸色都白了。还没等她多喘息一会儿，下一阵阵痛又袭来。“啊！我不行了！快叫医生。我是不是要生了？”


    童舟慌慌张张叫来医生，医生推着樊异去做内检。没几分钟，樊异又回到病房。


    “怎么回事？还不进产房吗？”


    “医生说才开了两指，要再等等。现在产房里还有一个在生。”樊异整个人已经蔫哒哒，“我刚痛得都快死了，居然才开两指！”


    作为准妈妈的连韵，对樊异现在的感受感同身受，总觉得自己就是那下一个待宰的羔羊。“看你这样，我都不敢生了。”


    “连韵我跟你说，生孩子简直是非人的经历！你知道刚刚内检是干什么吗？医生要把手指头从你下面伸进去，检查宫口的情况。我感觉我整个人就跟个烤串儿一样被捅穿了。也不知道医生是个什么感受。是不是也觉得好恶心？”


    “没那么夸张。医生每天接收那么多病人，哪有时间想这些。等开三指就可以打无痛了，你再坚持一下。”宗绍尝试以医生的口吻安抚樊异，却被怒火十级的她怼回来。


    “打了无痛又不是真的无痛，你们男人就该来试试这种酸爽！没尊严啊没人权啊！”


    童舟和宗绍作为病房里唯二的两个男生，互相对视一眼，童舟耸耸肩，“我要能替她生，我真就上了。”


    “现在谁也不要跟我说话！让我安静地开到三指去打无痛。”樊异坐在一个瑜伽球上颠来颠去，看得童舟胆战心惊。


    护士进来做术前手术准备，顺便询问待会谁进去陪产？罗凤卿和童舟都跃跃欲试。樊异想都没想点了自己妈妈。


    “我怕你跟我进去吓得你以后对别的女人都没有欲望，万一见血再晕在手术室里。医生都不知道该先抢救谁。”樊异一副为他考虑的架势，童舟也不好再说什么。小媳妇似的捏着给孩子准备好的小衣服帽子和包被。一样样递给罗凤卿。


    “哦。对了，老程托我给宝宝送个礼物。他担心你不收红包，就买了一对小金锁手镯，要不要带进产房等小圆满生下来就可以戴？”童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袋子。


    “刚生下来的宝宝手脚还太幼，先别戴了。”罗凤卿接过盒子打开扫了一眼，“不过漂亮是真漂亮。你爹有心了。”


    罗凤卿一句“你爹”憋得樊异差点要笑场，见童舟也没什么反应，大概是真的放下和老程的心结。


    “他也太见外了。下次直接送钱就好，哪有不收的道理。你们也是，别整些虚头巴脑的，直接打红包就行。听到没有？”


    罗凤卿照樊异背上拍了一掌，“你这孩子，可真不客气。”


    “妈！这都是我生死之交。我们才不假客气呢。你们说对吧？”


    “差不多可以进产房了。”护士提醒道。


    “我樊壮士去了！出来又是一条好汉。”樊异在手术室门口回头朝他们挥挥手，挺着大肚子那笨拙的身影颇有喜感。


    产房里，两个多小时后已经进入最后一个产程。无痛的药效已过，疼痛加倍袭来，樊异整个人像水里捞起来一样。她抓着罗凤卿的手，“妈，这就是你说的母鸡下蛋？”


    罗凤卿见她这样是又心疼又好笑。“乖女儿，再加把劲！我已经看到小圆满头发了。”


    “啊！！！我再也不生啦！！！”在樊异声嘶力竭骂出第一百零一句脏话后，婴儿宏亮的哭声突然响彻整个产房。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安静下来。


    护士把宝宝抱到一旁的操作台清洗穿衣，罗凤卿也跟着过去看。满眼的慈爱，恨不得马上从护士手里抢过来抱。医生还在给樊异掏胎盘，她极力抬起头想看看孩子。


    “妈，妈．．．．．．怎么样？有没有多个少个手指头？五官都齐全吗？”


    医护人员都被她的问题逗笑了，而她母亲则完全沉浸在看见孙女的喜悦中，听不见她说话。最后还是医生回了她，“放心，是个可爱健康的女宝。”


    樊异心满意足地躺回病床，一种奇异的温暖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五骸，连指尖尖都能感受到这种满足感。


    原来妈妈说的那句等你进产房就懂了是这个意思。再大的痛苦在孩子呱呱坠地时那一声啼哭前都显得不值一提。


    手术结束后，樊异和孩子一起被推出产房。除了童舟他们守在门口，还有一个意外来客——樊天阔。


    “是我叫他来的。”罗凤卿跟樊异解释。


    樊天阔站在人群外围，怯生生地想看又不敢凑到前面。樊异看他那副老小孩的样子，早就没了脾气。


    “童舟，把小圆满给爸抱抱。”她开口，童舟把孩子小心翼翼递到樊天阔面前。


    “诶。好，好．．．．．．你刚叫我爸？你还愿意认我这个爸？”樊天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他用手肘抹了一把眼泪，这个一辈子不羁的老男人居然哭了。


    “小圆满，小满满，你的眼睛好大哟。长得像谁呀？”樊天阔抱着小圆满爱不释手，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体验到隔代亲。“婷婷，我觉得她长得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乱讲。婷婷小时候脸盘子要圆很多。我看你根本不记得她生下来什么样。”罗凤卿凑到他身边，两人一起逗弄着小孙女。大概他们谁也没料到斗了半辈子恨了半辈子的两个人最后能这样握手言和。


    “我觉得有了小圆满，我就失宠了。你看我爸妈，看着小圆满眼睛都成桃心型。”樊异拉着连韵的手撒娇。


    “傻瓜，他们爱小圆满，也是因为她是你的女儿，有一张和你相似的脸。就好像重新看到小时候的你。”


    连韵一语惊醒梦中人，樊异再看罗凤卿和樊天阔抱着小圆满的样子，仿佛他们突然年轻了三十岁，手里抱着的是刚生下来的她。


    第二天，童舟过来接替罗凤卿的班。罗凤卿在旁边收拾中饭的碗筷，童舟和樊异又在一边说悄悄话，偷偷摸摸捣鼓什么。


    “你两等我走了再说悄悄话不迟啊。非得吊人胃口。”罗凤卿要走，提着收拾好的饭盒要走，被樊异拉住。


    “妈，我们跟你说个事。”


    童舟拿出一张纸递给罗凤卿，是孩子刚办好的出生证明。


    “出生纸这么快就办好了？孩子大名叫啥？”罗凤卿定睛一看，“这是不是搞错了？”


    “罗满满？这孩子怎么姓罗啊？”罗凤卿刚说完就意识到什么，“这孩子．．．．．．跟我姓？这怎么能行？小童你没意见？”


    “其实刚开始我是有点不高兴，想着小圆满就算不跟我姓也该跟她妈姓。但樊异说这是她能给你最好的回报。横竖不管小圆满姓什么都是我的女儿，我也没意见。”童舟说得很诚恳，但罗凤卿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这．．．．．．哪有跟外婆姓的道理？”


    “怎么就没这个道理了？妈，我知道你因为生了我这个女孩被奶奶戳了一辈子脊梁骨，爸爸也间接因为这个原因撇下我们一走了之。是你一人之力把我养大，我的孩子自然要跟你姓。让那些瞧不起生女孩的人看看，不随父姓，男孩还有哪点比女孩强！”


    “还是算了吧。我没想过．．．．．．我真的不敢想．．．．．．”罗凤卿一辈子吃了重男轻女的亏，最终在孙女身上得到治愈。


    “没啥不敢想的。名字只是个代号，你要不让她姓罗，我就让她姓猫啊狗啊，桌子凳子的。随便取个好听的都行。”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胡来呢！”罗凤卿被女儿的无厘头带偏，心疼地抱着孙女左看右看，“我们才不姓阿猫阿狗呢。我们就叫罗满满。罗满满，满满的福气！”


    承载着满满的爱意，满满的希冀而降临的小生命就是给一个家庭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