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姐这个人

    邱琳觉得挫败，是因为每个人都把她的心思看得透透的，老头子，唐四欧，白三林，唐子末，死对头们，甚至她的手下们。


    她表面上飞扬跋扈，好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她现在才算明白了，她只是很多人的工具。


    邱琳想在父亲面前表现，以为老头子多年前没搞成封王镇开发是块心病，因此本来的业务做得好好的，非要旧事重提、四处奔走想做个大的给父亲看。老邱总便顺势让她去做了，他心里的确抱着一丝希望，让邱琳帮他尝试。当他看到一切不过是历史重演后马上出面制止，还落了个救公司于水火的好名声。


    唐四欧何尝不是利用邱琳圆自己的梦呢？


    还有柴成林，她负责的文旅、妇联等部门本来与高晟联系并不多，可她偏偏喜欢混水摸鱼，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们越瞎折腾我越受益，干着文化的活，但从来不操文化的心。


    有一天，老头儿发话了：“以后不要再想拆封王镇的事了，如果真要搞，换个思路。”


    邱琳不想放手，她主动向政府部门提出修改封王镇的开发项目方案。


    她这次总算走对了路子，因为在这年的秋天，全国突然加大打击破坏文化遗产等违法犯罪行为的力度，狠抓了一批毁坏文物、过度开发的典型案件，对决策失误、遇事不作为造成文物被盗或流失的责任人从严处理。


    从此文物保护工作更多了一层保障，顺带着让旅游和建设等开发都得到了规范。


    有天唐子末走在封王镇的大街上，发现高晟那幅巨大的广告牌换过了，上面的口号变成：顺应民意，合理开发，保护封王镇传统文化！


    “哟吼！觉悟提高了喔！”


    ***


    一个温暖的冬日。


    迎春要做一期青龙寺的内容，为此他们的团队已做了许多功课。这个周末唐子末叫上成荃一起陪迎春他们上山，当他们信心满满到了青龙寺，发现那里已经有很多网红和博主在拍摄了。


    “这……”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青龙寺大叔，再看向他手中的钥匙。


    大叔慌乱地跑到铁门前察看，锁已经被撬开了。他的腿伤还没好利落，一颠一颠地走向那群人，振臂大喊，“谁让你们进来的？谁把门打开的！是谁？”


    没有人理会他的呼喊，其中一个男博主从他的三角架后探出脑袋来，不屑地笑，“这地方还锁什么门呀？还怕偷东西不成？”


    那边众人便一片哄笑。


    “群魔乱舞啊我去！”董迎春气得牙都要咬碎了，“这里成了你们的网红打卡地了？”


    可生气是无用的，你能拍，别人也能拍，任你喊破喉咙也没有用。大家互相安慰不要生气犯嗔戒，便找了个角度好的地方摆弄设备去了。成荃正好也想借青龙寺做个宣传专题，可以借社团的专业器材用用，也忙前忙后的招呼着。


    唐子末跟大叔便躲开人群，到后院那块空地散步去了。


    这里的废墟没有被移走，上头交代过，暂不清理、更不能重建，钥匙还由大叔保管着。两人绕着大片的残砖碎瓦堆走，许多惨痛的回忆涌上心来，唏嘘不已。


    “怪我，有些日子没上来看看，谁知道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大叔喟叹不已，“可我打心眼里不想来，看着伤心。”


    “你后来拿到赔偿了吧？腿伤。”


    “拿到了。”大叔并没有兴奋之情，“听说那几个狗日的开发商不搞了，特奶奶的！他们瞎胡闹半天，赔上一个好好的青龙寺，哎……”


    面前不远处就是他俩当时被砸伤的地方，唐子末一经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现在走哪儿都要抬头看看，有了心理阴影了。大叔也朝那边看了看，突然转过头来问她。


    “你当领导了没？”


    “哈？”唐子末哭笑不得，拧着眉心问，“我就奇怪了啊，为啥你每次见我都要问‘是不是领导’？我一个小跑腿不配会见你是吧？”


    “当领导才能办成事！”大叔嫌弃地瞅她一眼，“看来就是没当上，女人不中用！”


    “对了，你每次见我也都要提一句‘女人不中用’……”


    唐子末服气了，对这个封建余孽的大叔真是又爱又恨。


    “行吧，等我当上了大领导，你把腿养得好好的来见我，到时封你个小官当当。”


    “就你？”大叔嘴上不屑，脸却笑开了。


    今日天晴，踏过后院倒塌的矮墙再往前走几米，山的那边另有绵延的群山，冬日萧瑟的颜色别有风味。唐子末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平云山，原来这样的清远壮丽。


    “叔，我给你找点轻松的活儿做，愿意不？有工资。”


    “啥工作？”


    “喏，就那个男人的志愿者协会，现在有文保人士捐的基金，可以多发展一些乡村的文保宣传员了。平常就帮他们做做活动、发发资料、联系学校啊、场地什么的。”


    “我做这个村里人都不知道咋说我。”


    “你这会儿思想又落后了！”唐子末故意摆出领导架子，批评他道：“现在全国都在鼓励群众参与文化遗产保护，你没发现风头不一样了吗？我们以前做活动不是被这个砸、就是被那个轰，最近就很顺利不是？县政府都很支持呢！”


    大叔眼睛骨碌碌转着，在分析唐子末说的是真是假。


    最近风向是有点不一样了，可他一介村民成天在一亩三分地上转圈，对这些信息的确也没那么敏感。他没马上答应，而是回头往门口主播堆里走，说他想看看这帮人到底在干什么。


    那边，迎春已在讲青龙寺的前世今生了——


    “我们看过青龙寺许多的视频和图片资料，再看眼前的这幅景象，肯定会为这前后的对比照片而震撼，是贬义的震撼。我有幸见过青龙寺最后一面，这么一说好像在悼念亡者，不过也的确是这样。前辈汤姐说，她每次给文物拍照都当遗照来拍的。”


    唐子末眼睛一酸。


    “说起来，我还是被我姐连哄带骗来的，还在这里过了个夜，这种奇妙的经历我想很少人会拥有了。我俩看过残阳下的三殿、月光下鸱吻走兽的剪影，那晚恰好是满月，‘寺内无灯月照明’嘛，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我姐胆子大，三更半夜拿一手电筒就去里面了，我起初不敢进去，后来忍不住去找她。当我看到一束光柱从她手中射出去，前方是绚烂的古代壁画，当时就像时空穿梭一样，一下子就忘了害怕……”


    董迎春说着便看到了废砖堆后面的她，眼睛猛地一红，朝她绽开一个美丽的微笑。迎春重新面对着镜头，声音有些动容，“以前的我，谁都不放在眼里，可渐渐地有了很多崇拜的人，我姐算是其中一个。她这个人，做事很少为自己……”


    镜头背后所有的小伙伴们都屏息凝视，生怕一个小小的动作便打断她。成荃放下手中的相机，回过头来看着唐子末，眼睛里满是温柔的鼓励。


    这段话不在原来的文案里，是迎春临时加的，她边回忆边娓娓说起这些故事，就像在为她和唐子末的重逢做了一次小结。


    她从没有当面赞美过唐子末，她那么傲娇，甚至懊恼自己总是被那人的思想带走；唐子末倒是常常说她好，可那种赞美又往往夸张得不真实，在迎春听来更像是戏谑。


    但在这一刻，她的傲娇，她的硬壳，都被剥下了。


    唐子末这个奇奇怪怪的人，奇怪却也是她的能量，迎春已不知不觉被她的能量渲染。


    废墟边的唐子末会心地笑着，让眼泪在眼眶中自行消化。这世上芸芸众生中，她最期待且唯一期待的，是迎春的认可。


    一旁的大叔望望迎春，又扭脸看看唐子末，来回观察了好几回，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你这个妹妹是明星吗？”


    “……恩？”唐子末回过神来，“什么？”


    “她是不是明星啊，那么多给她摄像的？她长得好看，比你好看。”


    “我俩长一模一样，你看不出来么？”唐子末反击他一军，“男人真是眼拙！”


    唐子末摇头叹气，真真只要有这大叔在，想动情都过不了三秒。不过她很快就自我说服了，一个生在城市里养尊处优，一个长在县城里不说还成天往野外跑，长相气质有轻微的区别也是可以原谅的。


    “哦……”大叔点点头，看起来并不认可唐子末的话。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忽地抛出新问题，“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保护员，给多少钱？”